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兄,让我帮你!别再和这臭海蛇单打独斗了!他们沉璧岛勾结魔教,本就是武林公敌,江湖规矩对他们无效!”
石行歌的喊声如闷雷滚过海面,震得浪花都在颤抖。他双拳紧握,降龙真气已在体内疯狂流转,只待墨翎一点头,便要冲下海去,与那阴毒的谢沧箨算总账!
“妈的!想乘人之危,倚多为胜?!”
谢沧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太清楚此刻的处境了。
一个墨翎,已把他逼入两败俱伤的境地——自己的右臂骨骼尽碎,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战;而墨翎虽中了自己一掌,毒素正在侵蚀经脉,但那小子身负诡异的阳水真气,未必不能压制毒素!
此刻若再加一个同为武宗级的石行歌——
败亡,已是注定!
可自己能逃吗?
不能!
师父交代的任务——夺取沧溟裂潮兽的妖丹——至今尚未完成。若自己不仅没有漂亮的完成任务,还要被三个外地佬打得狼狈逃窜,莫说那些觊觎他地位的小人(比如祁夜筠那条毒蛇)会如何在师父面前搬弄是非,单是师父的怒火就够自己受的!
别看师父现在非常器重自己,视为衣钵传人。可谢沧箨比任何人都清楚,皇甫幽篁其人,刻薄寡恩,翻脸无情。若自己表现无能,失去价值,被一撸到底、甚至逐出师门,也绝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死死盯着海面上那道玄色身影,咬着牙,脑中疯狂盘算着对策。
然而——
“不必!”
墨翎的声音从海面传来,平静,清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照顾好月婵姐就行!”
石行歌一怔。
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还要单打独斗?
但他了解墨翎的性子——这少年看似随和,骨子里却比谁都骄傲。既是公平一战,便绝不假手于人。哪怕身中剧毒,哪怕命悬一线,他也定要亲手了结!
“好!”
石行歌咬咬牙,收回脚步,死死盯着海面。
但他不知道——
墨翎喊出这句话的真正用意,根本不是“骄傲”。
是“饵”。
谢沧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意思?冷月婵的实力不是仅次于这臭小子吗?何须石行歌的关照?”
他强忍右臂传来的剧痛,余光悄然扫向岸上那道白衣身影。
冷月婵依旧静立码头边缘,白衣如雪,清冷出尘。她的脸色,确实比常人白了一些——那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在日光下甚至显得有些虚弱。
但谢沧箨更在意的,是她始终没有出手这个事实。
从战斗伊始,到他与墨翎打得天翻地覆,这白衣女子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站着,从未动过一次手。
不对。
谢沧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若她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为何不出手?若她真是墨翎的生死道侣,眼见心上人身中剧毒,为何不冲下来帮忙?
除非——
她不能出手。
“难道,这个冷月婵抱恙在身?”
谢沧箨越想越觉得可能。
那苍白的脸色,那始终按兵不动的姿态,那石行歌寸步不离守在身侧的保护……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冷月婵此刻正处于某种虚弱状态,根本无法参与战斗!
是了!
谢沧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亮光。
她一定是在嵩山大会上受了重伤,或是修炼出了岔子!否则,以她的实力,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墨翎与自己搏命!
而石行歌之所以守在岸边,之所以刚才喊出“让我帮你”,根本不是为了以多胜少,而是担心墨翎落败后,自己顺势杀上岸去,威胁到冷月婵!
“哈哈哈哈——!”
谢沧箨忽然仰天狂笑,那笑声里满是疯狂的得意与怨毒:
“墨翎啊墨翎,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他捂着扭曲的右臂,踉跄着在海面上站稳,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墨翎,一字一顿:
“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
“你女人,动不了!”
墨翎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细微,却被谢沧箨敏锐地捕捉到了。
“果然!”
谢沧箨心中狂喜!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猛然发力——
海蛇游身步·幽蛇噬浪!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墨绿残影,贴着海面疯狂掠向岸边!右臂虽断,双腿犹在!这一式他拼尽全力,速度之快,竟比方才任何一次游走都要迅猛!
墨翎似乎想拦,可他一动,胸口那道青黑掌印便猛地一颤,毒素加速蔓延!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竟没能追上去!
三息!
谢沧箨已冲上岸边!
“站住!”
石行歌暴喝一声,铁塔般的身躯横移三尺,挡在冷月婵身前!降龙掌力狂涌而出,又是一式“亢龙有悔”,轰然推出!
然而——
谢沧箨根本不与他硬拼!
他的身形诡异一折,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海蛇,在石行歌的掌风边缘轻轻一扭,竟从那刚猛无俦的掌力缝隙间钻了过去!
“你——!”
石行歌大惊失色,想要回身已来不及!
