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宣王中兴——回光返照的四十六年
公元前828年,彘地。
一个流亡了十四年的老天子,在一间破屋子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姬胡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史官记录他的遗言,没有大臣跪地送别,甚至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当年那个在王宫里啃羊腿啃到满嘴流油的周天子,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胡子上沾着前两天喝剩的粟米粥。
消息传到镐京,召穆公和周公沉默了很久。
这十四年,他俩把西周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可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按规矩,天子死了,太子即位。太子姬静,就是当年召穆公用自己儿子的命换下来的那个少年,如今已经成年。
召穆公没有犹豫。第二天一早,他把姬静从密室里请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下:“请太子即天子位。”
姬静看着这个当年拿亲儿子替他去死的老人,眼眶红了。
“寡人……必不负召公。”
这一年,姬静即位,是为周宣王。
说句公道话,宣王刚登基那会儿,是真想干事的。
他小时候躲在召穆公家的密室里,听外面暴民喊打喊杀,听自己父亲狼狈出逃,听召穆公儿子的惨叫声——这些声音,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所以宣王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摆宴席庆祝,而是下田干活。
没错,天子下田。
这可不是作秀。每年春天,宣王都会亲自下地,扶着犁走几圈,美其名曰“籍田礼”。这规矩其实从周朝开国就有,可到了昭王、穆王那会儿,早就荒废了。宣王把它捡起来,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寡人跟那个只知道啃羊腿的爹不一样,寡人知道老百姓种地有多苦。
光下地还不够。宣王还亲自带兵打仗。
当时西周四周全是戎狄部落。西边有西戎,北边有猃狁,南边有荆蛮,东边倒还好,有齐、鲁这些老牌诸侯挡着。可问题是——这些戎狄隔三差五就来抢粮食、掳人口,搞得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宣王一咬牙,打!
公元前823年,宣王派大将尹吉甫北伐猃狁。这一仗打得是真漂亮,尹吉甫率军一路追击,把猃狁赶到了黄河以北,夺回了大片失地。宣王高兴坏了,亲自出城迎接,还叫人把这场战功刻在青铜器上。
后来这青铜器被挖出来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薄伐猃狁,至于大原”。翻译成大白话:追着猃狁打,一路追到山西太原。
你要知道,这可是周室东迁以前,周天子最后一次能在史书上炫耀的军功。后来那些被戎狄追着打的周天子,怕是都羡慕得流口水。
除了尹吉甫,宣王手底下还有一帮猛人。仲山甫、申伯、韩侯,个个都能文能武。宣王派仲山甫去齐国平乱,派申伯去南方筑城防御荆蛮,派韩侯去镇守北方边境。一时间,西周的疆域重新稳固,诸侯们也不敢造次,纷纷派人来镐京朝贡。
这局面,史书上叫“宣王中兴”。
可你要是以为宣王真能救活西周,那你可就错了。
因为“中兴”这俩字,本身就是个坑。
什么叫“中兴”?说白了就是快死了,突然精神两天,让你以为还有救。可真到第三天,该蹬腿还是得蹬腿。
宣王的危机,从一开始就埋下了。
第一刀,来自内部。
你别看宣王又是下地又是打仗的,他骨子里,跟他爹姬胡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不信任身边的大臣。姬胡用特务监控老百姓,宣王倒没那么low,可他疑心病重。
有一回,宣王跟大夫杜伯下棋。本来下得好好的,杜伯无意间说了一句:“大王您最近气色不太好,要多休息。”
宣王当场翻脸:“你这是在诅咒寡人早死?”
杜伯吓得跪地求饶,可宣王不依不饶,非说杜伯心怀不轨,直接拖出去砍了。
另一个叫左儒的大臣站出来求情:“大王,杜伯忠心耿耿……”
话没说完,宣王一脚踹翻案几:“你也想造反?”
左儒被逼得当场自杀。
这事儿有多离谱?就因为下棋时一句“您气色不好”,一个大老爷们脑袋搬家,另一个被逼自杀。你说这算什么中兴之君?
更要命的是,这事儿传出去之后,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今天你因为一句话得罪宣王,明天我因为一个眼神被判谋反——谁还敢说真话?
第二刀,来自战争。
宣王打仗确实有两把刷子,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打得太勤了。
要知道西周那会儿,打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征发民夫、调运粮草、铸造兵器,哪一样都得花钱。宣王北伐猃狁、南征荆蛮、东讨淮夷,连年征战,国库早就快被掏空了。
更要命的是,宣王后期打了好几场大败仗。
公元前797年,宣王派大军攻打太原之戎,惨败而归。几年后又去打条戎、奔戎,又败。最惨的一次是打姜氏之戎,周军全军覆没,连主帅都战死了。
这场败仗叫“千亩之战”,发生在公元前789年。
千亩之战有多惨?史书上记载——“丧南国之师”。意思是整个南方的军队,全打光了。
你想啊,宣王一辈子都在攒家底,结果一场仗就把南方军团打没了。这就像一个创业者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最后一笔投资全赔进去——换了谁都得崩溃。
宣王确实崩溃了。
千亩之战后,宣王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他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现在睡到日上三竿;以前他亲自下田、亲征沙场,现在连朝会都懒得开;以前他听不得大臣拍马屁,现在谁敢说一句不好听的话,直接推出午门。
最离谱的是——他开始“料民于太原”。
什么叫“料民”?就是人口普查。
这听起来是好事对吧?可在西周那会儿,搞人口普查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征兵,二是加税。宣王在千亩之战惨败后,急着补充兵源、充实国库,就派人在太原搞试点,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和田产。
结果呢?老百姓炸了。
仲山甫赶紧劝谏:“大王,料民这事不能搞啊!老百姓本来就苦,您这一登记,他们以为又要征发打仗,肯定要跑。再说了,老天爷看着呢,您搞这种急功近利的事,会遭天谴的!”
这话搁以前,宣王肯定能听进去。可现在的宣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从密室里走出来的少年了。他挥挥手,把仲山甫赶出了大殿。
仲山甫走出王宫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他知道,西周完了。
不是因为打了几场败仗,不是因为国库空虚,也不是因为诸侯开始不听话——而是因为宣王的心,已经老了。
当年的宣王,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不是姬胡那样的昏君。可四十六年下来,他打过硬仗、杀过忠臣、败过家底,最后发现——这个王朝,早就病入膏肓,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救得了的。
所以他放弃了。
公元前782年,宣王病逝。临终前,他拉着太子姬宫湦的手,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姬宫湦,就是后来的周幽王。
这个名字,但凡是学过历史的人,都不会陌生。因为就是他,亲手葬送了西周的最后一点体面。
而宣王留下的,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诸侯们表面臣服,背地里都在蠢蠢欲动;贵族们争权夺利,恨不得把王室瓜分干净;百姓们被连年征战和苛捐杂税榨干了最后一滴血。
更要命的是——一场大旱灾,正在悄悄逼近。
没人知道,这场旱灾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也没人知道,一个叫褒姒的女人,即将走进镐京的王宫。
镐京的城门,还开着。可这个王朝的大门,已经快关上了。
回光返照的四十六年,终究只是——回光返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