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求和使者的归途
天,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毡子,死死捂在卡伦部落上空,捂了整整一天。那铅灰色的、边缘泛着诡异铁锈红的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却又纹丝不动,只是颜色一点点加深,从铅灰变成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暗赭色,最后,化为一种近乎墨黑的、绝望的深褐。没有风,空气凝滞着,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和某种说不出的、铁锈般的腥气,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时间粘稠得像冷却的、半凝固的油脂,在巨大的、无声的恐惧中,极其缓慢地、一滴滴往下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长得能让人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心跳在胸腔里擂鼓的巨响,也能让人清晰感受到那股从脚底板一路窜上头顶、冰凉刺骨的寒意,在每一寸皮肤下游走,啃噬着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等待。无望的、充满血腥想象的等待。
从朝鲁、乌力吉他们押着牛羊物资,走向西边那片死亡地域开始,整个卡伦部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又被扔进滚烫的油锅里,外表死寂,内里早已煎熬得皮开肉绽,魂飞魄散。女人们蜷缩在毡包最暗的角落,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灵祈祷,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那一方越来越暗的天光,仿佛在等待末日审判的降临。男人们聚不起来了,三三两两散落在部落边缘,或蹲或站,像一尊尊失去灵魂的石像,眼睛死死盯着西边那条天地交接的、昏暗模糊的线,手里的家伙——磨得雪亮的短刀、沉重的木棍、顶端绑着磨尖石块的简陋长矛——被汗浸得滑腻,又被无意识的、过度的紧握攥得骨节发白。每一次远处戈壁滩上掠过的旋风卷起沙柱,每一次沙狐或跳鼠受惊窜过引发的细微响动,甚至只是自己过于紧张导致的幻听,都会让这些石像猛地一颤,肌肉绷紧,眼中射出濒死野兽般凶狠又惊惧的光芒,直到确认那只是虚惊,才又缓缓松弛下来,但那份松弛里,是更深重的疲惫和绝望。
萨利蜷在自家毡包门口,背靠着冰冷的毡墙,左臂还吊着,那只好手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带着羊膻和尘土味道的旧毡垫。阿姆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破皮袄,似乎想缝补,但针线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手指颤抖得厉害,针尖几次戳到指腹,渗出细小的血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失神地望着同一个方向——西边。阿爸巴特尔天亮前出去后就没回来,和首领他们在一起,也可能在苏和挖的那些“工事”那里。毡包里,死寂。只有火塘里那点苟延残喘的余烬,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火星,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的眼睛又酸又涩,因为长时间瞪着西边那片越来越暗、越来越不祥的天空。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但他不敢闭眼,一闭眼,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朝鲁大叔捧着礼物,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走向那些冰冷的铁车和灰绿色的魔鬼;乌力吉大叔沉默地跟在后面,手紧紧按着腰间的刀;然后,枪声响起,火光迸现,朝鲁大叔脸上的笑容凝固,胸口炸开血花;乌力吉大叔怒吼着扑上去,却被更多的灰绿色身影淹没;牛羊惊恐地四散奔逃,被子弹追逐着倒下;珍贵的皮货、茶砖、盐巴,还有阿姆的银镯子、奶奶的银扣子,被随意地践踏、抢掠……最后,是冲天而起的、吞噬一切的大火,和灰绿皮们冷漠甚至带着嘲弄的、如同看蝼蚁般的眼神……
不!萨利猛地甩头,用力之大,让吊着的左臂都传来一阵刺痛。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西边收回来,落到眼前冰冷坚硬的土地上。不能想,不能想那些!朝鲁大叔很精明,乌力吉大叔很勇敢,他们带着“诚意”去的,也许……也许那些灰绿皮会收下东西呢?也许他们会觉得卡伦部顺服,有用,能帮他们看管这片戈壁呢?就像阿爸说的,像圈养的牲口一样活着,虽然屈辱,但至少……人还活着,部落还在。
这个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微弱,飘忽,却让他死死攥住,不敢松手。他想起阿爸说起这个可能时,眼中那深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最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阿爸是部落里最有见识、最稳重的人,连他都觉得这是一线生机,那……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吧?
