潼关驿前堂的烛火在陕州夜风中明明灭灭,邻桌商人那压低嗓音的惊惧叙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众人心头荡开层层涟漪。
待那桌商人匆匆用完饭食,如同躲避什么般迅速结账离去后,墨翎这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羊肉泡馍的香气仍在空气中飘散,却无人再有动筷的兴致。
石行歌缓缓坐回座位,粗犷的脸上收起了一贯的豪爽笑容,浓眉紧锁如刀刻。他端起酒碗又放下,最终沉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们怎么看?”
这话问得直接,目光扫过桌边几人——墨翎、冷月婵、宇文曦月、云解语。他们都是经历过少室山血战、见识过江湖风波的人,寻常凶案匪患绝不可能让石行歌如此郑重。
云解语银狐面具下的眸子转了转,率先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与几分不以为然:“能怎么看?无非是乡野传闻添油加醋罢了。就算真有什么‘异兽’,怕也是山中猛虎黑熊成了精,被无知乡民传得神乎其神。”
她说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咱们这一路走来,听过的奇谈怪事还少么?洛水离怨那般百年怨聚的邪物都见识过了,还怕什么吃人的野兽?”
宇文曦月却微微摇头。她凤眸低垂,注视着杯中清茶泛起的细微涟漪,声音清冷而理性:“云姑娘此言差矣。乡野传闻或许夸大,但连续多庄遭难,且手法诡异——人畜皆亡,尸骨无存,只余腥臭残渣。这绝非寻常猛兽所为。”
她抬眼,目光依次掠过众人:“猛兽捕食,为的是血肉充饥,总会留下残骸。可据那商贾所言,现场只余碎布与黑渍,仿佛被什么生生融化了去……这等手段,倒像是某些修炼邪功的武者,或是深山老林中蛰伏的妖物所为。”
墨翎心头微动。他想起墨剑山庄藏书阁中一些古老记载,提及某些极阴之地会孕育出嗜血妖物,专食生灵精气。潼关自古便是兵家血战之地,地下不知埋了多少白骨,若真孕育出什么东西……
石行歌深吸一口气:“不管是什么,看来这东西不好对付。连练过武的乡勇都有去无回,至少也是凶悍之辈。”
“那又如何?”
忽然,宇文曦月语气一转,那股属于北庭宇文氏嫡女、二十三岁便踏入先天的绝世天才的傲然与自信,毫无保留地展开。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讨论的不是什么恐怖凶物,而是明日天气。
“异兽也罢,妖物也好,对普通人来说,的确是天大的灾祸。”她放下茶盏,凤眸抬起,眸光如寒星,“可对我们来说么……”
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包括我在内,你石行歌,墨翎,冷姑娘,还有这只千面狐狸——”
她瞥了云解语一眼,后者立刻瞪圆了眼睛,却罕见地没有反驳。
“——我们的队伍里,足足有五位武宗!”
“五位武宗”四字,她说得清晰而有力。
堂内烛火似乎都为之一定。
是的,五位武宗。墨翎阳水阴火双武脉初成,剑心通明;冷月婵玄冰澈骨,箫韵流云剑已臻圆满;宇文曦月北斗神掌出神入化,更窥得星辰真意;石行歌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乃丐帮年轻一代翘楚;云解语虽精于轻功暗器,但吸收赤焰噬鳞蛇妖丹后亦踏足先天,风火真元诡谲难防。
这样的阵容,莫说行走江湖,便是放在任何一州一府,都足以令当地豪强侧目,让官府衙门客客气气奉为上宾。寻常的江湖纷争、匪患凶徒,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样的实力,”宇文曦月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自有千钧之重,“哪怕真碰上一位准武尊,只要不是杨怀霆帮主那等层次的存在,我们五人联手,也有能力周旋抗衡,甚至……将其耗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那不知名的异兽?它若真有翻江倒海之能,早该引发天地异象,何须在乡野间偷偷摸摸猎食气血?依我看,再凶也不过是尚未通灵悟道的孽畜罢了,仗着些天赋异禀逞凶,遇到真正的武道高手,便不足为虑。”
这番话条理清晰,自信从容。
石行歌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浓眉舒展,哈哈一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宇文姑娘说得在理!是石某太过谨慎了!五位武宗,他奶奶的,这等阵容怕是一般的中型门派(没有武尊坐镇)都能随手掀了!还怕什么劳什子异兽?”
