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烽火戏诸侯——史上最贵的玩笑
公元前777年,深秋。
镐京城外的骊山,狼烟冲天。
不是一处狼烟,是二十多处。从骊山顶到山脚,从都城到边境,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浓黑的烟柱笔直地戳进云层,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守烽火台的士兵们手都在抖。他们当了一辈子兵,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没有敌情,没有军令,大王一句“点火”,二十多座烽火台同时点燃。
有个老兵蹲在烽火台底下,抱着头盔直叹气:“我守了三十年烽火,这玩意只点过两次。一次是先王北伐猃狁,一次是荆蛮犯边。今天这算啥?”
旁边的小兵问:“算啥?”
老兵苦笑:“算放烟花。”
骊山行宫里,幽王正靠在软榻上,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远处的烽火。
褒姒坐在他旁边,依然面无表情。
幽王放下酒杯,指着狼烟:“爱妃你看!这烽火一点,天下诸侯马上就会带兵赶来。千军万马齐聚骊山,那场面,你绝对没见过!”
褒姒没说话。
虢石父赶紧帮腔:“大王说得对!娘娘您想啊,一道狼烟传出去,数百诸侯星夜驰援,铁甲如林、旌旗蔽日——那是何等的威风!”
幽王越说越兴奋:“等着!他们快到了!”
他说的没错,诸侯们确实正在赶来。
第一个看见狼烟的是郑国。
郑桓公姬友,是幽王的亲叔叔。那天他正在练兵场上点兵,突然有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报!骊山方向有狼烟!”
郑桓公脸一白:“什么?狼烟?”
他扔下兵符,冲到城楼上。远处天边,一道黑烟正笔直上升。郑桓公看了三秒,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传令!全军集合!立刻出发!”
郑国大军在一个时辰内集结完毕,火把都没来得及全点上,将士们摸黑往骊山方向狂奔。郑桓公骑在马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骊山是王都所在,狼烟从骊山升起,说明犬戎已经打到镐京城下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画面:犬戎破城、幽王被俘、镐京血流成河……
“快!再快!”郑桓公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嘶鸣着冲进夜色。
同一时间,晋国。
晋文侯也看见了狼烟。他当时正在和几个大臣议政,看见远处火光冲天后,腾地站起来,把案几都撞翻了。
“骊山狼烟?!”晋文侯脸色铁青,“犬戎入寇!全军备战,随我勤王!”
晋国大军在天亮前就开拔了。晋文侯是个猛人,当年跟着宣王打过仗,最清楚狼烟意味着什么。他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晚,晚了就来不及了!
还有卫国。卫武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可看见狼烟后,二话不说披上战甲,亲自带队出发。临走前他儿子拦他:“爹,您病还没好……”
卫武公一把推开他:“天子有难,我这条老命算个屁!”
秦国的反应更猛。秦襄公当时还是个小年轻,刚继承君位没几年。看见狼烟后,他兴奋得差点蹦起来——秦国偏居西陲,常年被中原诸侯看不起,这回勤王,就是露脸的好机会!
“全军听令!”秦襄公翻身上马,“去镐京!慢了就抢不到功劳了!”
一夜之间,数十路诸侯大军,从四面八方向骊山狂奔。
你能想象那场面吗?成千上万的士兵举着火把,在山路上飞驰;战车碾过碎石,车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骑马的传令兵往来穿梭,喊着“勤王!勤王!”;沿途百姓吓得到处躲藏,以为又要打仗了。
有人跑丢了鞋子,有人摔下山崖,有人的战马活活累死在路上。可没人停下来——因为他们都以为,天子正被犬戎围在骊山上,等他们去救命。
郑桓公最先赶到。
他带着前锋部队冲进骊山脚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郑桓公浑身是汗,盔甲上沾满尘土,握剑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已经僵硬了。
可当他抬头看向骊山行宫时,整个人愣住了。
行宫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舞声。
歌舞声?
郑桓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翻身下马,扶着剑一步步走上石阶。守门的侍卫看见他,居然还拦他:“郑君稍等,大王在饮宴——”
“饮宴?!”郑桓公一把推开侍卫,大步冲进行宫。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幽王半躺在榻上,怀里搂着褒姒,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虢石父等几个佞臣分坐两旁,正举杯劝酒。宫女们翩翩起舞,乐师们弹琴吹笙。
郑桓公站在大殿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大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狼烟……是谁点的?”
幽王抬起头,居然还笑了:“哦,王叔来了!辛苦了辛苦了!来人,给王叔赐座!”
“我没问座!”郑桓公猛地吼出来,“我问——狼烟是谁点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幽王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时候,晋文侯也到了。
他比郑桓公更狼狈——盔甲歪了,脸上全是灰,跑进大殿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着柱子喘了好几口气,才看清大殿里的情形。
晋文侯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姬宫湦。”他直呼天子名讳,牙齿咬得嘎嘣响,“你告诉我——没有犬戎?没有敌情?”
幽王有点心虚,但嘴上还在硬撑:“寡人就是想让爱妃看看烽火……”
“看烽火?”卫武公拄着拐杖走进来,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把天下诸侯当什么了?你把祖宗的江山当什么了!”
越来越多的诸侯赶到了。
秦襄公来了,脸上的兴奋变成了错愕。宋国来了,齐国来了,鲁国来了……数十路诸侯大军,黑压压地挤在骊山脚下,将士们浑身泥泞、精疲力竭,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
而这些诸侯走进行宫,看见的都是同一幅画面——幽王在喝酒,褒姒在发呆,虢石父在赔笑。
不用任何人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
秦襄公站在殿外,咬着嘴唇看了很久,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山。他身后传来幽王的声音:“秦侯!秦侯怎么走了?还没喝寡人的酒呢!”
秦襄公没回头。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手下问他:“君上,咱就这么回去?”
秦襄公冷笑一声:“回去练兵。以后这狼烟,谁爱来谁来。”
卫武公走出行宫时,老泪纵横。他想起当年跟着宣王北伐猃狁,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想起宣王为了一场败仗,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想起周朝历代先王打下的这份基业。
“毁了。”他对身边的随从说,声音发颤,“全毁了。”
而骊山行宫里,褒姒看着底下那些盔歪甲斜、满脸怒容的诸侯,看着幽王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看着虢石父那副谄媚的嘴脸——她的嘴角,突然动了一下。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绝望的、悲哀到极点的笑。她觉得荒唐。荒唐到可笑。
这些诸侯,星夜兼程赶来勤王,跑死了马、累坏了人,只因为一个昏君想博女人一笑。而那个女人,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道具。更荒唐的是——这个昏君还真以为,烽火就是用来放烟花的东西。
幽王看见褒姒笑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笑了!爱妃笑了!虢石父!赏!重重有赏!”
虢石父跪地谢恩,笑得比褒姒灿烂一百倍。
而诸侯们下山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再回头看。
郑桓公走在最前面,脸色黑得像锅底。他身边的谋士低声问:“君上,这事就这么算了?”
郑桓公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先王说过,国无信不立。今天他拿狼烟戏弄天下诸侯,明天犬戎真来了,还有人会来吗?”
没人回答。
山风吹过,骊山上的狼烟已经散了。可诸侯们心里的狼烟,正烧得越来越旺。
而这把火,下次再点燃的时候——就不是烽火了。
是犬戎的刀光,是镐京的血光,是西周的末路。
褒姒收起笑容,重新变回那张冷漠的脸。她看着远处诸侯大军渐行渐远的尘埃,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她在想,这一笑,值不值。
也许她在想,这个王朝,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