可是,心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不断地质疑:哈尔陶勒部招惹他们了吗?没有。不一样被烧成了白地,人要么被杀,要么被抓走?阿古拉叔叔招惹他们了吗?没有。不一样被冰冷的铁家伙追上,像猎物一样被打死?那些人,喊着“清除障碍”,眼睛里根本没有把人当人看。求和……送东西……真的有用吗?还是像苏和叔叔怒吼的那样,是把脖子洗干净递上去?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让他坐立不安,心慌意乱。他忍不住又抬眼看向西边。天色更暗了,那片墨黑的云,仿佛沉沉地压在了地平线上,与灰褐色的大地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没有归来的队伍,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越来越浓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时间,还在一点点地、残酷地流逝。晌午过了,下午了……西边的天际,那墨黑的云层下缘,甚至开始透出一种不祥的、暗沉的血色,像是天边某个看不见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渗出脓血。
不安,像瘟疫一样,在死寂中无声地蔓延,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几乎要凝结成实体,压垮每一个还在等待的人。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是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哽咽。有人烦躁地走来走去,脚步又重又急,踩得地上的沙石“嚓嚓”作响。更多的人,只是呆坐着,眼神涣散,仿佛灵魂早已被那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怖抽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永无尽头的等待,即将把最后一点理智和希望也熬干、碾碎的时候——
西边,那片血色的、死寂的地平线上,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骆驼队归来的、缓慢移动的黑点。是几个更小、更快的影子,贴着地面,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向着部落的方向猛扑过来!在它们身后,更远的地方,似乎有烟尘扬起,但那烟尘的颜色……不是驼队行进带起的土黄色,而是一种更浑浊的、带着某种不祥意味的灰黑色,而且,似乎不止一股!
一直像石雕般蹲在部落西边最高沙梁上、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的苏和,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了一片沙土。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呼喊,只是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眯起的眼睛里,瞳孔急剧收缩,死死锁定了那几个飞速移动的小点,和他们身后那片不祥的烟尘。
“有人!西边!!”沙梁下,一个眼尖的年轻牧民也几乎同时嘶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地撕裂了死寂的空气。
“轰——!”
仿佛一块巨石砸进了早已波澜不惊的死水潭,整个卡伦部瞬间“活”了过来,又像是被集体扼住了喉咙,爆发出一阵短暂而混乱的骚动,随即又陷入一种更加可怕的、屏息凝神的死寂。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扯动了脖子,齐刷刷地转向西边,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死死望向那片血色天际线。
巴特尔从首领的毡包里冲了出来,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他几步冲到人群最前面,手搭在额前,遮挡着昏暗的天光,极目远眺。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骆驼队……太快了!而且,人数不对!远远不对!
萨利也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差点被绊倒,阿姆惊呼一声,想拉住他,却没拉住。他不管不顾地冲到毡包外,挤到人群边缘,踮起脚,向西边望去。
那几个黑点速度极快,是骑马!只有三四匹马!而且骑手的姿势极其怪异,不是端坐,而是几乎趴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癫狂的冲刺剧烈起伏,像是随时会被甩下来!马匹也跑得完全不顾一切,口鼻喷着白沫,四蹄翻飞,在昏黄的天光下几乎拉出了残影!在他们身后,那片扬起的烟尘似乎更清晰了些,隐隐能看出是某种车辆高速行驶带起的,而且……不止一辆!
“戒备!!全体戒备!!”苏和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沙梁上滚了下来,他早已端起了那杆老旧的猎枪,虽然射程根本够不着,但枪口已然死死指向了来人和他们身后的烟尘方向,眼神锐利如鹰,又冰冷如铁。“男人上前!守住口子!女人孩子,后退!快退!!”
巴特尔也猛地回过神来,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嘶哑破裂:“快!按之前说的!老人女人孩子,进石头房子!快!!”
