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备战无门
“站着死”的吼声,像一阵滚过戈壁的闷雷,在卡伦部死寂的上空炸开,又迅速被呜咽的寒风撕碎、卷走,散入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穹深处。那声音里裹挟的悲愤、绝望、同归于尽的狠厉,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回荡,撞击着每一顶毡包,每一张惊恐或麻木的脸,最后,沉沉地砸进每个人心里,砸出一个血淋淋的、再也无法填补的窟窿。
吼声散去。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黏稠的、冰冷的沥青,重新笼罩下来。风声变得更清晰了,飕飕地,打着旋,卷起地上沾血的尘土、破碎的羊皮纸屑,还有乌力吉身下尚未完全凝固的、暗褐色的血渍,扬起一小片令人作呕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薄雾。
没有人动。人们还保持着怒吼时的姿态,拳头紧握,武器高举,脖子上的青筋尚未平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眼睛里的火焰,在吼声停歇的瞬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灰烬般的余温,和余温下那更刺骨的、无处遁形的冰冷现实——吼过了,然后呢?拿什么“站着死”?用吼声吗?
巴特尔还站在那里,指着西边的手臂缓缓垂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和长时间的僵硬而微微颤抖。他脸上泪与血混合的污迹已经半干,在昏暗的天光下,勾勒出几道扭曲的痕迹。他没有擦,也没有去看地上乌力吉渐渐冰冷的尸体,更没有去看那三辆停在几百步外、如同沉默墓碑般的灰绿色铁车。他的目光,空空地落在脚下那片被鲜血和尘土玷污的土地上,又像是穿透了地面,看到了更深处、更黑暗的什么东西。那声耗尽全力的嘶吼,仿佛也抽走了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此刻,那挺直的脊梁里,只剩下被悔恨和绝望彻底掏空后,残余的、冰冷的骨架。
苏和慢慢放下了指向天空的猎枪。枪管冰冷,握把被他的汗浸得滑腻。他环顾四周。那些刚刚还跟着怒吼的男人们,脸上的激愤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恐惧。他们手里举着的东西——磨得发亮的短刀、顶端绑着石块的木棍、生了锈的草叉、沉重的套马杆……在“站着死”的豪言壮语下,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这些东西,对付野狼,对付偷羊贼,或许还有点用。可面对那些能喷吐火舌、发出雷霆巨响、连厚厚的生皮和骨头都能轻易撕碎的“铁管子”?面对那些刀枪不入、跑得比最快的骏马还迅捷的“铁车”?
苏和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腮帮子的肌肉再次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他知道,光靠吼,没用。血性需要支撑,绝望的反扑需要爪牙。可卡伦部的爪牙在哪里?他深吸一口冰冷、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那气息刺得他肺叶生疼。他转向巴特尔,看着首领那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如同失去魂魄般的侧影,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焦灼和一股冰冷的怒意同时翻涌上来。现在不是颓丧的时候!就算要死,也得死得像个样子!得让那些狗娘养的,崩掉几颗牙!
“首领!”苏和的声音不高,但沙哑、坚硬,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巴特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空洞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苏和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和威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和黑暗深处,那一点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属于一个部落首领最后责任感的火星。
苏和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光喊没用。得真干!趁那些杂种还没来,咱们得准备!有多少家底,全掏出来!能拿动的,全是家伙!”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那层名为绝望的薄膜。巴特尔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点微弱的火星,似乎跳动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破损的风箱艰难启动。他慢慢转过头,不再看苏和,而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沉痛而疲惫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恐惧、或茫然的脸。他的目光,在那些简陋的、可笑的“武器”上停留,在女人们惨白的面容和孩子们惊恐的眼睛上停留,最后,落在远处那几辆沉默的、代表绝对力量和死亡的灰绿色铁车上。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像是脖颈的关节已经锈死。他没说话,但那一点头,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听见了?!”苏和猛地转身,面对众人,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炸开,“都别他妈愣着了!是带把的爷们儿,就回家!把能杀人的东西,全给我翻出来!猎枪!刀!弓箭!哪怕是磨尖了的骨头,淬了毒的木刺!全拿出来!到老营盘前面的空地集合!快!!”