他抹了把嘴,豪气干云:“若真遇上了,咱们就联手宰了它!一来为民除害,二来——说不定那异兽身上有什么天材地宝,取了正好给姚姑娘和林姑娘调养身子!”
云解语也恢复了往常的跳脱,歪头笑道:“这话我爱听。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咱们五人联手,还不够它喝一壶的?”
墨翎与冷月婵对视一眼。
冷月婵轻轻点头,碧眸中清冷依旧,却无半分惧意。墨翎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凉与坚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的确,以他们五人之力,只要不主动招惹朝廷大军或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既如此,”墨翎开口,声音沉稳,“便按原计划行事。明日一早出发,前往潼关。若途中真遇那异兽,便合力除之;若无事,便尽快通关,前往秦岭。”
“这才对嘛!”石行歌拍桌笑道,“来来来,饭菜都快凉了,先吃饱喝足!养足精神,明天上路!”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的确,以他们一行的实力,莫说一头尚未成气候的异兽,便是真遇上一支精锐军队,也有突围而去的底气。
众人又详细讨论了一番路线与应对策略,直至夜深方散。
回到客房,墨翎站在窗前,望着陕州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心中却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五位武宗……的确很强。
但潼关乃天下雄关,军事重镇。若真出现能令多庄灭绝的凶物,守军岂会毫无动静?那商贾说官府压下消息,可潼关守将杨守忠是四皇子的人,正值朝局微妙之秋……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药王谷必须去,姚梦筠和林笑笑的蛊毒不能再拖。
“墨郎。”
冷月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卸下狐裘,只着素白中衣,乌发如瀑散落肩头,碧眸在烛光下清澈见底。
“你还在担心?”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墨翎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微凉的触感,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觉得有些太过顺利了。”他低声说,“从少室山出发至今,虽有洛水离怨插曲,但总体一路畅通。而药王谷之行关乎两条性命,我总觉……不会这般简单。”
冷月婵静静听着,忽然轻轻靠在他肩头。
这个动作自然而亲密,带着全然的信任。
“不管前方有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一起面对便是。”
墨翎心头一暖,揽住她的肩,重瞳中闪过一丝坚定。
“嗯。”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队伍便已整顿完毕。付清房钱,补充了干粮饮水,一行车马驶出弘农县城,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越往西去,地势越发起伏。黄土塬连绵不绝,道旁偶尔可见废弃的烽燧与古堡残垣,诉说着这片土地千年来的兵戈往事。风卷起砂尘,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感。
沿途村庄大多寂静,田间劳作的多是妇孺老弱,精壮男子少见。偶尔遇上的行人商队,也多是行色匆匆,面带忧色。一切迹象都在无声印证昨夜那商贾所言——潼关附近,确实不太平。
但众人心中已有定计,并未因此放缓脚步。石行歌派了两名丐帮弟子在前方半里探路,其余人保持队形,稳步推进。
如此行了一日一夜,第二日午后,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那道闻名天下的雄关轮廓。
潼关。
南依秦岭,北濒黄河,扼崤函古道之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远远望去,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如铁铸,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城墙之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然而,当队伍沿着官道行至关前三里处时,却被迫停下了。
官道上设了路障。
不是寻常的木栅栏,而是以粗大圆木与铁刺构筑的临时壁垒,高三丈,厚达丈余,将整条官道彻底封死。壁垒前,百余名全身披甲、刀弓齐备的边军严阵以待,杀气凛然。更有数十架弩车在壁垒后方列开,寒铁箭镞在日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冷芒。
“止步!”
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按刀而立,声如洪钟:“潼关近日封关!任何商旅不得靠近!速速退回!”
封关?
墨翎勒住赤焰骝,重瞳微眯,望向那道巍峨关城。
城头之上,守军数量远超平常,弓箭手密布垛口,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关门紧闭,千斤闸已落下,当真是一副如临大敌之态。
石行歌驱马上前,抱拳朗声道:“这位军爷,我等乃正道武林人士,有要事需通关前往秦岭,还望行个方便!”
