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灵墟宗山门外来了一艘飞舟。
不是青云宗那种碧绿色的客舟。这艘通体玄黑,舟身狭长,首尾各嵌一块暗红色的灵石,在日光下泛着血珀色的光。舟身侧面有一道贯穿首尾的裂痕,被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浇铸过,像一道旧伤疤。
云泽大陆的标记。
值守山门的内门弟子认得这艘舟。三年前来过一次,那次是送沈渊的尸体回来。沈渊在云泽找到那块碎片后,气海开始从内部焚烧,强撑着回到灵墟宗,把碎片交给了当时还在宗门养伤的沈鹤,然后闭关于后山。三个月后,洞府石门从里面炸开,沈渊盘坐在石台上,气海位置一个拳头大的空洞,边缘烧成琉璃质。
沈鹤第一个冲进去。他说沈渊的表情很平静,像烧空之前终于想通了什么。
此刻这艘玄黑飞舟再次降落在灵墟宗山门,舟门打开,走出来三个人。
当先一人身量极高,穿一身墨绿色长袍,料子厚重,不像东荒修士惯穿的轻质法衣。五十余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他腰间没有悬剑,只在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铁灰色的护腕,护腕表面布满细密的刻痕。
“云泽,殷九鸣。”
值守弟子接过名帖,手抖了一下。殷九鸣,云泽殷氏的九长老,化神初期。云泽大陆没有宗门,只有世家。殷氏位列云泽七大世家之一,掌控着云泽近三分之一的灵矿矿脉。沈渊当年去云泽,找的就是殷氏。
殷九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青年,二十七八岁,面容与殷九鸣有三分相似,穿同款墨绿长袍,腰间悬一柄窄刃长刀。另一个是女子,罩着一件连帽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尖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殷某此行,为寻一物。”殷九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进地面,“三年前贵宗沈渊从我殷氏祖地带走一块古铁碎片。此物原属殷氏,沈渊以观摩为名借出,逾期未还。后沈渊身故,碎片下落不明。殷某等了三年,等贵宗给个交代。贵宗没有给。”
他停顿。
“殷某只好亲自来取。”
值守弟子飞奔上报。不到半炷香,灵墟宗宗主周元岫亲至山门。周元岫元婴初期,比殷九鸣低了一个大境界,见面先行了半礼。
“殷长老远来,未曾远迎,恕罪。”
殷九鸣没有还礼。
“周宗主,殷某时间不多。碎片在何处。”
周元岫面色不变。“沈渊确曾从云泽带回一块古铁碎片。但他身故后,碎片由青云宗沈鹤保管。沈鹤已返回青云宗。”
殷九鸣看着周元岫。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周宗主,殷氏祖地出土的古铁碎片不止一块。每一块之间都有感应。殷某的护腕便是用其中一块碎片的边角料所铸。三年前沈渊拿走的那块,气息与殷某护腕同源。此刻——”
他抬起左手。铁灰色护腕上的刻痕微微发亮。
“护腕告诉我,那块碎片不在青云宗。在贵宗后山方向。”
周元岫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辰那天在后山锄草,感觉到气海里的铁片忽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震动的烫。是持续不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炙烤着的烫。铁片沉在气海最底下,“凡铁亦可”四个字的暗光亮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四个字同时亮着,暗红色,像四块烧透的炭。
他停住锄头,站直身体。
气海里的铁砂在翻滚。六十五斤铁砂,他花了将近五个月一粒一粒炼进气海的铁砂,此刻像被一只手伸进去搅动。铁砂不再是沉在底部的死物,它们在气海里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那块铁片。
铁片在吸收铁砂。
不是吞噬。是融合。铁砂一粒一粒嵌入铁片表面,铁片正在变大。原本巴掌大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的断口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金属。新生的部分颜色比旧的部分浅,青灰色,像刚淬过火的铁坯。
陆辰按住小腹。隔着皮肉,他能感觉到气海位置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出许多。不是发烧那种热,是铁匠铺里炉火烤着的那种热,干燥、灼人、带着铁锈的气味。
云岚从丹房方向跑过来。
她平时走路很稳,从不在人前奔跑。此刻她提着道袍的下摆,踩着碎石板路跑得飞快,铜簪从发髻里滑出来,头发散落一绺。
“陆辰。”
她在他面前停住,喘着气,目光落在他按住小腹的手上。
“你气海里的东西,在动。”
陆辰点头。
“山门外来了一艘飞舟。云泽殷氏的人。他们手腕上戴着一样的东西。”云岚的声音压得极低,“能感应碎片。”
陆辰的手从腹部移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虎口老茧,指腹茧子,锄头柄磨出的硬皮。然后他握紧拳头。
“他们来了几个人?”
“三个。带头的是化神期。”
化神期。比灵墟宗宗主还高一个境界。比陆辰高五个大境界。一根手指就能碾碎后山整片灵田的修为。
“他们要什么?”