他的吼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破釜沉舟的狠劲。男人们被这吼声惊醒,从茫然和恐惧中挣脱出一丝。对,准备!不管有没有用,总比干等着强!人群骚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泛起混乱的涟漪。有人转身就往自家的方向跑,脚步踉跄。有人还呆立原地,看着手里的木棍,眼神涣散。有人则看向巴特尔,似乎还在等待首领更明确的指令。
巴特尔终于动了。他弯下腰,动作有些迟滞,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他伸出那双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大手,轻轻合上了乌力吉那双怒睁的、空洞的眼睛。然后,他试图将乌力吉的遗体抱起来,但试了一下,竟没能抱动——不是乌力吉太重,而是他自己的手臂,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和长时间的紧绷,已经脱力,微微发抖。
旁边的两个汉子默不作声地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乌力吉的遗体抬起。乌力吉的头无力地垂下,手臂也软软地垂落,随着抬起的动作轻轻晃动。鲜血,已经在他身下凝结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冰壳。
巴特尔直起身,看着乌力吉被抬走,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深重的痛苦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决断。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步子,朝着部落中央、那片相对平坦、被称为“老营盘”的空地走去。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的沼泽里,但他走得很快,背脊重新挺直,尽管那挺直里,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即将断裂的僵硬。
首领动了,这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还在犹豫、呆立的人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纷纷行动起来。男人们红着眼睛,嘶哑地互相催促着,朝着自家的毡包狂奔而去。女人们也像是突然惊醒,有的哭着扑向自己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有的则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男人们奔走的背影,又看看西边那三辆沉默的铁车,脸上是一片空白的绝望;还有一些年纪稍大、相对镇定的,开始强忍悲痛和恐惧,低声呼喝着,组织着老人和孩子,搀扶着伤者,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几间相对坚固的石头房子和首领的大毡包转移。
整个卡伦部,像是一个被狠狠捅了一刀的马蜂窝,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种混乱、无序、充满了绝望气息的“活力”。但这“活力”是冰冷的,是仓皇的,是末日前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萨利被这突然爆发的混乱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人流踉跄了几步。阿姆冰凉的手再次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生疼。“回家!”阿姆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颤抖,拽着他,逆着奔向老营盘的部分人流,朝着自家毡包的方向挤去。
回到毡包,阿姆松开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背靠着冰冷的毡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依旧空洞,望着门口那方越来越昏暗的天光,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萨利站在毡包中央,心还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乌力吉大叔临死前那双怒睁的、充满血丝和恐惧的眼睛,阿爸撕碎羊皮文书时那绝望疯狂的嘶吼,还有那三辆停在远处、如同死神注视般的灰绿色铁车……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回,交错重叠,让他一阵阵发晕,胃里翻江倒海,直想呕吐。
但他强忍住了。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虽然怕得要死。也不是发呆的时候。苏和叔叔吼了,要准备,要拿出所有能杀人的东西。他茫然地环顾着自家这顶低矮、破旧、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几乎空空如也的毡包。能杀人的东西?猎枪?阿爸是有一杆老猎枪,很老了,枪托都被摩挲得油亮,但那是阿爸的宝贝,平时摸都不让他多摸。刀?家里倒是有两把,一把割肉剔骨用的短刀,刀身不长,但磨得很锋利;还有一把更短的、阿姆用来裁皮子的小刀。除此之外呢?弓箭?没有。阿爸不是猎手,那是苏和叔叔、乌力吉大叔他们才有的技艺。磨尖的骨头?淬毒的木刺?他连那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正茫然着,毡包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冰冷的寒风。阿爸巴特尔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外面昏暗的天光,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浓重血腥和绝望气息的铁塔。他没看瘫坐在地的阿姆,也没看愣在当场的萨利,径直走到毡包最里面,弯腰,从一堆杂物下面,拖出一个用旧羊皮紧紧包裹着的、沾满灰尘的长条形物件。
那是他的猎枪。卡伦部为数不多的几杆真正能算得上“武器”的东西之一。
巴特尔动作有些粗暴地扯开包裹的旧羊皮,露出里面那杆老旧的、枪管黝黑、木质枪托油亮的双筒猎枪。他拿起枪,手指抚过冰凉的枪管,抚过光滑的枪托,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珍视,有不舍,有深重的悲哀,最后,全都化为了冰冷的决绝。他检查了一下枪机,有些滞涩,但还能用。又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同样陈旧的小皮口袋,解开系绳,倒出里面寥寥无几的、黄澄澄的子弹,在掌心数了数,只有七颗。七颗。他攥紧了那几颗子弹,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萨利。他的目光,落在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因为连日的惊恐和此刻的茫然而显得苍白消瘦的小脸上。那目光沉重得像山,压得萨利几乎喘不过气。
“萨利。”巴特尔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砾在磨擦。
萨利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瘦小的身板,仰起脸,看着阿爸。阿爸脸上血污未干,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红丝,眼神疲惫到了极点,却又奇异地燃烧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巴特尔没再多说,只是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杆沉重的、冰冷的猎枪,连同那几颗子弹,一起,递到了萨利面前。
萨利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猎枪,没敢接。猎枪很沉,阿爸拿着都显得分量不轻,那冰冷的金属枪管和油亮的木质枪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光泽。这是他平时摸都不能多摸的“宝贝”,是阿爸的“命根子”之一。现在,阿爸要把它……给自己?
