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千算笑呵呵地踱步到台前,枯瘦的手掌无声地按在了骰盅上。华九娘脸色骤变,失声道:“徐爷,这……”
话未说完,徐千算那双半开半阖的“鬼眼”倏地一瞪,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得华九娘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娇躯微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你这小身板能兜得住的风波了,”徐千算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想被‘老爷’问责,就机灵点,靠边站。”
华九娘咬紧了下唇,心中五味杂陈。她明白,徐千算这番话看似严厉,实则是在袒护她。换做其他监庄处理此事,就凭这离谱的赔率和她与这少年看似“亲密”的关系,她恐怕早已被拖进后室严加拷问,不死也要脱层皮!可……可这个小舟,明明就是个误入此地的菜鸟,是自己一时兴起硬把他拽来赌台,只想逗弄一下这看似老实木讷的少年,谁曾想会闹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局面?她既恐惧幕后老板的雷霆手段,又不忍心看着这懵懂的少年因自己的戏弄而遭逢大难,一时间心乱如麻,纤指绞紧衣角,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九娘,九娘。”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唤醒。
“干嘛啦!”华九娘没好气地抬头,正对上刘仲舟那双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眸。
“没事的,”刘仲舟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异常坚定,“把骰盅交给这位大叔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是徐……”华九娘急得差点脱口而出徐千算的凶名,却被刘仲舟抬手阻止。
“听大叔的话。”刘仲舟的目光坦然,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这件事太诡异,真的不是讲道理能讲得清的。让大叔接手吧,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一股虽略显青涩,却不容置疑的担当气势陡然从他身上升起,如同初生的朝阳,穿透了赌场浑浊的空气,直直撞入了华九娘从未对他人轻易敞开的心扉。
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与疏离的媚眼里,此刻只剩下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不由自主地,顺从地后退了两步,将荷官的主位彻底让了出来。
徐千算将两人这短暂的互动尽收眼底,呵呵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少年郎,倒真有几分良心,还懂得怜香惜玉。”
他不再看华九娘,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骰盅光滑的表面,目光重新锁定刘仲舟:“那么,你不介意,让老夫来陪你赌一铺吧?”
刘仲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拱手道:“小子欢迎之至。不过,在赌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徐千算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放心,咱们开赌坊的,开门迎客,不怕你赢钱。只要你不是出千耍诈,凭本事赢走的,老夫保证你可以安全地带着钱离开。当然,若是输了,就把银子老老实实留下便是。”
“非也,”刘仲舟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小子从来不担心个人安危。”
“哦?”徐千算挑眉,来了点兴趣,“那你想如何?”
“我的条件很简单,”刘仲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论这一铺是输是赢,都是你我之间的事,与华姑娘无关。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
如果刚才刘仲舟的挺身而出只是让华九娘心生好感,那么此刻他这番掷地有声、不惜自身也要保全她的话语,则如同烧红的烙铁,彻底将他的身影烙印在了她的心湖深处!华九娘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湿热,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
自从她懂事起,在这鱼龙混杂、人心叵测的赌场里,见识了太多虚情假意、落井下石,见惯了人性的贪婪与丑恶,何曾见过如此纯粹、如此不顾自身也要维护他人的“傻气”与担当?她感到胸腔里那颗早已被世情磨得有些冰冷的心脏,此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包裹,滚烫、酸涩,却又带着一种让她想放声哭泣的温暖。
徐千算显然也没料到刘仲舟提出的条件竟是如此简单,他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有点意思!没问题!这本来就是你我之间的对赌,与第三人无关!老夫应下了!”
话音未落,他不给刘仲舟任何反悔或再提条件的机会,枯掌猛地一拍台面!
“啪!”
那沉重的骰盅应声跳起!
徐千算出手如电,五指箕张,稳稳接住下落的骰盅,手腕猛地一抖,施展出其成名绝技——“九转混骰”!
霎时间,只见他手臂幻出道道残影,骰盅在他手中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上下翻飞,左右回旋,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骰盅内,三颗骰子高速碰撞、翻滚,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却又混乱无序的清脆撞击声,那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却又让人根本无法捕捉其规律!
这一招“九转混骰”,精髓便在于一个“混”字。骰子在盅内经历无数次的碰撞、弹跳、旋转,直至骰盅落定的最后一刻都未必完全静止,且落地无声,专破世间一切听骰、辨位的法门,不知让多少自诩高明的老千在此招之下折戟沉沙!
足足摇了十数息,徐千算眼中精光一闪,手腕猛地向下一沉!
“啪!”