那校尉冷眼打量众人,目光尤其在几辆马车与墨翎等人身上停留片刻,神色却丝毫未缓:
“管你什么武林人士!总督军令在此:近日关中有重大军事行动,为防军机泄露,即日起潼关全面封锁,任何人等不得进出!违令者,以细作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壁垒后弓弩齐抬,百十支箭镞寒光点点,对准了众人。
气氛骤然紧绷。
宇文曦月凤眸微凝,策马上前,声音清冷:“军事行动?不知是哪位将军统兵?我北庭宇文氏与河西军系素有往来,或许……”
“北庭宇文氏?”那校尉脸色微变,但随即咬牙,态度依旧强硬,“便是宇文家主亲至,此刻也过不了这潼关!此乃潼关总督杨大人亲自督办的军务,任何人不得通融!诸位请回吧!”
总督杨守忠,亲自督办?
墨翎与宇文曦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惊动了军队。
但更让墨翎心沉的是——那校尉口中说的是“关中军事行动”,可眼前这阵仗,哪里像是要出兵征伐?分明是严防死守,怕有什么东西……从关中闯出去!
他抬眼,望向潼关之后那苍茫的秦岭山脉。
药王谷就在那片群山深处。
而此刻,这座天下雄关,如同一条狰狞的钢铁巨蟒,死死拦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望着那戒备森严的壁垒与寒光凛冽的箭镞,墨翎眉头微蹙,转头对身旁的石行歌低声问道:“石兄,潼关既封,若不走此关,可还有其他路径入关中?需多耽搁几日?”
石行歌驱马靠近些许,浓眉紧锁,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风尘,沉声答道:“绕路倒是有两条。其一,折返三十里,自风陵渡乘船过黄河,至对岸华阴县上岸,再沿渭水南岸西行。这条路虽是水道,但渡船周转需时,算上折返路程,最快也要比原计划慢上两天。”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苍茫起伏的山脉轮廓:“其二,便是向南入伏牛山,穿商洛古道,过蓝田入关中。此路多是崎岖山道,车马难行,若只我等武者轻装疾行倒还罢了,可咱们还带着姚姑娘和林姑娘的马车……这一绕,怕是要多耗五日不止。”
五日。
墨翎心中一沉。姚梦筠与林笑笑身中同心蛊,虽被少林丹药暂时压制,但蛊虫与心脉缠绕日深,每晚一日拔除,便多一分风险。药王谷虽有望解毒,可若耽搁太久,纵是神医再世,恐也回天乏术。
石行歌见他神色,又瞥了一眼那壁垒后森严的守军,压低声音道:“若硬闯潼关……以咱们五人之力,冲破这层壁垒倒非难事。但潼关守军逾万,弓弩齐备,更有八牛弩、霹雳炮等重器。一旦被认定为敌袭,万箭齐发之下,纵是武宗也难以全身而退,更别说护住车马周全。”
硬闯,代价太大。
就在此时,一旁静静聆听的宇文曦月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清泠如泉,在肃杀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端坐马上,月白长裙随风轻拂,凤眸微扬,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何须硬闯?”她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从容,甚至有一丝戏谑,“老娘有的是办法,叫他们恭恭敬敬、大开关门送咱们入关。”
石行歌闻言,浓眉一挑,嗤笑出声:“宇文大小姐,少吹大气了!方才那校尉连你北庭宇文氏的脸面都不给,铁了心要封关,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宇文曦月也不恼,只是微微侧首,眸光流转间闪过一丝狡黠:“区区一个校尉,自然没资格做这个主。可若是潼关总督杨守忠亲临呢?”
墨翎讶然:“你认识杨总督?”
潼关总督杨守忠,官拜正三品,手握数万精锐守军,乃四皇子麾下得力干将。这等封疆大吏,莫说寻常江湖人士,便是许多朝廷官员也难得一见。
宇文曦月却轻轻摇头,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不识。”
“那你还说什么废话!”石行歌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既不认识,人家堂堂总督,凭什么见你?又凭什么为你破例开关?”
