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响第三声的时候,陆辰把铁简放回铁匣。
不是害怕。是铁简背面那行字——沈渊刻的那行字——最后几笔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人在气海被焚烧的状态下刻字,手会抖。沈渊的笔画从头到尾都是稳的。只有最后那一竖,收笔处微微偏了半分。
他在克制。写到“不必去了”的时候,气海应该已经烧掉三分之一了。
陆辰把铁匣合上。云岚站在石室门口,侧耳听着矿洞外的动静。沈清月蹲在石门碎成的粉末旁边,用手指捻起一撮暗红色的锈粉,在指尖搓了搓。
“这道石门不是被推开的。”沈清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粉,“是被锈蚀的。你把手按上去的时候,铁气从掌心涌出来,锈穿了整道门。”
“不是我。”
沈清月看着他。
“是铁片。它碰到同源的东西,自己醒了一下。就像它感应到殷九鸣护腕的时候。”
矿洞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灵墟宗内门弟子的皮靴踩在碎石上,从山门方向往后山来,至少二三十人。周元岫把能调动的人全调过来了。
殷九鸣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进矿洞。他在矿洞口站定,左手腕的护腕上所有刻痕同时亮起,铁灰色的光芒在日光下依然刺眼。护腕在共鸣。
“碎片在洞里。”殷九鸣说。
周元岫站在他身侧,面色看不出波澜。“殷长老,此处乃灵墟宗废弃矿洞,数十年来无人踏足——”
“周宗主。”殷九鸣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殷某的护腕是用碎片边角料铸的。它能感应到同源碎片的气息,也能感应到碎片的状态。此刻洞里那块碎片——”
他低头看着护腕。
“刚刚生长过。”
周元岫的眉头动了一下。生长。碎片在自行生长。这个信息他第一次听到。
殷九鸣迈步往矿洞里走。周元岫跟上,身后三十名内门弟子分成三队,守在矿洞外围。这些弟子最高筑基后期,最低练气九层。对上化神期修士,跟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矿洞深处,陆辰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把铁匣夹在腋下。云岚往岔道口看了一眼,用眼神问他走不走。陆辰摇头。
走不掉。化神期修士的感知范围能覆盖整座后山。从他踏进矿洞那一刻起,殷九鸣就已经锁定他的位置了。不是锁定了碎片,是锁定了碎片在他体内的气息。
岔道口的光线一暗。殷九鸣侧身挤过那道缝隙,站在甬道里。墨绿色长袍上沾了洞壁的灰,他没有拍。他的目光落在陆辰身上,从小腹位置往上移到脸,像在打量一件容器。
“练气三层。”殷九鸣说,“碎片在你气海里。”
这不是问句。
陆辰没有回答。他抱着铁匣,感觉到气海里的铁片正在缓慢升温。不是殷九鸣护腕引发的那种共鸣式震动,是另一种——像铁片认出了什么。
殷九鸣往前走了两步。甬道狭窄,他身高臂长,两步就把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他没有看陆辰怀里的铁匣,只看着陆辰的眼睛。
“你修炼了碎片上的功法。”
“是。”
“第几层。”
“第一层。”
“铁化气海。吸纳百斤凡铁入体,气海转为熔炉。”殷九鸣念出功法内容的时候,语气像在背诵一篇自己写过的东西,“练到多少斤了。”
“六十五斤。”
殷九鸣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做了一件陆辰没料到的事。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铁灰色的灵气从掌心肌肤渗出,不是雾状,是液态,像融化的铁水在掌心汇聚成一团。灵气的颜色跟陆辰的铁气几乎一样,只是更深,更沉,带着一种陆辰的铁气没有的东西——温度。殷九鸣掌心的铁气是烫的。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那份灼热。
“铁渊功法第二层。铁铸经脉。”殷九鸣说,“经脉中流淌的不是灵气,是铁水。练成之后,周身经脉坚韧如铁,可承受十倍灵气冲击。代价是——”
他把掌心那团铁水状的灵气收回体内。
“每天子时,经脉如焚。铁水在血管里流动的感觉,跟烧红的铁丝穿过去一样。永不停歇。”
陆辰看着他掌心的皮肤。收回铁气之后,掌心留下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铁水冷却后形成的纹理。不是伤痕,是经脉本身变了颜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你也练了。”陆辰说。
“殷氏祖地出土的第一块碎片,在七百年前。殷家每一代都有人修炼这门功法。每一代修炼者,都停在第二层。”殷九鸣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不想突破第三层。是突破第三层需要第三块碎片。殷氏只有前两块。”
陆辰抱紧铁匣。
“第三块在云泽祖地深处,两个月前挖出来了。”
“是。挖出来的时候,碎片被封在一块玄冰里。玄冰融化,碎片上刻着第三层和第四层功法。以及铁渊的一段话。”
