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渔船便穿过宽阔的江面,缓缓驶入铜鼓镇的外滩。
这里是雷州半岛最南端的一处天然避风港,也是南下渡海、前往崖州的最后补给点。码头用粗糙的青石垒成,历经海浪与台风侵蚀,石缝间长满牡蛎壳,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渔船、商船、甚至几艘显然改装过的快船混杂停泊,桅杆如林,缆绳纵横。
墨翎立在船头,重瞳微眯,打量着这座边陲小镇。
铜鼓镇虽自古便是中原皇朝的疆域,可眼前的景象,却与中原大相径庭。低矮的房屋多用珊瑚石垒砌,屋顶覆以厚厚的茅草,压着石块以防台风掀翻。街道狭窄蜿蜒,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棚屋,晾晒的渔网、咸鱼、甚至鲨鱼鳍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海盐的咸涩,以及某种说不上来的、略带腥甜的气息——那是槟榔。
码头上人来人往。
男人们大多赤膊,皮肤晒成深褐,腰间别着弯刀或鱼叉;女人们头戴斗笠,身着青布短褐,挑着担子叫卖海鲜。他们说着一种墨翎几乎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语调急促,尾音上扬,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唱歌。
“我的妈呀!”
身后传来石行歌的哀嚎。
墨翎回头,只见这位在中原能以一敌百的丐帮高手,此刻正汗流浃背,那张原本刚毅的脸上挂满汗珠,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他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猛灌一口参苓酒,喘着粗气道: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热!这才刚上岸,老子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墨翎失笑。
他自幼长于江南,虽不似岭南这般湿热,却也比石行歌这个常年混迹北方的汉子适应得多。冷月婵更是神色如常,白衣虽已染尘,却依旧清冷出尘,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仿佛连暑气都被她隔绝在外。
二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历经风雨后愈发深厚的默契,也有对石行歌这副模样的些许莞尔。
渔船靠岸。
船主老汉手脚麻利地抛缆系桩,回头殷勤道:“几位客官,铜鼓镇到了。若要往崖州去,明日一早有渡海的船只,老汉可以帮几位打听——”
“不必。”
墨翎跃上码头,转身扶冷月婵上岸。石行歌则直接一个纵跃,重重落在青石地面上,震得脚下碎石簌簌作响。
老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只冲着那锭银子的份上,躬身作揖,目送三人离去。
墨翎站在码头上,目光扫过这座陌生的小镇。
然后——
他看到了那座庙。
它就矗立在码头正前方百余步处,坐北朝南,俯瞰着整片外滩。庙宇占地极广,青石为基,红墙黛瓦,虽不及中原名刹宏伟,却自有一股沉凝古朴的气韵。檐角高翘,悬挂着铜铃,海风吹过,铃声清越,与远处的潮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
庙前香客络绎不绝。
多是当地疍民——那些终生以船为家、漂泊海上的渔民。男人们赤脚短褐,手捧香烛;女人们头戴斗笠,提着竹篮,篮中盛着各色供品。他们神情虔诚,或跪或拜,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向冥冥中的神明祈求出海平安、渔获丰收。
香烟袅袅,升腾而起,融入南国湛蓝的天。
墨翎抬眸,望向庙门上方那块巨大的匾额——
“海神庙”。
三个大字笔力雄浑,金漆虽已斑驳,却依旧透着庄严。
“这庙好大。”石行歌凑过来,一边擦汗一边嘀咕,“比咱们丐帮在襄阳的舵口还气派。”
冷月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庙。
她的碧眸之中,映出袅袅香烟,也映出庙门内隐约可见的巨大神像。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微微闪烁,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被海风吹动。
墨翎握紧她的手:“进去看看?”
冷月婵轻轻点头。
三人穿过庙前广场,混入香客之中,踏入海神庙的正殿。
殿内空间远比外面看着更为宏阔。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落在三尊巨大的神像之上,香烟缭绕间,那神像竟似有了生命,俯视着殿内如蚁的众生。
墨翎抬头,仔细打量。
居中的神像最为高大,足有三丈。那是一尊女神——面若满月,眉目慈和,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双手捧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明珠,端坐于莲台之上。莲台之下,波涛翻涌,雕成海浪的形状,浪花间隐约可见鱼虾龟蟹,栩栩如生。
“这是……”
墨翎微微皱眉。中原寺庙供奉的女神,无非观音、妈祖、碧霞元君几位。可这位的装束与法器,又与常见的妈祖造像有所不同——那明珠,那海浪,那莲台下密布的鱼群,都透着某种更原始、更古老的气息。
他的目光移向左侧。
那里是一尊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神像。
似龙非龙,似鱼非鱼。
它有着龙的威严——头生双角,口含龙珠,双目圆睁,不怒自威;却又有着鱼的诡异——身躯覆满鳞片,鳍如巨扇,尾似弯月,整个身子呈现出流畅的流线型,仿佛随时要跃入海中。它盘踞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上,爪下踩着翻滚的浪花,浪花间隐约可见沉船残骸与白骨。
石行歌倒吸一口凉气:“这什么玩意儿?龙不龙,鱼不鱼的……”
旁边一个正在上香的疍民老者听到他的话,回过头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用生硬的官话道:
“后生仔,莫乱讲。那是‘沧龙爷’,海神的坐骑,镇守南溟,保佑我等出海平安。”
石行歌讪讪闭嘴。
墨翎却心头微动。
沧龙爷……坐骑……镇守南溟……
他抬眸,望向右侧第三尊神像。
那是一位身披铠甲、手持钢叉的武将,面目狰狞,须发皆张,脚踏一只巨大的海龟,龟壳上满是刀痕箭孔,仿佛经历过无数恶战。
“那是‘镇海将军’。”那疍民老者见他们感兴趣,话匣子便打开了,“专管海上风浪,收服恶蛟,保船平安。我们疍家人出海前,必要拜过海神娘娘、沧龙爷、镇海将军,缺一不可。”
他说着,颤巍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入香炉,口中念念有词。
冷月婵忽然轻声开口:“老人家,你们拜这海神庙,有多久了?”