“拿着。”巴特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萨利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颤抖着伸出那只好手,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冰凉的枪管。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混合了铁锈、火药和常年触摸形成的、独特的油腻感传来,让他心头一跳。他想用双手去接,但左臂还吊着,使不上力。
巴特尔松开了手,猎枪的重量一下子全压在了萨利单薄的手臂和肩膀上,他一个趔趄,差点没抱住,连忙用身体抵住,才勉强稳住。枪托抵在他的胸口,冰凉坚硬,心脏在下面“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看好了。”巴特尔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蹲下身,就着从门口透进来的、越来越暗的天光,开始演示。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有力,仿佛要将这些动作刻进萨利的骨头里。“这是枪机,开合,这样……往前推,打开后膛。子弹,从这里放进去,一颗,记住,只能放一颗,这是老式家伙,放多了会炸膛。合上后膛,听到‘咔哒’声,就是锁死了。这里是扳机,扣这里之前,先把这个小铁疙瘩——这叫击锤,掰到后面。瞄准,缺口,准星,目标,三点一线。手要稳,屏住呼吸,然后……”他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但没有真扣,“轻轻扣下去。后坐力很大,肩膀要顶紧枪托,不然能撞碎你的骨头。开一枪,就得重新装弹,慢。所以,机会,可能只有一次。明白吗?”
萨利死死盯着阿爸的手,盯着那黝黑的枪管,冰冷的枪机,黄澄澄的子弹,耳朵里嗡嗡作响,阿爸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但他还是拼命地点头,用力地、一下又一下,仿佛只要点头点得够用力,就能把那些话、那些动作,全部塞进脑子里,刻在心上。
“只有七颗子弹。”巴特尔拿起一颗子弹,在萨利眼前晃了晃,黄铜弹壳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省着用。不到……最后关头,别浪费。”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得大大的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起那只沾着血污的大手,用力地、沉沉地,在萨利瘦弱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重,压得萨利身子一歪,但其中传递的,不仅仅是重量,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是托付,是绝望中最后的依靠,是一个父亲在末日来临前,能给予儿子的、唯一一点可怜的、关于“反抗”的资本,和与之伴随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责任。
然后,巴特尔不再看萨利,转向瘫坐在地、一直失神望着他们的阿姆。他走过去,蹲下,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刀鞘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猎刀。刀身不长,但厚实,刀背厚重,刀刃因为常年打磨而闪烁着一种内敛的、雪亮的寒光。这是他的另一件“命根子”,猎杀过狼,分割过牛羊,也曾在绝境中,替他逼退过不怀好意的流民。
“拿着。”他把猎刀塞进阿姆冰凉、僵硬的手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热量,但两人的手都冷得像冰。“藏好。如果……如果最后,有人要对你和萨利……”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加残酷,更加冰冷刺骨。他深深看了阿姆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悲痛,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保护好自己,和儿子。”
阿姆握着那把沉甸甸的猎刀,手指颤抖得厉害,刀鞘上的冰凉透过皮肤,直刺进骨头缝里。她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写满了疲惫、绝望和决绝的脸,眼泪再次无声地涌出,大颗大颗,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冰冷的刀鞘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哭喊,想质问,想哀求,可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破碎的、嘶哑的哽咽。最后,她只是用力地、死死地攥紧了那把猎刀,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她此刻能抓住的、唯一的、冰冷的依靠。
巴特尔不再停留,猛地站起身,仿佛再多待一秒,那冰冷的决绝就会崩塌。他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和他怀中那杆显得过于沉重、老旧的双筒猎枪,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紧握猎刀的妻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猛地转身,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融入了外面那片越来越暗、越来越混乱的暮色之中。寒风趁机灌入,吹得火塘里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烬猛地一暗,毡包里瞬间冷得像冰窖。
