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求和之念
天,阴了三天,终于憋不住了。
不是下雨。戈壁的雨金贵,一年下不了两回。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云,越压越低,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巨大的破布,闷头盖下来,把整个卡伦部落,连同外面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严严实实捂在底下。光线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却又不是夜的那种黑,是一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昏黄。风停了,空气凝滞着,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和说不出的压抑味儿。
萨利坐在自家毡包门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上,仰着脖子,看天。脖子有点酸,但他没动。左胳膊还吊着,但已经不太疼了,就是使不上劲,像个多余的摆设,在胸前晃荡。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片低垂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的乌云,纹丝不动,只是颜色越来越深,从铅灰变成了一种不祥的、泛着铁锈红的暗褐色。
要出事。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虽然说不清要出什么事,但这天象,这死一样的寂静,还有胸口那股越来越重的、堵得慌的感觉,都在告诉他,要出事。而且,不是好事。
哈尔陶勒部幸存的八个人,在卡伦部待了三天了。伤最重的那个汉子,胸口被流弹擦过,肋骨可能断了两根,一直发着低烧,昏昏沉沉,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含糊的胡话,不是喊他死了的婆娘的名字,就是惊恐地叫着“别过来!别开枪!”。老葛头用尽了手头那点可怜的草药,也只能勉强吊着他的命。其他几个,伤轻点的,帮着干点杂活,但眼神总是直的,干着干着就会突然愣住,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地上,然后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冷汗涔涔,要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那个亲眼看着妹妹被打死、又被扔进火里的少年,几乎不说话了,整天缩在分配给他们的、最角落那个破毡包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只有听到稍微大点的动静时,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臂弯,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他们带来的不止是伤痕和恐惧,还有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看不见的瘟疫,在卡伦部沉闷的空气里悄悄蔓延。女人们聚在一起时,不再只是低声啜泣,眼神里多了种认命般的麻木,和一种更深沉的、对即将到来的未知恐怖的畏惧。男人们干活时更沉默了,手里的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重和眼底深处时不时掠过的惶惑,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慌乱。孩子们被彻底禁足了,连在自家毡包门口玩耍都不被允许,一个个被拘在昏暗的毡包里,小小的脸上早没了孩童应有的活泼,只剩下惊惧和茫然。
苏和带着人,在西边和南边几个他认为关键的位置,日夜不停地挖着浅浅的散兵坑,用能找到的石头、枯木,甚至从废弃毡包上拆下来的破木架,垒着歪歪扭扭、聊胜于无的矮墙。进度很慢。工具不够,人手也缺——能干活的男人本就不多,还要分出一部分去放牧所剩无几的羊,一部分去加固部落内部那些准备用来集中安置老弱妇孺的石头房子。挖出来的坑很浅,刚能没过脚面;垒起来的矮墙,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吹倒一片。但没人抱怨,也没人停下。每个人都咬着牙,闷头干,仿佛这徒劳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对抗恐惧的方式。
萨利看着大人们忙碌,心里那点模糊的恐惧渐渐变得清晰。他听阿姆和阿爸晚上压得极低的交谈,听到“死守”、“血战”这些字眼,看到苏和叔叔眼里那种近乎狂热的、准备拼命的狠劲,也看到乌力吉大叔和其他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忧虑和……不认同?但他不懂。打仗,不就应该像苏和叔叔说的那样,拿起武器,跟那些“灰绿皮”拼个你死我活吗?阿爸为什么有时候看着苏和叔叔,眼神会那么复杂?有赞许,有沉重,但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昨天傍晚,他看见朝鲁大叔悄悄进了首领的毡包,待了很长时间才出来,出来时脸色有点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愁了。今天一大早,阿爸也被叫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毡包里传来阿姆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萨利回过头,看见阿姆正蹲在火塘边,就着一点点将熄未熄的余烬,用一把豁了口的旧铁勺,小心翼翼地搅拌着陶罐里所剩无几的黍米。黍米很少,水很多,煮出来的糊糊清得能照见罐底磨损的纹路。阿姆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削,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忧愁和疲惫。她舀出小半碗糊糊,递给萨利,自己面前那个碗里,只有小半口。
“吃吧。”阿姆的声音沙哑。
萨利接过碗,没立刻吃,看着阿姆:“阿姆,阿爸什么时候回来?”
