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沈清月在后山灵田边上。
陆辰扛着锄头从矿洞方向下来,看见她蹲在第十五垄地头,手里一把小铲,正在挖玉芽草的根须。动作很干净,铲尖斜插进去,土裂开,整条根提出来,放进竹篮。竹篮里已经攒了小半篮。
陆辰从田埂上走过去。
“沈鹤让你来的。”他说。
沈清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比陆辰矮半个头,穿浅青色衣裙,头发用玉簪挽着。长相很安静。
“你气海里的东西,我师兄感觉到了。”
陆辰没有否认。云岚感觉到了,王大壮感觉到了,沈鹤隔着几步就看出来了。他气海里的铁砂越来越沉,能感知灵气的人都看得出来。
“他说跟藏经阁里查到的一样东西有关。”
“什么东西。”
沈清月弯腰,从竹篮里取出一条玉芽草根须。根须半透明,细如发丝。
“灵墟宗的玉芽草,品相东荒最好。不是因为土好。”
她把根须放回去。
“几十年前,这里炸过一座炼器炉。宗门对外说操作不当。我师兄查到的记载不是。”
陆辰等她说完。
“炉子里炼的是一块从云泽大陆运来的古铁。铁上刻着字。炉子炸了,古铁崩碎,碎片散在后山。其中一片刻着四个字。”
“凡铁亦可。”陆辰说。
沈清月看着他。
“在你身上。”
陆辰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要碎片的。我想知道‘亦可’后面是什么字。”
她低下头,手里的小铲铲刃上沾着泥。
“我三岁上青云宗。师父说我是天灵根。修炼比所有人都快。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
“我的天灵根,真的是天生的吗。”
陆辰握锄头的手紧了紧。
“沈鹤的也不是。”
沈清月睫毛动了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他看我,像在看自己。”
“我大师兄叫沈渊。大我十二岁,天灵根。二十一岁筑基,三十五岁结丹。宗门说他走火入魔死的。我见过尸体。”
“不是走火入魔。”
“气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空了。”
陆辰气海里的铁片震了一下。不是他催动的。
沈清月目光落在他小腹位置。
“那块碎片上的功法不全。只有前半部。名字最后一个字是‘通’。”陆辰摊开右手,铁气从气海涌到指尖,灰蒙蒙一团,“铁气。比普通灵气重三倍,凝实三倍。”
他弯腰,把铁气按进脚下泥土。泥土变色,深褐转灰褐,灰褐转暗红。铜钱大小。
沈清月蹲下碰了碰。泥土碎了,疏松干燥。她捻了捻,闻了一下。
“铁锈。”
“锈蚀。”
沈清月站起来。
“我大师兄死前去过云泽大陆。带回一块铁。”
“什么铁。”
“他没说。只说了一句话。凡铁亦可通神。通神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陆辰气海里的铁片又震。这次更猛。“凡铁亦可”四个字暗光亮起来,“可”字最后一笔几乎成暗红色。
“它在回应。”沈清月说。
“你大师兄还说了什么。”
“铁渊没有死。”
铁渊。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陆辰气海里的铁片猛地一震,然后安静。不是停止,是被按住。四个字的暗光同时熄灭。铁片沉在最底下,不动了。
陆辰感觉到气海一阵冷。铁片安静前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件事。
那块铁片是活的。
沈清月退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玉坠上。
“那块碎片里有残魂。”
陆辰站着。他气海里沉着一块从土里刨出来的锈铁片。这块铁片吃了他三年灵气,给了他铁气,让他用一百多天炼了六十五斤铁砂。现在有人说,铁片里住着一个活的东西。
叫铁渊。
“铁渊是谁。”
“三万年前最后一位以凡铁证道的仙帝。陨落时把功法刻在本命仙铁上。仙铁碎裂,碎片散落九块大陆。灵墟宗后山这块,是其中之一。”
沈清月停顿了一下。
“我大师兄去云泽,找另一块碎片。找到了。回来之后,气海开始从里面往外烧。”
陆辰握着锄头柄,槐木上的裂纹抵着大拇指。
“他死前让我转告下一个修炼这门功法的人。铁渊的残魂会吞噬修炼者。修炼者越强,残魂醒得越快。残魂完全苏醒,修炼者的意识被抹掉。铁渊借体重生。”
风停了。
陆辰气海里的铁砂沉甸甸的。六十五斤。一百多天的炼化,每晚咬着枕头不出声。他在修炼。铁片在吃他。
“他找到破解方法没有。”
“没有。但找到一个线索。铁渊的本命仙铁碎成五块,散落九陆。灵墟宗这块记载第一层第二层。云泽那块记载第三层第四层。还有三块。”
沈清月看着他。
“五块碎片里各封着一部分残魂。在残魂完全苏醒前集齐五块,或许能在铁渊意识聚合前抹掉他。”
“你大师兄什么修为。”
“金丹后期。”
“怎么死的。”
“从云泽回来,气海开始烧。三个月烧空。”
金丹后期。残魂从金丹后期开始烧。陆辰现在相当于练气三层。
“残魂在我身上,什么时候会醒。”
沈清月没有回答。
“你大师兄叫什么。”
“沈渊。”
陆辰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锄刃拄地。
“你为什么信他的话。”
沈清月按着腰间玉坠。
“因为他的天灵根也是被植入的。他查到了真相。然后死了。我查了三年。每一件事都跟他死前说的一样。”
陆辰看着她。十六岁,练气九层,天灵根,青云宗的骄女。站在灵田边上,竹篮里装着玉芽草根须,脚下沾着泥。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从头到尾是平的。
“你不怕我也被烧空。”
“怕。但我更怕一辈子不知道‘亦可’后面是什么。”
陆辰把锄头扛回肩上。
“我要去矿洞背矿石。”
他转身往后山走。走了几步,沈清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辰。我大师兄死前最后一句话。凡铁亦可。亦可通天。天是什么,他不知道。”
陆辰没有回头。风从矿洞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味。他迈开步子。
气海里的铁片沉在最底下。四个字暗着。
沈清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竹篮里的玉芽草根须被风吹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弯腰提起竹篮,往天枢峰方向走。
后山灵田空荡荡的。第十五垄地头上留着陆辰按进土里的那团铁气的痕迹。铜钱大小,暗红色。周围的玉芽草叶子开始卷曲,从边缘往中间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