宇文曦月却不再解释,只是唇角笑意更深,眸光扫过墨翎与石行歌,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信我便是。稍后我做什么,你们二人跟着我做——记住,气势要足,架子要端。那位杨总督,自然会恭恭敬敬来见咱们。”
墨翎与石行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不等他们再问——
一股浩瀚磅礴、宛若星空垂落般的气势,毫无征兆地从宇文曦月娇躯之内轰然爆发!
“嗡——”
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并非狂风,却比狂风更恐怖,那是纯粹武道意志与雄浑真元的具现!空气中响起低沉嗡鸣,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她周身流转、共鸣。她依旧端坐马上,月白裙裾却无风自动,猎猎飞扬,满头青丝如瀑扬起,发梢间竟有点点星辉明灭闪烁!
武宗威压,全开!
距离最近的数十名守军首当其冲,只觉得仿佛有一座无形山岳当头压下,呼吸骤窒,气血翻腾,脚下踉跄着东倒西歪!战马受惊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骑兵掀翻在地!
“什、什么?!”
那名按刀而立的校尉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瞪圆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方才……居然对一位武宗呼喝斥责?!
然而,他的震惊才刚刚开始。
几乎就在宇文曦月气势爆发的同时——
“吼——!!!”
一声低沉雄浑、宛若远古龙吟的长啸自石行歌胸腔中迸发!他周身灰布短褐鼓荡如帆,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贲张,青筋如龙蜿蜒。一股刚猛霸烈、至阳至正的真元冲天而起,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柱,直冲云霄!气柱之中,隐约有龙形虚影盘旋长吟,散发出镇压邪祟、涤荡乾坤的浩然正气!
降龙十八掌之真意,怒龙啸天!
紧接着——
“铮——!”
一声清越剑鸣,如玉石相击,响彻关前。
墨翎并未拔剑,只是静静坐在赤焰骝背上。但他周身三丈之内,空气骤然变得凝重而锋锐。无形剑意自他体内流淌而出,如墨痕在虚空中晕染铺展——时而温润如水,潺潺流动;时而炽烈如火,暗藏锋芒。阳水剑脉与阴火刀脉之力在他“舍无量心”的统御下交融流转,生生不息,演化出无穷剑意气象。他双目微阖,重瞳深处似有水墨山河隐现,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恢弘剑图。
墨痕剑意,画境自成。
三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浩瀚的武宗威压,如同三座无形巨峰,巍然矗立在潼关之前!
“噗通——”
校尉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额头上冷汗如瀑,背脊瞬间被浸透。他嘴唇哆嗦着,望向那三道气冲云霄的身影,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一位武宗,他已担待不起。
三位武宗……这足以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足以对眼前这千余守军造成毁灭性打击!若真动起手来,纵使能凭弓弩重器勉强抵挡,也必是血流成河、死伤惨重的局面。而这一切的起因,竟是他区区一个校尉拦路不让过?
这罪名,够他死十次!够他全家抄斩!
所幸,那三位恐怖的存在并未立刻动手。
宇文曦月凤眸微垂,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瘫软在地的校尉身上,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淡漠与矜贵:
“去,告诉你们的杨总督——”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北庭宇文曦月,携友路过潼关。让他速来一见。”
“否则……”
话音未落,她周身流转的星辉猛然一盛,夜空之中,北斗七星的轮廓竟似隐约明亮了半分,投下淡淡清辉,与她的气息遥相呼应。
天象异动,星辉映武。
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已不言而喻。
校尉连滚爬起,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嘶声大喊:“快!快开侧门!禀报总督大人!快——!!!”
壁垒之后,一片兵荒马乱。
墨翎缓缓睁开双眼,重瞳之中剑意敛去,恢复清明。他看向身侧气度俨然、星辉绕体的宇文曦月,心中终于明悟。
她不是要动手。
她是要以势压人——以三位武宗联袂而至的“大势”,逼那位深居关城的总督,不得不现身。
而这,或许才是通行此关,最省时省力的方法。
远处潼关城楼之上,灯火骤亮,人影匆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