命令像鞭子一样抽在呆滞的人群身上。短暂的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混乱、更加恐慌的骚动。女人们发出短促的惊叫,手忙脚乱地拽起身边的孩子,连拖带抱,哭喊着、跌跌撞撞地朝着部落中央那几间相对坚固的、用石头和泥巴垒起来的旧仓库和首领的大毡包(已被加固)跑去。男人们则红着眼睛,嘶吼着,挥舞着手里简陋的武器,乱糟糟地涌向部落西侧、苏和他们仓促挖出的、那道可怜的、歪歪扭扭的矮墙和浅沟后面。没有人有战斗的经验,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恐惧和本能,让他们聚集在一起,用颤抖的手握着武器,对着西边那越来越近的、不祥的黑点。
萨利被慌乱的人流推搡着,阿姆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拉着他想往石头房子那边跑。但萨利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阿姆的手,逆着人流,拼命往前面挤,他想看得更清楚,想知道回来的是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点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还在他心底最后的角落挣扎。
“萨利!回来!”阿姆凄厉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
萨利没回头,他像条滑溜的泥鳅,从大人们的胳膊和腿缝里钻过去,一直挤到了人群最前面,挤到了那道矮墙后面,挤到了阿爸巴特尔的身边。巴特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西边,脸色铁青,根本没注意到儿子溜了过来。
那几匹马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轮廓了。只有三匹!马上的人影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坠落。最前面那匹枣红马,萨利认得,是乌力吉大叔最心爱的坐骑“赤电”,可现在,“赤电”身上布满了尘土和汗水的白沫,跑得口吐白沫,步伐踉跄,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骏。马背上的人,死死伏在马脖子上,几乎与马融为一体,看不真切。
在他们身后,那片烟尘也越来越清晰,是两辆……不,三辆!是那种灰绿色的、钢铁的、能喷出火和死亡的东西!它们速度极快,在戈壁滩上颠簸奔驰,卷起滚滚黄尘,像三头紧追不舍的、狰狞的钢铁巨兽,死死咬着前面亡命奔逃的三骑!
“是乌力吉!还有巴根和哈斯!”有人眼尖,认出了马背上的人,失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惊骇,“朝鲁呢?其他人呢?!骆驼呢?羊呢?!”
没有人回答。答案,似乎已经写在了那亡命的奔逃和身后紧追的钢铁怪物上。
“准备!”苏和的吼声再次响起,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铁与血的味道。他身边,几个跟着他主战的汉子,也纷纷端起了猎枪,或者拉开了自制的、粗糙的弓箭,箭头对准了那几匹越来越近的马……以及它们身后更令人心悸的钢铁怪物。虽然谁都知道,猎枪和弓箭,在那些铁家伙面前,恐怕连挠痒痒都不够。
“别开枪!看清楚!”巴特尔厉声喝止,声音紧绷得几乎要断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骑,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求和……失败了吗?不,也许还有转机,也许只是误会,也许乌力吉他们是提前回来报信的……
这个侥幸的念头,在看到那三骑冲近的瞬间,被彻底、残忍地碾碎了。
最前面的“赤电”在冲到离部落矮墙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嘶,前蹄一软,轰然向前跪倒!马背上的骑手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像一块破麻袋,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砰”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冻土地上,又向前滚了好几圈,才脸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激起一片尘土。
后面两匹马也相继刹住,马上的骑手滚鞍落马,同样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似乎力竭,又或许受了伤,一时竟爬不起身。
“乌力吉!!”巴特尔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什么首领的威仪和危险,猛地从矮墙后跃出,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朝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影狂奔而去。苏和脸色一变,想拉他没拉住,只得低吼一声“掩护!”,也跟着冲了出去,枪口警惕地指向那三辆在几百步外缓缓停下、却并未离去的钢铁怪物。
萨利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趴在矮墙的缝隙后,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阿爸冲向的那个身影。那是乌力吉大叔吗?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塞块奶疙瘩、喜欢用胡子扎他脸的乌力吉大叔?
巴特尔冲到乌力吉身边,单膝跪地,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扶那个趴着的人。入手处,一片温热黏腻——是血!乌力吉的背上,皮袍子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擦过,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大片土地和破碎的皮袍。他的脸上也有一道狰狞的血口子,从眉骨斜斜划到嘴角,皮肉外翻,鲜血糊了半张脸,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相貌。
“乌力吉!兄弟!醒醒!看着我!”巴特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用力摇晃着乌力吉的肩膀,另一只手慌乱地想按住他背上那个恐怖的伤口,可那伤口太大了,血根本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乌力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而放大,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仿佛还沉浸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恐怖梦魇里。他看到了巴特尔,那只眼睛里的涣散似乎凝聚了一点点,但随即被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绝望所取代。
“首……首领……”乌力吉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嘶哑,带着血沫,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牵扯着背上可怕的伤口,让他疼得浑身痉挛。
“是我!是我!乌力吉,挺住!老葛头!老葛头!!”巴特尔扭头嘶吼,声音凄厉。
“没……没用了……”乌力吉艰难地摇了摇头,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巴特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迅速黯淡下去,但回光返照般,又迸发出最后一点骇人的光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巴特尔按在他伤口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巴特尔的皮肉里,嘶声道:“……朝鲁……死了……东西……抢了……他们……他们不是人……是魔鬼……是畜生……”
“谁?!谁干的?!是那些灰绿皮?!他们怎么说?!”巴特尔急声追问,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
“呵……呵呵……”乌力吉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血沫的惨笑,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说……说我们……是两脚羊……是……资源点……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朝鲁想争辩……他们……剁了他的手……扔……扔进火堆……活活烧……烧死了……巴图……哈森……都死了……就我们……三个……逃……逃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捅进巴特尔的心里,再狠狠搅动。朝鲁被剁手,活活烧死!带去的族人被杀!贡品被抢!两脚羊!资源点!打发叫花子!这些冰冷的、充满蔑视和残忍的字眼,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炸得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向头顶,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求和!这就是他寄予最后希望的求和!这就是他以为可以换取一线生机的委曲求全!原来在对方眼里,他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连被当作“人”看待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群可以随意宰杀、掠夺的“两脚羊”,一块等着被榨干价值的“资源点”!朝鲁的死,那些族人的死,还有那些被抢走的、凝聚了全部落最后希望的物资,都成了对他这个愚蠢决定最血淋淋、最残酷的讽刺和嘲弄!