谢沧箨的身形如鬼魅般掠过他身侧,直直扑向那抹静立不动的白衣——冷月婵!
他的左掌虽不如右掌毒功深厚,却也凝聚着碧磷真气的剧毒!只要这一掌印在她身上,哪怕不能当场毙命,也足以将她制住!
到那时,墨翎便是再厉害,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给老子——躺下!”
谢沧箨狞笑着,一掌拍出!
三寸。
两寸。
一寸——
冷月婵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甚至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神情。
她只是轻轻抬起那双碧眸,望向近在咫尺的谢沧箨。
那目光,平静如水。
却带着一丝……怜悯。
谢沧箨心头猛地一凛!
不对!
这眼神不对!
可他的掌势已出,收不回来了!
就在他的毒掌即将触及冷月婵衣襟的刹那——
一道无形的涟漪,自冷月婵眉心轰然扩散!
那涟漪无色无光,肉眼根本无法看见!可它扩散的瞬间,谢沧箨只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嗡——!!!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陷入无尽的深渊!
下一瞬——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魂。
他“看见”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淡淡的紫色光芒,从虚空的尽头缓缓亮起。
那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渐渐凝成一只巨大无比的复眼!
复眼之下,是一张狰狞的、半虚半实的虫口!
那虫口大张,露出无数细密尖锐的獠牙,每一根獠牙上都缠绕着黑色的怨气!而那些怨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谢沧箨认得!
是他这些年亲手毒杀的那些人!
是他们临死前的痛苦、怨毒、恐惧!
它们没有死!
它们一直潜伏在他神魂深处,等着这一刻!
“不——!!!”
谢沧箨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他的身形猛然僵住,那只拍向冷月婵的毒掌,在距她衣襟仅剩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然后——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扑通。
码头的青石地面微微一震。
谢沧箨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口角溢出白沫,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软软瘫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风停了。
浪止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
石行歌瞠目结舌,看看地上那道一动不动的墨绿身影,又看看那白衣如雪、神色平静如初的女子,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那一瞬,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一股诡异的气息自冷月婵身上扩散开来,然后谢沧箨就——倒了?
就……这么倒了?
那个仅交手一招就害他身中剧毒、又逼得墨翎两败俱伤的毒尊大弟子,就这样,被一眼瞪翻了?
石行歌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墨翎与冷月婵毋需言语交流,仅凭手掌的一次紧握,就定下的计谋!
谢沧箨多疑,自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一旦发现敌人的“弱点”,便绝不会放过。
所以,在墨翎下海与谢沧箨交战时,她都保持沉默,始终以那张苍白的脸示人,让石行歌挡在自己身前——就是为了让谢沧箨相信,她“抱恙在身”,“无法动手”。
而谢沧箨,果然上钩了。
当他自以为看破一切、狂喜着扑向她的那一刻,所有心神都被“擒住冷月婵”这个念头占据,警惕降至最低——
正是蛊王发动“精神吞噬”的最佳时机!
紫螟蛊王,以生灵的执念、欲望、情绪为食。
谢沧箨那一刻的贪婪、狂喜、怨毒,在他神魂深处翻涌如潮,对蛊王而言,简直就是一场送到嘴边的盛宴!
冷月婵只是轻轻放开识海,任由蛊王循着那股浓烈的情绪,侵入谢沧箨的神魂。
然后——吞噬。
墨翎自海面掠回岸边,落在冷月婵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彻底失去意识的墨绿身影,却见冷月婵并未就此罢手。
她依旧立在原地,眉心那道淡紫印记疯狂闪烁,碧眸之中紫芒流转,死死锁定着谢沧箨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
墨翎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杀他。
她在……吃他。
不,准确地说——是蛊王在吞噬谢沧箨的神魂。
而吞噬的过程,不仅仅是毁灭,更是……夺取。
谢沧箨毕生的记忆,他修炼的功法心得,他关于沉璧岛的一切所知,甚至他内心深处那些从不示人的秘密与恐惧——所有这一切,都将随着神魂被吞噬,化作碎片,流入蛊王体内。
而蛊王与冷月婵共生。
这些碎片,最终将为她所用。
墨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守在她身侧,重瞳之中金芒流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码头上那些沉璧岛的喽啰早已逃得不见踪影,此刻只有海风呼啸,浪花拍岸。
约莫三十息后。
冷月婵眉心的紫芒渐渐敛去,那双碧眸缓缓闭上,又缓缓睁开。
眸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向墨翎,声音微哑:
“墨郎……我知道他们为何封锁崖州了。”
石行歌凑上前来,急切地问:“为何?”