萨利抱着那杆冰冷的、沉甸甸的猎枪,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木雕。枪身的冰冷透过单薄的皮袄,渗透到他的皮肤,他的血液,他的骨头里。阿爸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省着用……”“肩膀要顶紧……不然能撞碎你的骨头……”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狠狠敲进他十四岁的、尚未经历过真正残酷的脑袋里。他低头,看着怀中这黝黑的、沉默的、代表着杀戮和死亡的老旧铁器,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恐惧、茫然、沉重,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辨识的、类似“责任”或“反抗”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稚嫩的心头。这不是他熟悉的牧羊鞭,不是玩耍的木棍,这是能喷出火焰、夺走生命的东西。而现在,阿爸把它给了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一个十四岁的、断了胳膊的牧羊少年,也被推到了那条名为“站着死”的、血与火的道路边缘。
“萨利……”阿姆带着浓重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响起。萨利猛地回过神,看向阿姆。阿姆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母兽护崽般的狠劲。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把眼泪和血污抹得一片模糊,然后走到那个旧木箱前,再次打开,从最底层,翻出那件她下午刚刚缝补过的、萨利穿不下的旧皮袄坎肩,和那条同样短小的旧裤子。
她走过来,不由分说,开始给萨利套那件旧坎肩。坎肩太小,套在萨利现在穿着的破皮袄外面,紧绷绷的,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动作也显得笨拙滑稽。但阿姆不管,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拉扯、整理,直到勉强套上,又把那条旧裤子强行卷起来,塞进萨利现在穿着的、同样破旧的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团。
“穿好,贴身穿着,别脱。”阿姆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异常坚决,甚至有些凶狠,“不管发生什么,不许脱!听见没?!”
萨利茫然地点点头,不明白阿姆为什么非要他在这个时候,套上这件又小又紧、行动不便的旧坎肩,还塞给他一条根本穿不下的旧裤子。但他看着阿姆那通红的、带着泪光却又异常凶狠执拗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猎枪,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你……你就待在这里!看着门!别出去!除非……除非听到阿姆或者你阿爸叫!”阿姆再次强调,手指死死掐着萨利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然后,她松开手,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在毡包里慌乱地翻找。找出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旧皮水囊,跑到水缸边,舀起所剩不多的、带着冰碴的冷水,灌满,塞紧塞子。又找出几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好。最后,她环顾四周,毡包里空荡荡,除了身下睡觉的旧毡垫、那个破陶罐、几件破衣服,再没什么可拿的了。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但很快又强行压下,把水囊和奶疙瘩,也一股脑地塞进萨利怀里,和那杆沉重的猎枪挤在一起。
“拿好!拿稳!”她语无伦次地叮嘱着,眼神慌乱地扫视着毡包,仿佛想再找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却什么也找不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腰间——那里,藏着巴特尔刚刚给她的、沉甸甸的猎刀。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藏刀的地方,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不祥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阿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毡墙,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低低地漏出来,在死寂的、冰冷的毡包里,显得格外凄楚无助。
萨利抱着冰冷的猎枪,勒人的旧坎肩,鼓鼓囊囊装着水囊、奶疙瘩和旧裤子的怀抱,站在原地,看着阿姆无声地哭泣,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混乱的奔跑声、压抑的哭泣声、男人粗哑的呼喝声……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无数个问题,无数种情绪,像沸腾的滚水,在他胸腔里冲撞,嘶吼,却找不到出口。他想问阿姆,这件坎肩到底怎么了?他想问,明天到底会怎么样?他想问,这杆枪,真的有用吗?他想哭,想像阿姆那样放声大哭,把所有的恐惧、茫然、委屈都哭出来……可他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腥甜,把所有的呜咽和眼泪,都死死地憋了回去。因为阿爸把枪给了他,因为阿姆把东西塞给了他,因为他是家里除了阿爸以外的“男人”了。男人,不能哭。至少,不能当着阿姆的面哭。