老者回头看她,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白衣女子,生得忒也好看,不像凡间的人。
他愣了愣,才道:“多久?老汉也不知。打小跟着阿爹来拜,阿爹跟着阿公来拜,阿公说,他小时候,这庙就在了。几百年?上千年?疍家人世世代代,都靠这片海吃饭,不拜海神,能拜谁?”
他说完,不再理会三人,蹒跚着离去。
冷月婵望着他的背影,眉心印记微微闪烁。
墨翎低声道:“怎么?”
冷月婵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庙里的气息,很干净。”
干净。
墨翎品味着这两个字。
确实。这庙虽香火鼎盛,却无寻常寺庙那种压抑的庄严,也无道观那种刻意的清静。这里的气息,朴素而真诚——是渔民们发自内心的祈愿,是对大海的敬畏,也是对生的渴望。
他正要说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让开!都他娘的让开!”
粗野的喝骂声夹杂着脚步,惊得香客们纷纷避让。墨翎眉头微皱,转身望去。
庙门处,七八个人正大摇大摆闯进来。
为首之人赤裸上身,肌肉虬结,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色海蛇——正是赤沙渡那个海盗头目!
他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用左手拎着弯刀,脸上却没了方才的惊恐,只有张狂的狞笑。
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刀枪的壮汉,个个凶神恶煞,一看便是在刀口舔血过日子的亡命徒。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墨翎三人身上。
那海盗首领抬起左手,刀尖遥遥指向墨翎,狞笑道:
“小子!老子要你后悔,在赤沙渡找我等兄弟的麻烦!”
殿内香客轰然散开,躲避瘟神般逃出殿外。香烟被冲散,袅袅升腾间,只剩下墨翎三人,与那十几个海盗对峙。
冷月婵神色不变。
石行歌却嗤笑一声,跨前半步,挡在墨翎与冷月婵身前。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在香烟中若隐若现,声音如闷雷:
“呵,又是你这不长记性的东西。手腕接上了?还敢来送死?”
那海盗首领脸色一僵,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他随即挺起胸膛,狞笑道:
“少废话!这里是铜鼓镇,老子的地盘!你们三个外地佬,再能打,能打得过老子几十号兄弟?!”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十几个壮汉齐齐踏前一步,刀枪并举,杀意腾腾。
殿外,更多的脚步声正在汇聚。
墨翎重瞳微眯,目光越过那群海盗,落在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上。
至少有三十人。
而且……那气息,不止是普通的海盗。
他感知到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机——精纯,内敛,隐而不发。那是武者,而且是境界不低的武者。
有人,在背后撑着这群海盗。
墨翎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
这铜鼓镇,这海神庙,这南溟断魂崖——
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握紧冷月婵的手,微微侧脸,在她耳边轻声道:
“月婵姐,毋需你出手,这些小喽啰由我来打发。”
冷月婵抬眸看他,碧眸中波澜不惊,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在说:
你办事,我放心。
墨翎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向那群气势汹汹的海盗。
重瞳深处,金紫光芒一闪而过。
“我只说一次,滚!不要逼我杀人!”
墨翎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冰锥凿入耳膜,让那海盗头目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半歩之后,他脸上的狞笑重新浮现——身后站着几十号兄弟,暗处还有那位撑腰,怕什么?!
“杀!把这三个外地佬都送下海喂鱼!”
他悍然下令,左手弯刀猛地前指!
众匪大喝一声,刀枪并举,一拥而上!他们常年劫掠,配合默契,前三人俯身疾进,专斩下盘;中五人刀锋斜指,封死左右闪避空间;后数人持长枪毒蛇般刺向咽喉胸口!
誓要将三人分尸当场!
然而——
“嗷——”
一声龙吟,骤然炸响!
正是“降龙十八掌”掌力破空时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爆鸣!其声雄浑苍莽,带着一股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威压,瞬间将众匪嚣张的气焰彻底压下!
是石行歌抢先出手了!
他铁塔般的身躯骤然前冲,双掌齐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这一招刚猛无俦,本应用全力摧敌,但他只用了三分劲——
“轰!”