“他们……他们还让我……带话……”乌力吉的气息越来越弱,抓住巴特尔的手也渐渐无力松开,但他那只眼睛,却回光返照般,死死盯住巴特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那句来自地狱的宣告:
“……说……卡伦部……不识抬举……求和……晚了!明天……明天太阳落山前……要……踏平这里……鸡犬……不留!……首领……错了……我们……不该……求……”
话,没有说完。最后那个“求”字,化作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猛地从乌力吉口中喷出,溅了巴特尔一脸一身。乌力吉那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最后的光芒骤然熄灭,变得空洞,死寂,但里面凝固的,是无边的恐惧、刻骨的仇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巴特尔,对他们所有人选择的、最后的悲悯和绝望。他抓住巴特尔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冰冷的土地上,激起一点点微尘。
乌力吉死了。带着满身的伤痕,满心的恐惧和恨意,还有那句没有说完的、血淋淋的警示,死在了巴特尔的怀里,死在了卡伦部的边缘,死在了那片铅灰色、透着血光的天空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巴特尔呆呆地跪在那里,保持着搂抱乌力吉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身上,还带着乌力吉喷出的、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血。那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落在乌力吉怒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旁边。乌力吉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朵,穿透耳膜,刺入大脑,然后在那里轰然炸开,炸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炸毁了他作为首领所有的尊严、判断和……希望。
错了。他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错得可笑,错得……不可饶恕。
他不该心存幻想,以为那些视人命如草芥、以“清除”和掠夺为乐的魔鬼,会讲什么道理,会接受什么求和。他不该用全族的财富和尊严,去换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屈辱的“生机”。他不该压制苏和他们的血性,不该用“为大局着想”来麻痹自己,麻醉族人。他的软弱,他的侥幸,他的“委曲求全”,没有换来和平,没有换来生存,只换来了朝鲁被剁手焚烧的惨死,换来了乌力吉和其他族人冰冷的尸体,换来了那些魔鬼更加嚣张、更加冷酷无情的死亡通牒!明天太阳落山前……鸡犬不留!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痛苦、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从巴特尔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那吼声嘶哑破裂,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滔天的愤怒和被彻底碾碎的绝望!他猛地仰起头,对着那铅红色的、仿佛也在滴血的天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被剥皮抽筋、被掏空内脏的野兽,发出这最后一声泣血的悲鸣!