一声轻响,骰盅稳稳扣在铺着绿绒的台面上,盅内的骰子撞击声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响起过。
徐千算缓缓收回手,那双“鬼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刘仲舟,沙哑的声音带着绝对的自信:
“请下注。”
整个骰子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仲舟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笼罩着这张赌台。
刘仲舟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骰盅,又看了看身旁泪痕未干、眼神复杂的华九娘,最后迎向徐千算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纷乱思绪都压下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哗然的决定。
他将面前那座堆积如小山、总计两千三百零六两的银锭,全部推到了“大”的区域!
“为了证明我不是来砸场的,也为了让这件事有个了断,”刘仲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一铺,我一样全押——”
“大!”
围观的赌客们见刘仲舟竟再次将所有赌注推向“大”字区域,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这小子……疯了吗?”
“连开十三铺大?真当自己是赌神转世,还是以为徐爷是泥捏的?”
“完了,这下全完了,到嘴的鸭子飞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老赌棍更是捶胸顿足,在他们看来,刘仲舟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赌骰子,除了大小,还能押具体点数,甚至押赔率极高的“豹子”(三颗同点)。以徐千算“九转混骰”的功力,想要摇出通杀大小两门的“豹子”简直易如反掌!
许多人心中暗想,若换做自己,必定反其道而行,押一手豹子!一来可赌徐千算为立威而故意摇出豹子清台;二来,连开十二把大的概率已是微乎其微,第十三次还出大的可能性,在他们看来几乎为零!押大,与自爆无异!
华九娘更是急得双眸圆睁,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差点脱口而出:“你傻了吗?!那是两千多两银子啊!”
可当她望向刘仲舟时,却见他眼神依旧清澈,脸上没有丝毫对巨额银两的贪婪或即将失去它们的恐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那目光仿佛在说:“钱不重要,你没事就好。”
这无声的讯息让华九娘瞬间痴了,心头剧震。为了我这个才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甚至一开始还带着戏弄心思的陌生女子,你……你甘愿放弃这足以让普通人一世无忧的财富?要知道,一百两白银就足够在繁华乡镇置办一座不错的宅院,一千两更能买下质地不错的十亩水田,做个逍遥自在的小地主!这是多少普通人一生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巨款!
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值得吗?
她不知道答案,脑海一片混乱。但她亲眼所见,他就是这么做了,如此干脆,如此义无反顾,用一种近乎“愚蠢”的豪掷,将她从可能的灾祸中硬生生剥离出来。
徐千算也被刘仲舟这“冥顽不灵”的选择逗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少年郎,年纪不大,脾气倒是犟得很。给你机会你不把握,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你可真想清楚了?”
刘仲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坚定:“我想好了。我义兄教过我,叫‘落子无悔’。”
“好一个落子无悔!”徐千算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狰狞,“那就休怪老夫手下无情了!开——!”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枯瘦的手掌带着十足的把握和张扬,猛地将骰盅揭开!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华九娘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三颗决定命运的骰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骰盅之下,三颗象牙骰子静静地躺在绿绒台面上。
五、五、六!
十六点——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赌台周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喧哗、叹息、嘲讽瞬间消失。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写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连开十三铺大!
在赌场元老、“千算鬼眼”徐千算亲自出手,施展绝技“九转混骰”之后,结果依然是——大!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概率和赌术的认知!
华九娘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失声惊呼出来。她看看台面上那刺眼的五、五、六,又看看身边依旧站得笔直、似乎对这个结果也有些茫然的刘仲舟,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
徐千算脸上的得意和笑容彻底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他那双号称能洞悉一切的“鬼眼”此刻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三颗骰子,仿佛要将它们看穿。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继而转为一种被狠狠扇了一耳轮的羞愤和惊疑不定!
“不……不可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他对自己的手法有绝对的自信,“九转混骰”之下,骰子的点数本该在他掌控之中!他明明……明明摇出是……怎么会是五、五、六?!
刘仲舟看着那醒目的点数,心中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并非不紧张,只是将责任和道义放在了得失之前。他转向脸色铁青的徐千算,依旧保持着礼节,拱了拱手:“承让了,大叔。”
这一声“大叔”和“承让”,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根根尖刺,扎在徐千算的心头。他纵横赌场数十年,何曾受过如此诡异的挫败?而且是在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手上?
赌场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巨大的赢钱结果带来的不是欢呼,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震惊和潜藏的危险。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结束。
徐千算缓缓抬起头,那双“鬼眼”中的惊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毒蛇般的冷厉所取代,他盯着刘仲舟,一字一顿地说道:
“少、年、郎……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