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牧羊少年的疑惑
天刚麻麻亮,萨利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让声音吵醒的。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闷闷的,沉沉的,像夏天的闷雷在天边滚,可又比雷声持续,更有节奏,嗡嗡嗡,嗡嗡嗡,贴着地皮,不,是钻进地皮,再从身下硬邦邦的草垫子底下、从四面漏风的毡包壁里透上来,震得他胸口发麻,耳朵眼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里头拼命地挠。
他又来了。那些铁鸟。今天这是第几回了?萨利迷迷糊糊地想,眼皮沉得睁不开,脑袋里也像塞了团湿羊毛,又重又懵。他分不清是第几回,也记不清是第几天了。自从哈尔陶勒部那几个人浑身是血、连滚带爬逃回来,带回那个“明天太阳落山前,鸡犬不留”的恐怖消息之后,日子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充满了巨大噪音和更巨大恐惧的灰色浆糊。
他躺着没动,眼珠子在昏暗里瞪着低矮的、被烟熏得发黑的毡包顶。那闷雷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像有个看不见的、巨大无比的铁轱辘,在天上发疯似的滚,要把这片天都碾碎,把下面这片小小的、可怜的戈壁和上面像蚂蚁一样渺小的人和牲口,都碾成粉末。毡包顶糊的旧羊皮簌簌地往下掉灰,细小的灰尘在从破洞漏进来的、惨淡的晨光里飞舞。身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陶罐里剩下的一点点水,荡起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外面传来羊群惊慌失措、此起彼伏的“咩咩”声,还有牧民——大概是阿古拉或者别的谁——扯着嗓子、变了调的呼喝和鞭子抽在篱笆上的脆响。但很快,这些声音都被那碾压一切的、越来越近的轰鸣彻底吞没了。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就是那非人的、钢铁的咆哮,塞满了耳朵,塞满了脑袋,塞满了每一寸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
萨利闭着眼,用那只好手死死捂住耳朵,手指用力按进耳廓,按得生疼,可那恐怖的轰鸣还是无孔不入,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往他脑袋深处钻。他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随时会崩断的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那碾压一切的轰鸣声终于达到了顶点,仿佛就在毡包正上方炸开,然后,开始渐渐远去,朝着东南方向,带着余威,慢慢减弱,最终化作天边隐隐的、不甘心的闷雷,最后,彻底被戈壁呜咽的风声吞没。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令人心悸的颤抖,耳朵里尖锐的鸣叫,和胸腔里那股憋闷欲吐的感觉,却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慢慢平息。
萨利慢慢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他睁开眼,毡包里依旧昏暗,只有门口帘子缝隙透进的那一缕惨白的光,勉强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尚未落定的尘埃。阿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阿爸那边……没动静。阿爸好像一夜没回来,或者,天不亮就又出去了。
他慢慢坐起来,左胳膊还吊着,但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使不上劲,像个多余的累赘。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听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外面,羊群的惊叫和牧民的呼喝也渐渐平息,但那种惊魂未定的、低低的呜咽和不安的走动声,还能隐约听见。
他摸索着套上那件袖口和肘部都磨得发亮、补丁摞补丁的旧皮袄。皮袄很薄,不挡风,穿在身上冰凉。又蹬上那双露了脚趾头、鞋底都快磨穿的破靴子。靴子底硬得像石头,踩在地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他系不好裤腰带——左手不方便,单手打结总是松。试了两次,放弃了,就这么松松垮垮地挂着。
走到水缸边,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破木瓢。缸里水不多了,水面漂着一点点说不清是灰尘还是别的东西的浮沫。他舀了小半瓢,冰得刺骨。胡乱抹了把脸,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激得他一哆嗦,人也清醒了些。他甩甩头,水珠溅在冰冷的空气里。
转过身,阿姆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火塘边。火塘里只有一点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余烬,几乎没什么热量。阿姆用一把小蒲扇,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扇着,试图让那点可怜的火星重新燃起来,好煮一点糊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背对着萨利,肩膀微微佝偻着,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袍子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削的身上。往常这个时候,阿姆会一边生火,一边哼着些调子古老、萨利听不懂词、但听着让人心安的歌谣。可现在,没有歌声。只有蒲扇扇动的、微弱的呼呼声,和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阿姆。”萨利小声叫了一句。
阿姆扇火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