“碎片。沈渊从云泽带走的那块。”
陆辰气海里的铁片已经长到了原来的两倍大。新生的部分覆盖了旧断口,“凡铁亦可”四个字的下方,原本断裂的位置,新生出半个字。
笔画只出来一半,是“天”字的上半截。
凡铁亦可通天。
铁片在感应到另一块碎片的气息之后,开始自行生长。
“它在补全自己。”陆辰说。
云岚看着他。她没有问“它”是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
“后山废矿洞最深处,有一条岔道。当年采矿时打穿的,通到山体深处。岔道尽头是一道石门。石门上有刻字。我十年前进去过,没推开。那道石门的材质,跟你气海里的东西,气息一样。”
陆辰看着她。云岚的头发散着,铜簪歪斜,道袍下摆沾着碎草屑。她在灵墟宗炼了十年丹,偷偷改丹方给杂役加药效,从不多话。
“为什么要帮我。”
云岚把头发拢回耳后。
“我爹是灵墟宗的杂役。在这里干了三十年,练气七层,终生没有筑基。死的时候四十七岁。”
她看着陆辰。
“他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筑基。是从来没试过推开那道门。”
陆辰把锄头放在田埂上。槐木柄,手握那截被汗浸出深色,左手位置的裂纹还在。这把锄头跟了他两年多。他没有再拿起来。
“带路。”
两人往后山矿洞方向走。灵田到矿洞这条路陆辰走了快半年,每天晚上摸黑来,背矿石,炼铁砂。闭着眼都能走。
走到矿洞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月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手里还提着那个竹篮,玉芽草的根须装了半篮。她看见陆辰和云岚,站住了。
“山门外来人了。云泽殷氏。”
“我知道。”陆辰说。
“他们手腕上有东西能感应碎片。我师兄沈鹤的手腕上也有一只护腕。殷氏给的。当年沈渊从云泽带回碎片的同时,也带回了殷氏的追踪手段。”
沈清月把竹篮放在地上。
“我师兄不知道护腕能追踪。殷氏没有告诉他。他们等了三年才来,不是因为给灵墟宗面子。是因为另一块碎片最近才被找到——在云泽祖地的地底深处,埋了三万年。两个月前殷氏挖出了它。”
陆辰气海里的铁片猛地一震。新生的那半个“天”字亮了起来。
“那块碎片上刻着什么。”陆辰问。
“第三层和第四层功法。以及铁渊留下的一段话。”
“什么话。”
沈清月看着他。
“‘五块重聚,铁渊归来。阻我者,皆为炉薪。’”
矿洞里吹出一阵冷风,带着积了几十年的铁锈味和潮湿的土腥气。陆辰气海里的铁片不再发烫,温度降下来,沉在最底下。四个半字暗着。
“你大师兄推过那道门没有。”陆辰问云岚。
云岚摇头。“他只走到矿洞深处。没找到岔道。”
陆辰转身往矿洞里走。云岚跟上去。沈清月在洞口站了一息,放下竹篮,也跟了进去。
矿洞里很暗。岔道在矿洞尽头那片塌方区的左侧,入口被一块斜塌下来的巨石遮住大半,只留一道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云岚当年发现这个入口,是因为闻到缝隙里吹出来的风带着跟铁片相同的气息。
侧身挤过缝隙,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人工开凿,洞壁上留着凿痕,每一道都整齐平行,像用尺子量过。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
石门高约一丈,宽六尺,材质青黑,跟铁片褪去锈迹后露出的颜色一样。石门表面没有纹饰,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字。
“可”。
铁片上“凡铁亦可”的“可”字。笔画走势,转折棱角,一模一样。放大了一百倍。
陆辰站在石门前。气海里的铁片没有任何反应,不震,不烫,不亮。像回到那块锈铁片刚从土里刨出来时的状态。但他知道不一样。铁片刚才在生长,在补全那个“天”字。它在感应到另一块碎片的气息之后醒了一次。
现在它安静,不是沉睡。是在等。
陆辰伸出右手,按在石门的“可”字上。
石门开了。不是推开,是触及他掌心的一瞬间,整道石门从“可”字中心开始向四周锈蚀。青黑色的石门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暗红色锈迹,锈迹从中心向外蔓延,覆盖整道门。然后石门碎了。不是炸裂,是锈透了之后整扇塌下来,碎成满地暗红色的粉末。
门后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长宽各约两丈。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铁匣。铁匣表面同样刻着一个“可”字。
铁匣没有锁。陆辰打开。
里面是一卷铁简。铁片串联而成,每一片上都刻着字。铁简的材质跟陆辰气海里那块碎片一样,青黑色,沉得发乌。字是用比铁更硬的金属刻上去的,笔画凹槽里填充着一种暗红色的物质,不是锈,是干涸之后渗进金属纹理的血。
铁简第一片刻着——
“吾乃铁渊。三万年前以凡铁证道,登临仙帝。三万年后,吾之残魂分封五片仙铁,散落九陆。待五片重聚之日,吾将归来。”
“然后吾发现,仙帝之上,有一堵墙。”
“墙外是什么,吾不知道。吾走到墙根时,肉身已开始铁化。铁化不可逆。吾将自己封入本命仙铁,碎裂为五,散于九陆。若后来者集齐五片,可见吾最后一面。”
“若后来者不愿为吾炉薪——”
后面刻着半句话,没有写完。铁简的最后一片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熔断了,断口处是一道平滑的切痕,像被极高的温度瞬间气化。
陆辰把铁简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比正面浅,刻得也匆忙。
“凡铁亦可通天。通天之后,墙外仍是墙。不必去了。”
落款是一个“沈”字。不是铁渊。是后来者。一个推开了这道石门,读完了铁简,然后在背面刻下这行字的人。
沈渊。
陆辰握着铁简,站在石室里。云岚和沈清月站在他身后,看见了铁简正面的内容,也看见了背面那行字。
矿洞外面,山门方向传来一声钟鸣。不是迎客钟,是警钟。
三声,短而急。
殷九鸣进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