冷月婵的目光投向南方海天相接之处,一字一顿:
“沉璧岛的目标,是南溟断魂崖上的碧菱龙涎草——以及守护那灵草的沧溟裂潮兽。”
“准确地说,是沧溟裂潮兽,幼兽的妖丹。”
墨翎眉头一挑:“幼兽?”
冷月婵点点头,眼中紫芒微微闪烁,那是她正在梳理从谢沧箨神魂中攫取的那些记忆碎片:
“南溟断魂崖一带,原本盘踞着一头成年的沧溟裂潮兽,实力堪比人类武尊。但约莫十年前,那头老兽的生命已至尽头,独自离开崖州,去寻找自己的埋骨之地。”
“而它留下的,是一只刚诞生不久的幼兽。”
“这十年间,那只幼兽一直在南溟断魂崖附近成长,以碧菱龙涎草为食。而沉璧岛的毒尊皇甫幽篁,早在五年前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石行歌倒吸一口凉气:“他想……夺取那只幼兽的妖丹?”
冷月婵点头道,“皇甫幽篁计划在幼兽进化的那一刻动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沧溟裂潮兽一生中,只有一次‘蜕变’的机会——当它吞下足够多的碧菱龙涎草,体内血脉会迎来一次质的飞跃。这个过程会非常短暂,它会陷入某种‘假死’状态,所有力量都用于重塑肉身与妖丹。”
“当它重塑成功的那一刻——新生的妖丹将凝聚它全部的血脉精华,是它一生中最强大的时刻,却也是它最虚弱的时刻。”
“虚弱?”石行歌挠挠头,“刚进化完不是应该最强吗?”
“妖丹已成,但肉身未稳。”冷月婵解释道,“那一刻,它空有武尊级的妖丹,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肉身强度来承载。若强行出手,妖丹之力会反噬己身,轻则重伤,重则爆体而亡。”
“所以,那是它唯一的破绽。”
“而皇甫幽篁等的,就是那一刻。”
墨翎沉吟道:“若他夺得那枚妖丹……”
“虽然不知道毒尊具体打算如何运用这枚妖丹,但以毒尊的修为,若能炼化沧溟裂潮兽的妖丹,融入己身——”冷月婵一字一顿,“他将有机会突破武尊中阶,甚至触摸高阶的门槛。”
石行歌倒吸一口凉气。
武尊中阶!
那已是放眼天下都屈指可数的存在!
墨翎重瞳微眯:“时间呢?那幼兽何时进化?”
冷月婵闭上眼,仔细搜寻谢沧箨记忆中的信息,片刻后睁开双眸:
“半个月后。”
“皇甫幽篁推算的时机,是半个月后的月圆之夜。届时海潮之力最强,碧菱龙涎草的药力也会被催发到极致,是幼兽进化的最佳时机。”
“而谢沧箨奉命封锁崖州,正是为了防止任何外人闯入,打乱沉璧岛的计划——尤其是那些可能觊觎妖丹的散修,或是正道联盟的眼线。”
石行歌一拳砸在掌心:“难怪那厮拼了命也要拦我们!原来是怕坏了师父的好事!”
墨翎负手而立,望着南方海天相接之处,重瞳之中光芒沉凝如渊。
半月。
半个月后,月圆之夜。
南溟断魂崖,沧溟裂潮兽,碧菱龙涎草。
还有那位至今未曾露面的毒尊——皇甫幽篁。
“月婵姐。”他轻声问,“谢沧箨的记忆里,可有那幼兽的具体位置?以及沉璧岛在此地的全部部署?”
冷月婵闭目片刻,缓缓点头:
“有。”
“南溟断魂崖的地形,幼兽惯常出没的几处巢穴,沉璧岛在崖州外围布下的三道防线。”
她睁开眼,碧眸之中紫芒微闪,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现在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墨翎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蛊王吞噬神魂,竟还有这等妙用——杀人,夺魂,攫取记忆,一举三得!
这哪里是“祸福相依”?
这简直是……天赐的利器!
“好。”
他转身,望向码头深处那艘巨大的楼船,声音平静却坚定:
“那我们就上船,出海。”
“抢在他们之前,找到碧菱龙涎草的所在。”
“至于那只幼兽的妖丹——”
他顿了顿,重瞳之中金芒一闪: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石行歌哈哈大笑,一掌拍在墨翎肩上:“墨兄说得对!让那毒尊老儿竹篮打水一场空!”
冷月婵静静立在墨翎身侧,白衣如雪,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微微闪烁。
谢沧箨倒在脚边,双目圆睁,嘴角的白沫已经干涸。
他依旧活着,却已不再是“谢沧箨”。
只是一个空壳。
而他的所有秘密——那些他至死都不会吐露的东西——此刻,都已成为冷月婵识海中的记忆碎片,等待着被梳理、被利用。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以欲为饵,以蛊夺魂。
紫螟蛊王立下奇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