“阿爸……又一夜没回?”萨利问,走到阿姆身边蹲下。火塘的余烬映着阿姆的侧脸,那张曾经圆润、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如今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皮肤是蜡黄的,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愁和疲惫。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皮耷拉着,看着那点微弱的火星,眼神却是空的,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很沉重的地方。
“在首领那儿,商量事。”阿姆低声说,手里继续扇着,但动作有些机械,“也可能……在苏和那边,看挖的那些沟。”
挖沟。萨利想起昨天下午,他偷偷溜出去看到的景象。苏和叔叔像疯了一样,带着几十个男人,在部落西边和南边那些沙梁的背坡、干河沟的拐角,拼命地挖着。没有像样的工具,就用生锈的旧铁锹,用折断的勒勒车辕,用双手,甚至用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石块。挖出来的坑很浅,刚能没过小腿肚,歪歪扭扭,像大地上丑陋的伤口。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垒成矮矮的、一推就倒的土堆。还有人从远处搬来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头,胡乱地堆在坑前面,或者垒在土堆上,说是能“挡子弹”。萨利看着那些男人,个个脸上、身上都是汗和泥,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因为缺觉和焦虑而布满血丝,但都咬着牙,闷头干,谁也不说话,只有铁器或石块碰撞的单调声响,和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那场景,不像在准备打仗,倒像一群绝望的蚂蚁,在暴雨来临前,徒劳地想要堵住即将崩溃的蚁穴。
“阿姆,”萨利看着阿姆空洞的侧脸,心里那股憋了好多天、乱糟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些铁鸟……老在天上叫……还有苏和叔叔他们挖的沟……到底……是要干什么呀?那些人……真的明天就会来吗?”
阿姆扇火的手猛地停住了。她僵在那里,背对着萨利,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放下蒲扇,转过身,面对着萨利。火光映着她的脸,萨利看到,阿姆的眼圈瞬间红了,里面迅速积聚起水光,但她死死咬着下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那只手粗糙,冰凉,布满了裂口和老茧,轻轻抚上萨利脏兮兮、还带着水痕的脸颊。
她的手很凉,触感粗糙,但动作却异常轻柔。她看着萨利,看着儿子那双还带着稚气、却因为连日的惊恐和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过亮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懵懂的、小心翼翼的探询,和一丝被她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深切的恐惧。
阿姆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似乎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安慰,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成了一声更加沉重、更加无力的叹息,和两个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字:
“……没事。”
没事?萨利看着阿姆通红的、强忍着泪水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深重的恐惧和忧愁,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得到解答的火苗,噗地一下,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茫然和……一丝隐隐的委屈。阿姆在骗他。就像阿爸有时候也会用那种沉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别问”、“听话”一样。大人们总是这样,当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或者无法面对的时候,就用“没事”、“别怕”、“听话”来搪塞。可明明一切都“有事”,明明每个人都怕得要死,明明他一点儿也不想“听话”地待在毡包里,像个傻子一样,等着那些“灰绿皮”明天来“鸡犬不留”。
“阿姆,”萨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他抬起那只好手,指了指西边——那是铁鸟和铁车来的方向,也是死亡宣告传来的方向,“战火……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其实问过阿爸一次,在更早的时候,那天上第一次出现铁鸟的银光之后。阿爸当时脸色铁青,厉声喝止了他,让他“不许再提”。可今天,看着阿姆强作镇定却濒临崩溃的脸,这个问题又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阿姆浑身剧烈地一震,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她抚摸着萨利脸颊的手猛地一颤,缩了回去,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骨节发白。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枯瘦的脸颊,滚进她干裂起皮的嘴角,又滴落在她胸前冰冷的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悲伤的水渍。