吼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撞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女人们停止了哭泣,孩子们忘记了恐惧,男人们握紧了武器,眼睛血红。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首领,看着那个跪在血泊中、抱着族人尸体、仰天嘶吼的、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男人。
苏和冲到了巴特尔身边,他看了一眼乌力吉怒睁的、空洞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巴特尔脸上那混合了鲜血、泪水和无尽痛苦扭曲的面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剧烈地鼓动着,眼中射出冰冷刺骨的、足以冻结岩浆的寒光。他缓缓直起身,转向那两辆停在几百步外、如同狰狞巨兽般沉默不动的灰绿色铁车,还有铁车旁边,几个隐约可见的、穿着灰绿色衣服、抱着枪、冷漠地朝这边张望的身影。
仇恨。冰冷、纯粹、滔天的仇恨,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滚,奔涌,几乎要冲破胸膛,喷薄而出。但他死死压住了,只是那握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另外两个逃回来的汉子——巴根和哈斯,此刻也被族人搀扶着,连拖带拽地弄到了矮墙后面。他们比乌力吉幸运,伤势没那么重,只是脱力和一些皮外伤,但精神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眼神涣散,浑身不住地哆嗦,嘴里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魔鬼”、“铁车”、“火”、“朝鲁的手……”、“跑……快跑……”。
从他们破碎的、充满惊恐的叙述和比划中,更加详细、也更加血腥残酷的真相,拼凑了出来:他们到了黑石峡附近,还没来得及打出白旗喊话,就被巡弋的铁车发现、包围;被带到营地,见到了一个坐在更大铁车里的、像是头目的人;朝鲁恭敬地递上归顺文书和礼单,对方看都没仔细看,只是嗤笑着,用他们半懂不懂、但充满侮辱和杀意的语言,宣判了他们的“用处”和“下场”;然后就是抢夺,反抗,屠杀……朝鲁被剁手、扔进火堆的惨状,其他族人被枪打死的场景,骆驼和羊群被抢走时惊恐的叫声,还有那些灰绿皮冷漠甚至带着嬉笑的眼神……最后,是乌力吉拼死吼出的那声“跑”,和随之而来的、如同死神呼啸般的子弹……他们三个,是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马匹的拼命,才侥幸从枪林弹雨中捡回一条命,而那三辆铁车,不紧不慢地追了他们一路,直到他们逃回部落视野,才停了下来,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又像是在用这种冰冷的、充满压迫感的方式,向整个卡伦部,传达那个不容置疑的、最后的死亡通牒。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沾着盐的钝刀,在早已鲜血淋漓的卡伦部人心头上,反复切割。求和?纳贡?归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一厢情愿的笑话!在那些魔鬼眼里,他们连被“求和”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待宰的羔羊,等待被“清除”的“障碍”!
巴特尔那声绝望的嘶吼,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乌力吉那怒睁的、空洞的双眼,看着那张被血污覆盖、凝固着最后恐惧与恨意的脸,看着自己手上、身上那黏腻温热的、属于自己兄弟的鲜血……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彻底击垮的无力感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他错了。他不仅害死了朝鲁,害死了那些跟着去的族人,害得乌力吉惨死,还把整个部落,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点尊严,都亲手葬送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做这个首领?他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他猛地松开乌力吉渐渐冰冷的身体,任由其滑落在冰冷的地上。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像一具失去牵线的木偶。他脸上没有了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和眼睛里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与空洞。只有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显示着内心那毁天灭地般的风暴。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沉默的、眼中充满了恐惧、绝望、悲愤,以及……隐隐指责的族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扫过女人们惨白的面容和孩子们惊恐的眼睛,扫过男人们紧握武器、却止不住颤抖的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上,又缓缓抬起,望向西边,那三辆沉默的、如同死神座驾般的铁车,和那血色的、低垂的天幕。
许久,许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卡伦部,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然后,巴特尔动了。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是乌力吉临死前,可能一直死死攥在手里,或者从他怀里掉出来的。那是一卷羊皮,沾满了血迹和尘土,边缘已经破损。正是他亲手写下、按了手印,让朝鲁带去、祈求“归顺”和“活路”的羊皮文书。
巴特尔拿着那卷羊皮,动作很轻,仿佛拿着什么极其沉重、又极其脆弱的东西。他低头,看着上面那被血污浸染、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和他那鲜红的、此刻看来无比刺眼的手印。那是他作为首领的印章,是卡伦部尊严的象征,也是他愚蠢和软弱的、血淋淋的证据!
他看着,看着,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扭曲,诡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汹涌而下。
然后,他用两只手,抓住了羊皮卷的两端。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西边那三辆铁车,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侥幸、软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死寂。他不再看任何族人,不再看怀中乌力吉的尸体,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臂向两边,狠狠一扯!
“刺啦——!!!”
羊皮卷被撕裂的声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无比清晰,无比刺耳!那声音,仿佛不是羊皮被撕开,而是某种一直以来紧绷的、脆弱的、名为“幻想”的东西,被彻底、残忍地扯断了!
巴特尔没有停,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撕扯着!坚韧的羊皮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撕成两半,四半,更多的碎片!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悔恨,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绝望,都灌注在这疯狂的撕扯中!
碎片纷纷扬扬,从他颤抖的手中飘落,像一场小小的、绝望的、血色的雪,落在乌力吉未冷的尸体旁,落在他自己沾满血污的靴子上,落在冰冷坚硬、即将被更多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他撕扯着,直到那卷羊皮文书变成一把再也无法辨认的、沾满血污的碎片。然后,他扬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把碎片,狠狠抛向空中!