他慢慢转过身,抱着那堆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挪到毡包门口,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是正常的夜晚降临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铅灰色的、仿佛混入了墨汁的暗,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压在每一顶毡包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不祥的云层,低低地悬着,边缘偶尔被远处不知何处的、微弱的天光映出一抹诡异的暗红。
部落中央,老营盘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火不大,在这样阴沉寒冷的夜里,显得微弱而可怜,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和寒意,反而将那一片区域映照得更加光怪陆离,人影憧憧,如同鬼蜮。
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几乎部落里所有能动的男人,都来了。他们围在篝火旁,或站或蹲,沉默着,或者低声交谈,声音压抑得像地底下的虫鸣。火光跳跃着,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扭曲变形的光影,映出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麻木、或恐惧、或强作镇定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末日将至的绝望。
而他们手里拿着的,就是卡伦部所有的、可怜的“家当”,是苏和口中“能杀人的东西”。
萨利的目光,慢慢地、一点点地扫过那些“武器”。
猎枪。只有寥寥几杆。除了阿爸给他的这杆老双筒,苏和叔叔手里也有一杆,看起来更旧,枪托甚至用皮绳粗糙地绑着。还有两三杆,不知道是谁家的,样式更老,枪管上锈迹斑斑,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响。拿着它们的汉子,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抓着烧红的烙铁,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眼神里充满了对铁家伙的敬畏,和更深的不安。
刀。多一些。但大多不是真正的战刀。是剥皮刀,剔骨刀,宰羊刀……刀身长短不一,有的磨得雪亮,有的则锈迹斑斑,刃口崩裂。握在那些常年劳作、骨节粗大的手里,对付牛羊或许锋利,但要对付那些穿着灰绿皮、拿着能喷火铁管的魔鬼……萨利不敢想。
更多的,是“武器”都算不上的东西。沉重的套马杆,杆头绑着铁钩或者磨尖的金属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这或许是除了猎枪和刀之外,最具威慑力的“长兵器”了。生锈的草叉,齿尖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粗壮的木棍,一端削尖,用火烤过,变得坚硬。还有沉重的马鞍辫、勒勒车拆下来的车辕、甚至是从废弃帐篷上拆下来的、顶端绑着磨尖石块的木杆……
寒酸。无比的寒酸。可怜。极致的可怜。
这就是卡伦部所有的、用来“站着死”的倚仗。面对那些能喷吐火舌、发出雷鸣、轻易撕碎皮肉骨头的铁管,面对那些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铁车,这些东西,算什么?玩具吗?烧火棍吗?
萨利抱着怀里的猎枪,看着空地上那些在篝火映照下、显得如此脆弱可笑的“武器”,和那些握着“武器”、脸上写满绝望和茫然的族人,心里那股冰冷的茫然和沉重,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不断上涨的冰水,一点点淹没了他的胸口,他的喉咙,让他窒息。这就是备战?这就是他们所有的准备?阿爸给他枪时,那郑重的、仿佛交付性命般的嘱托,在此刻这赤裸裸的、残酷的对比下,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滑稽。
他看见苏和叔叔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那杆老猎枪,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块生铁,冰冷,坚硬。他正对着围拢的男人们,嘶哑地说着什么,手指时而指向西边,时而比划着,似乎在讲解着什么,布置着什么。但围着的男人们,大多眼神闪烁,面露惶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又或者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简陋的家伙,再偷偷望向西边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但仿佛蛰伏着无数洪荒巨兽的方向,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
他还看见,在远离篝火、光线更暗的角落里,一些老人和女人,正默默地收拾着可怜的一点家当。用破烂的毯子或旧皮子,包裹着一点点可能带走的食物——硬邦邦的奶疙瘩、少得可怜的风干肉、最后一点炒米。水囊被仔细检查,确保没有漏洞。孩子们被紧紧搂在怀里,或者用绳子拴在大人腰间,防止跑散。他们的动作沉默而迅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的绝望。他们不是在准备战斗,他们是在准备……逃亡。虽然谁都知道,在这样寒冷的、漆黑的、强敌环伺的夜里,带着老弱妇孺逃进茫茫戈壁,和等死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死得更快、更惨。但至少,这是在“做”些什么,是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等待中,抓住一点点可怜的、虚幻的“主动权”。