“战火……”阿姆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眼神飘忽,仿佛透过萨利,看到了某种极其遥远、又极其恐怖的景象,“战火……就是……天上下铁雨,地上冒血泉……就是房子烧成灰,亲人变成不会说话的石头……就是……就是好好的日子,一下子,全没了……像沙堆的城堡,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萨利死死搂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消失不见。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地撞在萨利的头顶。萨利能感觉到阿姆单薄胸膛下那颗心脏,在疯狂地、不规则地跳动,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混合了羊膻、烟火和汗水的气息,还有泪水咸涩的味道。阿姆的怀抱曾经那么温暖,那么安全,是他在戈壁玩耍摔疼了、被别的孩子欺负了之后,唯一的避风港。可现在,这个怀抱也在颤抖,在恐惧,在无声地哭泣,它非但不能给他答案,不能驱散恐惧,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冰冷的、无处不在的绝望。
萨利被阿姆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左臂吊着的地方被压到,传来一丝隐痛。但他没动,也没挣扎,只是僵硬地、茫然地任由阿姆抱着。阿姆的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脖子上,冰凉冰凉的。他听着阿姆压抑的哭声,心里那片冰冷的茫然,像滴入了墨汁的清水,迅速扩散,变黑,变沉。阿姆的回答,非但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让“战火”这两个字,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狰狞可怕。天上下铁雨?地上冒血泉?房子烧成灰?亲人变成石头?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景象,但仅仅是这些词汇,就让他不寒而栗。
那……就是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吗?卡伦部,会变成阿姆说的那样吗?毡包烧成灰?阿爸阿姆……变成不会说话的石头?其其格……也变成石头?他……自己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也用那只好手,回抱住了阿姆颤抖的身体,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阿姆留住,就能抵挡那看不见的、名叫“战火”的恐怖巨兽。
母子俩就这么在冰冷昏暗的毡包里,在将熄未熄的微弱余烬旁,紧紧相拥,无声地哭泣,仿佛两只在暴风雪来临前,互相依偎、瑟瑟发抖的、绝望的雏鸟。时间在沉重的悲伤和恐惧中,黏稠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阿姆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慢慢松开萨利,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想平复情绪,可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崩溃。
“萨利,”阿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抓住萨利的手,握得很紧,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听阿姆的话,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待在毡包里。要是……要是听到外面有特别大的动静,有不一样的响声,或者……或者有人喊跑,你就……你就躲到地窖里去!记住没?地窖!掀开干草,钻进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除非……除非阿姆或者阿爸去叫你!记住了吗?!”
萨利看着阿姆眼中那近乎偏执的恐惧和哀求,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他点了点头,喉咙发干:“记住了,阿姆。”
“好……好孩子。”阿姆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松开了,转身,重新蹲到火塘边,捡起那把破蒲扇,继续扇那点早已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的余烬。动作机械,眼神依旧空洞。
萨利也慢慢站起身,走到毡包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但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边缘泛着不祥的铁锈红。风不大,但飕飕的冷,卷着地上的细沙和枯草屑,打着小小的旋儿。部落里异常安静,没有往常清晨的嘈杂。羊圈那边,剩下的羊挤在一起,不安地走动着,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带着惊悸的“咩”叫。其其格家那个毡包,门帘紧闭,没有一点动静。远处,苏和他们挖沟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沉闷的敲击声和短促的呼喝,但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人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影子一样,飞快地从一个毡包闪进另一个毡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眼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重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惶惑。偶尔有目光相接,也是迅速避开,仿佛多看对方一眼,就会传递或者接收到更多无法承受的恐惧。连孩子们哭闹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还是连他们也被这沉重的、死亡将至的气氛压得失去了哭闹的力气。
整个卡伦部落,像一头受了致命重伤、自知大限将至的巨兽,蜷缩在戈壁的角落里,沉默地、恐惧地等待着那最后一击的降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尘土、恐惧、绝望和淡淡血腥(也许是错觉)的气味。和平?萨利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格日勒爷爷晒太阳时总爱念叨的“太平日子”,阿爸以前偶尔会感叹的“要是年年都这么风调雨顺、太太平平就好了”,还有他自己曾经觉得天经地义的、每天放羊、玩耍、等着阿姆喊吃饭的平常日子……那好像就是“和平”?