冲在最前的八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上,身体瞬间腾空,朝后倒飞出去!他们手中刀枪脱手,惨叫着砸进身后人群,将后续冲上来的四五人一并撞翻!
殿内木屑纷飞,香炉倾倒,香灰弥漫!
但石行歌这一掌,只是将人轰飞,并未取人性命。那八人摔落在地,翻滚哀嚎,却无一当场毙命——甚至没有断骨,只是皮肉剧痛,一时爬不起来。
“石兄,这里是海民的祈愿之所,不该见血。”墨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清晰,“先把他们都轰出去。”
“没问题!”
石行歌从善如流。
他亦清楚,庙宇是当地人心中的圣地。哪怕这些海盗率先动手,哪怕他们是正当防卫,只要在庙中见血杀人,传出去便是“外地人拆人庙堂、杀我乡亲”。到那时,哪怕你有百张嘴,也抵不过闲人一句恶评。
既然不能用猛招——
石行歌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双掌虚抱成圆。他脚步一错,身形陡然变得飘忽起来,那铁塔般的身躯竟如游鱼般灵动!
“鱼跃于渊!”
降龙十八掌中最灵动、变化最多端的一式!
他双掌齐出,掌势若游鱼摆尾,劲力如水中暗涌。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印在一名海盗胸口,那海盗却觉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自己托起,身不由己朝后飞去!
不是轰,是推!
石行歌身影在殿内游走,双掌或拍或推或带,每一掌都精准落在一人身上。那些海盗被击中后,无一例外腾空而起,如同被浪潮卷起的枯叶,朝庙门外飞去!
“哎哟!”
“妈呀!”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海盗头目挥刀砍来,石行歌看都不看,随手一掌拍在他刀身上。弯刀嗡地脱手,插入殿柱,直至没柄!紧接着一掌落在他胸口——
海盗头目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庙门外的青石地面上,翻滚三圈,跌个四仰八叉。
短短十几息。
殿内清净了。
连同那海盗头目在内,所有人全被轰出庙门,在殿外跌成一团,刀枪散落一地。
石行歌拍拍手,回头咧嘴一笑:“如何?”
墨翎竖起拇指道:“干净利落。”
冷月婵亦微微颔首,眉心印记在香烟中若隐若现。
然而——
庙门外,那些海盗挣扎着爬起来,面面相觑。
他们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伤,没有血,甚至连骨头都不疼。只是被轰出来了而已。
那海盗头目捂着胸口爬起来,脸上闪过惊惧,但随即被更多的狰狞取代。他咬咬牙,嘶声道:
“他……他们不敢下死手!弟兄们,上!他们怕了!怕在庙里杀人惹麻烦!给老子继续上!”
众匪迟疑了一瞬。
但亡命之徒的凶性很快压过恐惧。他们重新捡起刀枪,呐喊着再次涌入庙门!
石行歌眉头一皱,随即气笑了:“奶奶的,老子留手,你们真当老子是病猫了?!”
他双掌一错,就要动真格的——
“石兄稍歇。”
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他肩上。
石行歌回头,墨翎已越过他,缓步向前。
“到我了。”
墨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并指如剑,立于殿中央。海风穿堂而过,掀起他的衣袂,香烟在周身缭绕。
那群海盗已冲至身前——
刀光闪烁,枪尖如林!
墨翎动了。
右手剑指,轻轻一挥。
招式简单至极——泼墨十三剑中的“飞瀑溅玉”。
但由他使来,这一剑便不再简单。
嗡——
剑气如瀑!
那不是凌厉的切割,而是如瀑布飞泻般铺天盖地的压制!剑气凝而不散,化作无数肉眼难辨的细微气劲,如同飞瀑撞击岩石溅起的万千水珠,朝四面八方激射!
当当当!
刀枪脱手!
啊啊啊!
惨叫声中,那群海盗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再次朝庙门外倒飞出去!他们飞得比方才更远,摔得更重,却依旧——没有一人当场毙命。
墨翎收指,立于香烟之中。
他重瞳微眯,目光越过那些翻滚哀嚎的海盗,落在庙门外某个阴暗的角落。
“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海神庙。
“藏头露尾,算什么?”
庙门外,那些海盗挣扎着爬起来,却没有再冲。他们脸上闪过惊恐——这次不一样,虽然没死,但他们清楚地感觉到,方才那一剑若再多半分力,他们已是死人。
那海盗头目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他转身想跑——
“废物。”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庙外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诡异的穿透力,如同毒蛇爬过脊背,让在场所有人齐齐一颤。
海盗头目僵在原地。
庙门外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身着灰袍,身形瘦长,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幽光。他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灰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先天武宗。
而且,是修习某种阴毒功法的武宗。
他缓步踏入庙门,三角眼扫过墨翎三人,最后落在冷月婵身上,微微一凝——那眉心淡紫印记,那清冷出尘的气质,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但他没有妄动。
只是冷冷开口:
“三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的声音沙哑阴冷,如同锈蚀的铁器相互摩擦:“崖州,最近不欢迎外人。”
墨翎与冷月婵对视一眼。
果然,有人在封锁崖州。
而且,是先天武宗亲自坐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