备战?无门。反抗?无力。逃亡?无路。
这就是卡伦部此刻,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写照。那几声“站着死”的怒吼,耗尽了他们最后一点血性,也彻底撕开了那层名为“希望”的薄纱,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令人绝望的底色。他们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伤痕累累的羊,面对着一群武装到牙齿、饥肠辘辘的狼,挥舞着可怜的犄角,发出绝望的哀鸣,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下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吞噬殆尽。
萨利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抱着同样冰冷的猎枪,看着篝火旁那些沉默的、或蹲或站、如同雕塑般的身影,看着角落里那些无声收拾、准备“逃亡”的老弱妇孺,看着这片被黑暗和绝望笼罩的、生他养他的营地。寒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像冰冷的刀子,刮在他脸上,生疼。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心里那最后一点点温度,也在迅速流失,变得和怀里的枪管一样冰冷、坚硬。
阿爸把那杆老枪给了他,教了他怎么用。阿姆把旧坎肩和水囊塞给了他,叮嘱他穿好、拿稳。他们都在准备,用他们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最可怜的方式,准备着。为了什么?为了那所谓的“站着死”吗?还是为了在最后时刻,能多喘一口气,能多看一眼这冰冷的世界?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那杆被他抱在怀里的、阿爸视为宝贝的老猎枪,此刻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力量”或“倚仗”,只觉得无比的沉重,无比的冰冷,像一个冰冷的、无声的嘲讽,嘲讽着他们的弱小,他们的无力,他们这螳臂当车般的、可悲又可笑的“备战”。
夜,更深了。风,更紧了。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将那些沉默的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土地上,如同群魔乱舞。远处,那三辆灰绿色的铁车,早已无声地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但它们带来的死亡气息,却如同这黑夜本身,无处不在,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卡伦部人的心头,越来越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重得让人仿佛能听见,死神那沉重的、不疾不徐的、正在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明天。太阳落山前。
萨利抱紧了怀里的猎枪,把脸贴在冰冷的枪托上,闭上了眼睛。睫毛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细小的、冰冷的霜花。寒冷,顺着身下冰冷粗糙的泥土,顺着石墙的缝隙,一丝丝、无孔不入地钻进身体里。萨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戈壁夜晚本应有的寒意——那寒意他早已习惯——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冰冷。这冰冷,源自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源自对那即将到来、却不知以何种面目出现的未知毁灭的想象。
怀里的老式猎枪传来沉甸甸的、熟悉的冰凉触感。枣木枪托被岁月和手掌摩挲得光滑,甚至有了些许温润的包浆,但此刻,在萨利怀里,它却冷得像一块寒铁。这杆枪,他曾跟着阿爸,用它打过狡猾的沙狐,赶走过觊觎羊群的饿狼,在阿爸的指导下,对着远处的土堆放过几枪,听那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力。那时,他觉得这杆枪很重,很响,是力量和勇气的象征,是阿爸和部落男人身份的延伸。
可现在,抱着它,蜷缩在这道可笑的、用几块破木板和石头堆砌的矮墙后面,萨利只觉得这杆枪……轻飘飘的。不是重量变轻了,而是它所能带来的那份虚幻的安全感,在想象中那些喷吐火焰雷霆的铁鸟、那些刀枪不入的铁车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吹就散。他见过那铁鸟投下的“铁蛋”的威力,乌力吉大叔和那只倒霉的沙狐,连带着一片草皮,瞬间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这杆猎枪,能打跑那铁鸟吗?能打穿那铁车吗?
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冰冷的枪身,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一毫的温度或勇气。他把脸颊侧过来,紧紧贴在了那光滑却冰冷的枣木枪托上。粗糙的木纹硌着脸颊,冰冷的触感让皮肤一阵颤栗,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虐的清醒。好像这清晰的、物理上的冰冷,能稍微压住心底那团混乱的、灼烧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