“五块重聚,铁渊归来。阻我者,皆为炉薪。”
殷九鸣点头。“你已经知道了。”
“沈渊告诉她的。”陆辰往沈清月的方向偏了偏头。
殷九鸣这才看了沈清月一眼。就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移开了。
“沈渊是个聪明人。他比殷家历代修炼者都聪明。殷家的人练了七百年,始终按照铁渊的功法走,一步不敢偏。沈渊只练了三个月,就开始改。”
“改什么。”
“铁渊的功法,本质是让修炼者的肉身逐渐铁化。第一层铁化气海,第二层铁铸经脉,第三层铁锻筋骨,第四层铁意入神,第五层凡铁通神。每一步都在把人变成铁。”殷九鸣停顿了一下,“铁化不可逆。铁渊自己就是因为肉身完全铁化,不得不将残魂封入仙铁。他不是主动碎裂的。他是铁化到最后,连神识都被铁侵蚀了。仙帝的神识是最后铁化的部分,他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把自己劈成了五块。”
“为的什么。”
“为的让后来者集齐五块,帮他重聚。重聚之后,铁渊复活。复活之后呢。他的肉身还是铁。铁化不可逆。他复活一千次,还是会在同样的节点变成铁。”
殷九鸣看着陆辰。
“沈渊发现了这件事。他开始修改功法。不是改铁渊的路,是另找一条路。他从云泽回去之后,气海开始焚烧。宗门说他是走火入魔。不是。他是主动烧的。”
陆辰的手指收紧。
“他要把铁化的部分烧掉。从头开始。”
“对。”殷九鸣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很淡,像铁锈味里混了一丝别的气息,“他烧掉了气海里所有铁化的部分。烧了三个月。最后气海烧空了,人也死了。但他证明了铁化可以被逆转。”
甬道里安静下来。矿洞深处有水滴落的声音,隔很久才滴一滴。
“你为什么来灵墟宗。”陆辰问。
“沈渊烧掉气海之前,给殷氏发了一道传讯符。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凡铁亦可通天。通天不是铁化。铁化是歧路。通天是另一条路。他没走完。让后来者接着走。”
殷九鸣看着陆辰气海的位置。
“殷某等了三年,等第二个修炼这门功法并且没有停在第二层的人。灵墟宗后山这块碎片是第五块。五块碎片里,只有这一块记载着第一层功法。从第一层开始练的人,根基跟殷家的人不一样。殷家的人从第二层开始练,经脉里流的是铁水。你从第一层开始,气海里是铁砂。铁砂未融,经脉未铸。你还有机会在铁化之前,找到通天那条路。”
陆辰怀里的铁匣微微震动。不是铁片在震,是铁匣本身。铁匣的材质跟石门一样,跟碎片一样。它在感应到殷九鸣护腕和陆辰体内碎片的同时共鸣时,开始发烫。
陆辰把铁匣打开。铁简露出来,第一片上的字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光。
“吾乃铁渊。三万年前以凡铁证道,登临仙帝。”
殷九鸣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的护腕和铁简的光芒同步律动,像同一个心跳。
“这卷铁简,殷氏找了七百年。”他说。
“给你。”陆辰把铁匣递过去。
殷九鸣没有接。
“铁简里记载的是铁渊的完整功法,前四层。第五层在铁简最后一片上,被熔断了。熔断铁简的人,是铁渊自己。”
陆辰低头看铁简最后一片。那道平滑的切痕,被极高的温度瞬间气化的断面。他一直以为是后来者干的。沈渊,或者别的什么人。
“铁渊熔断了第五层。”殷九鸣说,“因为他写到第五层的时候,发现第五层就是死路。铁化到了第五层,肉身成铁,神识消散。他把自己劈成五块之前,亲手毁了第五层的功法。”
“那第五层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铁简上被熔掉的那段,就是第五层。铁渊毁掉它,是不想让后来者走上同一条路。但他留下了前四层。因为不走完前四层,就到不了他最后停下的地方。到不了那堵墙。”
殷九鸣终于伸出手,接过铁匣。他没有收入储物袋,而是托在左手上,右手覆上去,双手合十。
护腕和铁简的光芒同时熄灭。
“殷某修行四百余年,困在化神初期两百年。不是因为资质不够。是因为铁铸经脉之后,每进一步,铁化就深一分。殷家的人都在走铁渊的老路。沈渊证明了老路可以被烧掉。你证明了从第一层开始练,根基不同。”
他看着陆辰。
“殷某来灵墟宗,不是来夺碎片。是来找你。”
陆辰看着他。
“找我干什么。”
“殷氏祖地深处,挖出第三块碎片的地方,有一道门。跟这道石门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刻字。门上的‘可’字比这扇门大十倍。殷家七百年没有人推开过。”
“沈渊推过吗。”
“推过。推开了。门后是铁渊当年证道的地方。沈渊在那里坐了一个月,出来之后开始烧自己的气海。”
殷九鸣把铁匣递还给陆辰。
“铁简你留着。殷氏保存了七百年,该看的都看了。殷某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若走到第五层,告诉殷某,熔断的那段功法是什么。”
陆辰接过铁匣。青黑色的金属触感冰凉,跟气海里那块碎片刚掉进他手里时一样。
矿洞外,警钟停了。
周元岫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平静,但压着力量。
“殷长老,青云宗的飞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