可现在,“和平”在哪里?那片曾经湛蓝、高远、让他可以肆意仰望的天空,如今变成了铁鸟肆虐、发出恐怖轰鸣的战场。那片他赤脚奔跑、熟悉每一道沙梁、每一丛骆驼刺的戈壁,如今潜藏着看不见的、穿着灰绿衣服、会杀人的魔鬼。那些熟悉的、带着笑容或唠叨的脸,如今只剩下惊恐、忧愁和绝望。放羊?玩耍?阿姆哼歌?其其格笑?那一切,好像突然变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像上一个世纪做的、早已褪色的梦。
“和平”……是什么?萨利靠在冰冷的毡包门框上,仰起头,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懵懂的疑惑。它曾经存在过吗?还是说,它就像戈壁的海市蜃楼,看着很美,其实一碰就碎,从来就不是真的?如果“和平”这么容易就没了,那它还有什么意义?大人们天天祈求的“长生天保佑”,到底保佑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他十四岁的、尚未完全开窍的心里,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茫和一种冰冷的、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怀疑的种子,正在这绝望的土壤里,悄然埋下。
阿姆在毡包里叫他:“萨利,进来喝点糊糊。”
萨利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去。火塘边,阿姆面前摆着两个边缘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清得能照见碗底裂纹的、漂着几根看不出颜色的干菜叶的糊糊,几乎看不见米粒。阿姆把自己面前那碗更少的推给萨利,自己端起了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
萨利没说话,接过碗,蹲在阿姆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是温的,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粮食的淡香和焦糊的苦味,混着沙子的粗糙感。他喝得很慢,眼睛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一张瘦削的、脏兮兮的、眼睛显得过分大的、带着茫然和恐惧的小脸。
“阿姆,”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咱们……能不能走?像其其格爷爷故事里那些……逃跑的人一样?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
阿姆喝糊糊的动作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点可怜的清汤,半晌,才喃喃地说:“走?能往哪儿走?东边……没消息。南边……哈尔陶勒部就是例子。北边是死地。西边……是那些魔鬼。咱们拖家带口,老的老,小的小,没多少粮食,没多少水……在戈壁里,走不了多远。不是饿死,渴死,就是被狼叼走,或者……被别的部落当成肥羊吃掉。”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而且……你阿爸……不会走的。他说了,这儿是根。死,也要死在这儿。”
萨利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更加缓慢地喝着那点稀薄的糊糊。走不了。只能等。等着明天太阳落山前,那些“灰绿皮”来。等着阿姆说的“天上下铁雨,地上冒血泉”。
碗里的糊糊很快喝完了,他伸出舌头,仔细地把碗边最后一点糊糊痕迹舔干净,又把碗底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确认再也没有一丝可吃的东西,才把碗放下。阿姆也喝完了她那点清汤,放下碗,却没有立刻收拾,而是坐在那里,对着冰冷的火塘灰烬,发起呆来。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等待中,一点点熬过去。晌午时分,那恐怖的铁鸟轰鸣声,又一次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滚了过来,由远及近,碾压过天空,也碾压过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这一次,似乎飞得更低,声音更加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明显的、挑衅般的嚣张。萨利和阿姆再次蜷缩在毡包最里面的角落,捂着耳朵,紧闭着眼睛,直到那毁灭性的声浪渐渐远去。
下午,阿姆开始翻箱倒柜。她把家里那个不大的旧木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了,值钱的都在前几天“求和”时交上去了。只剩下几件破旧得没法再补的衣服,一些零零碎碎、派不上用场的小物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黑乎乎的、味道刺鼻的草药——是老葛头给的,说是止血消炎的,万一受伤了能用上。
阿姆把那些破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又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磨得发亮、打着厚厚补丁的布料,眼神异常复杂,有怀念,有不舍,有深深的悲哀。然后,她拿起针线——那是家里最后一点还算结实的线了,又从那堆破衣服里,挑出那件萨利小时候穿过、现在已经短小得完全穿不下、但布料相对厚实些的旧皮袄坎肩。