碎片在呜咽的寒风中打着旋,四散飘飞,有的落在近处,有的被风吹向更远,最终,都将化作尘土,了无痕迹。
巴特尔保持着抛洒的姿势,僵立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苍老了百年的石像。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脸上泪痕血污纵横,眼神却空茫地望向西边那血色的天际,望向那三辆沉默的、代表死亡和毁灭的铁车,望向那铅灰色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天穹。
终于,他缓缓放下手臂,转过身,再次面对他的族人。他的背脊,依旧习惯性地挺直,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挺直里,再没有了以往的沉稳和威严,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又被仇恨和绝望重新熔铸过的、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坚硬。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死寂的空气中,清晰响起:
“都……看见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更加粗重的呼吸,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巴特尔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悲愤、或绝望、或茫然的脸,最后,定格在西边,定格在那片血色天空下,定格在那看不见的、但已然宣判了他们死刑的敌人方向。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指向天空,而是平举,指向西边,指向那死亡到来的方向。那只手,沾满自己兄弟的鲜血,沾满撕碎的、屈辱的过往,也沾满冰冷的、不容退缩的决绝。
“路,断了。”他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敲碎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跪着,是死。求饶,是死。像朝鲁那样被剁了手烧死,是死。像乌力吉这样带着话回来再死,也是死。”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中那空茫的死寂,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火焰所取代,那火焰的名字,叫做同归于尽。
“那咱们……”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声音不再嘶哑,而是一种近乎咆哮的、充满了无尽恨意和毁灭欲望的怒吼,瞬间撕裂了凝重的空气,在戈壁上空回荡:
“就他妈的——站着死!!!”
“轰——!”
仿佛一颗火星,投进了早已浸透油脂的干柴堆!压抑了太久、绝望了太久、恐惧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这声怒吼彻底点燃、引爆!
苏和第一个响应,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猎枪,枪口指天,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站着死!!!”
“站着死!!!”那些跟着苏和、早已憋屈到极点的汉子们,红着眼睛,挥舞着手里简陋的武器,跟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站着死!!!”更多的人,被这悲壮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情绪感染,抹去脸上的泪水或血污,举起手中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木棍、草叉、石块,甚至只是空空的拳头,跟着怒吼起来。声音开始还有些杂乱,有些颤抖,但很快,就汇聚成一股低沉、嘶哑、却充满血腥味的声浪,在卡伦部死寂的上空炸开,冲向那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穹!
女人们不再哭泣,她们紧紧搂着孩子,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甚至咬出了血,眼中燃起的是母兽护崽般的、冰冷的决绝。连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悲壮而绝望的气氛,停止了啜泣,睁大了惊恐却也被怒火烧亮的眼睛。
萨利站在人群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他看着阿爸那沾满鲜血、挺直如枪的背影,听着周围那震耳欲聋、充满毁灭意味的“站着死”的怒吼,胸膛里那颗稚嫩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燃烧。他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乌力吉大叔惨死的模样,朝鲁大叔被烧死的描述,还有阿爸撕碎文书时那绝望而疯狂的眼神,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求和的路,断了。最后的幻想,灭了。剩下的,只有血,只有火,只有站着死,或者……跪着死。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那只好手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恐惧的心,稍稍清晰了一些。他看着西边那三辆沉默的、如同死神般的铁车,看着那片血色越来越浓、仿佛在往下滴血的天,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浮现在他十四岁的脑海里:
没有退路了。明天,太阳落山前。要么,像个人一样,站着死去。要么,像条狗一样,被“清除”。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阿爸挺直的、却仿佛背负着整个天空般沉重的背影,又望向身边阿姆那苍白如纸、却紧抿着嘴唇、眼中同样燃起决绝火焰的侧脸。然后,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学着周围大人的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片血色天空,对着那沉默的铁车,对着那未知的、充满死亡的明天,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与他年龄不符的、却同样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呐喊:
“站——着——死——!!!”
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沙尘和那沾血的、破碎的羊皮纸屑,打着旋,飞向铅灰色的、深不可测的天际。西边,那三辆灰绿色的铁车,依旧沉默地停在那里,像三头耐心等待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狰狞巨兽。而卡伦部,这头伤痕累累、自知必死的猎物,在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战前的寂静。只有那“站着死”的怒吼余音,还在每个人心头、在冰冷的空气中,嗡嗡回荡,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