萨利坐在旁边,看着阿姆。阿姆没看他,只是低着头,就着门口那点惨淡的天光,开始一针一线地,拆那件旧坎肩的夹层。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动作不太灵便,针脚也歪歪扭扭,但她拆得很认真,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拆开了一个不大的口子,阿姆停下手,转过身,背对着萨利,从自己贴身的、最里面那层破旧内衣的暗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用更小的、洗得发白的旧布紧紧包裹着的小包。她解开那层布,里面是几枚磨损得很厉害、几乎看不出花纹的、小小的银币,还有一小串用彩色石子(不值钱,但颜色鲜亮)和磨光的兽骨穿成的简陋项链——那是萨利更小的时候,在戈壁滩上捡到漂亮石头,央求阿姆给他穿起来的“宝贝”。
阿姆拿起那几枚银币,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她又拿起那串石子项链,手指摩挲着那些冰凉光滑的石子和兽骨,眼神更加黯淡,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萨利小时候在夕阳下奔跑、举着捡到的“宝贝”向她炫耀的笑脸。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滴落下来,砸在一颗暗红色的石子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眼泪,不再犹豫。她拿起针线,开始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枚小小的银币,还有那串石子项链,一点点、密密地缝进旧坎肩的夹层里。她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尽量让银币和石子的轮廓不那么明显,又把拆开的口子重新细细缝合,抚平。做完这一切,她把那件旧坎肩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又开始拆另一件萨利穿过的、同样短小的旧裤子,如法炮制,从自己另一个隐秘的角落,掏出最后一点点舍不得吃的、硬邦邦的奶疙瘩,掰碎了,同样小心地缝进裤腰的夹层。
萨利静静地看着阿姆做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还有点说不出的慌。阿姆在藏东西。在给他藏东西。银币,石子,奶疙瘩……这些是她最后、最隐蔽的、拼了命也要留给他的一点“家当”。为什么?是因为明天……明天之后,阿姆可能……不在他身边了吗?所以要把这些东西留给他,让他……以后能用上?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萨利的心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恐惧。他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想阻止阿姆,想告诉她他不要这些东西,他要阿姆好好的,要阿爸好好的,要部落好好的……
可他张了张嘴,看着阿姆微微颤抖的、专注缝补的背影,看着她鬓角新添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刺眼的白发,看着她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转过身,面对着冰冷的毡包壁,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耸动。
阿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继续手里那细密而绝望的针线活。一针,一线,仿佛在缝补一件注定无法挽回的、破碎的梦,又像是在为一场已知结局的、惨烈的离别,做着最后无声的、悲凉的准备。
毡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针线穿过粗布的、细微的“嗤嗤”声,和外面呜咽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风声。那风声里,似乎又隐隐夹杂了远方传来的、闷闷的、像是大地深处发出的呻吟,又像是……更多铁车集结的沉重轰鸣?
萨利不敢再想。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毡包壁,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左臂吊着的布带勒着脖子,有点难受,但他顾不上。心里那片冰冷的疑惑和茫然,混合着阿姆无声的泪水和她绝望的缝补,混合着外面世界的恐怖轰鸣和死亡通牒,变成了一团更加黑暗、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漩涡,把他死死地卷在中间,往下沉,往下沉……
和平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曾经拥有的、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那个有羊叫、有奶茶香、有阿姆哼歌、有阿爸宽厚背影、有其其格笑声的、平凡而珍贵的“平常日子”,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阻挡的方式,飞快地崩塌、碎裂,消失在一片名为“战火”的、冰冷而狰狞的黑暗里。
而他,这个十四岁的戈壁牧羊少年,只能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懵懂的、无人能解答的疑惑,和一种冰冷刺骨的、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未知的恐惧。黑夜,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没最后一丝天光,也吞没着这个少年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和平”的、脆弱而模糊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