阿姆动作顿了一下,垂下眼皮,用勺子轻轻刮着罐底那点可怜的糊糊:“在首领那儿商量事。快了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萨利,吃完了,别出去乱跑。就在屋里待着。要是……要是听到外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就躲到地窖里去,记得吗?地窖口我盖了层干草,掀开就能下去。”
地窖是前几天阿爸带着乌力吉他们悄悄挖的,就在毡包最里面,不大,也就勉强能蹲下三四个人,里面藏了点粮食和水,还有阿爸那杆用油布仔细包好的老猎枪。阿姆反复叮嘱过他。萨利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连地窖都准备好了……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点稀薄的、几乎没味的糊糊。刚喝了两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急促的人语。
萨利和阿姆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毡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阴冷的、带着土腥味的风。阿爸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紧绷的青色,眉头锁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沉沉地扫过萨利和阿姆,然后反手拉上了帘子,把外面昏黄压抑的天光隔断。
“阿爸?”萨利放下碗,小声唤道。
阿爸没应,径直走到火塘边,挨着阿姆坐下。他摘下头上的破皮帽,帽檐上沾满了灰尘。他搓了搓脸,手很粗糙,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沉,仿佛憋了很久,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商量完了?”阿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手里的勺子放下,看着阿爸。
阿爸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跳跃微弱、即将熄灭的余烬上,半晌,才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戈壁滩上裂开的土:“定了。派人……去求和。”
“求和?”萨利愣住了,没反应过来。阿姆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更深的忧虑。
“嗯。求和。”阿爸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萨利听得出里面那股深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某种他看不懂的决断,“首领的意思。苏和……差点当场掀了桌子。但……首领定了。”
“怎么……求和?”阿姆的声音发紧,“给那些……魔鬼送东西?求他们……放过咱们?”
阿爸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阿姆,眼神复杂至极,有痛苦,有挣扎,有不甘,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无奈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准备五十只最好的羊,二十头还能拉点东西的骆驼,把咱们库房里存着的、最好的皮子,还有朝鲁手里那点压箱底的茶砖、盐巴,都收拾出来。再……从各家各户,凑点值钱的小东西,银饰,珠子,哪怕好看点的石头……凑一车。然后,派人,押着这些东西,去西边……黑石峡那边,找那些‘灰绿皮’的头儿。把东西献上,说……说我们卡伦部,愿意归顺,愿意……纳贡。只求他们……高抬贵手,给条活路。”
阿爸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萨利心里,砸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求和?纳贡?归顺?把辛辛苦苦攒下的羊、骆驼、皮子,还有各家那点可怜的家当,送给那些杀了阿古拉叔叔、灭了哈尔陶勒部、喊着“清除障碍”的魔鬼?求他们……“高抬贵手”?
一股混合着震惊、屈辱和强烈不解的情绪,猛地冲上萨利头顶。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为什么?阿爸!他们杀了阿古拉叔叔!灭了哈尔陶勒部!他们是坏人!苏和叔叔说得对,该跟他们拼了!怎么能……怎么能给他们送东西?求他们?”
“闭嘴!”阿爸猛地转过头,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刀,吓得萨利一哆嗦,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阿爸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萨利,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拼?拿什么拼?你告诉我,拿什么拼?!用苏和挖的那些一脚就能踹塌的土坑?用咱们那几杆老掉牙、打兔子都费劲的猎枪?用削尖的木棍,去捅人家的铁车、铁甲?!”
他喘着粗气,眼睛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布满血丝,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沉重:“萨利,你看见哈尔陶勒部那些人的样子了吗?你听见他们说的话了吗?那不是打仗,是屠杀!是碾死蚂蚁!咱们卡伦部,满打满算,能拿起家伙的男人不到一百个!老人、女人、孩子,加起来好几百口子!硬拼?结果是啥?是男人死光,女人孩子被掳走,或者像哈尔陶勒部那些没用的‘障碍’一样,被‘清除’掉!这就是你要的‘拼了’?”
萨利被阿爸吼得愣住了,张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爸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幼稚的热血,也让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地看到了那残酷的、令人绝望的力量对比。
阿姆伸出手,轻轻按住阿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他阿爸,别吓着孩子……可是,送东西……求和……真的有用吗?那些人……看着不像……讲道理的。哈尔陶勒部,不也没招惹他们吗?不也一样……”
“我知道。”阿爸打断阿姆,声音疲惫不堪,他反手握住阿姆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力量,或者给予一点安慰,“我知道这可能是与虎谋皮,可能是肉包子打狗。可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有点希望的路。硬拼,是十死无生。求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是用咱们的脸面和全部家当换来的,哪怕……只是让他们晚几天动手,给咱们多点时间准备,或者……等来东岸那边万一可能的消息。”
他抬起头,望向毡包顶,目光仿佛要穿透厚厚的毡子和低垂的乌云,看到那渺茫的希望。“首领和朝鲁……分析过了。那些‘灰绿皮’,是北境联邦的正规军。他们来这儿,不是为杀人取乐。朝鲁说,他打听过,北境联邦打仗,讲究个‘以战养战’,也讲究个……‘成本’。咱们主动求和,献上贡品,表示顺服,对他们来说,可能比费力气来攻打咱们,更‘划算’。他们拿了东西,也许会觉得咱们有用——可以帮他们看管这片地,可以继续给他们提供牛羊皮货……就像……圈养的牲口。虽然屈辱,但至少……人还能活着。部落,还能存在。”
圈养的牲口。萨利听着这四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活着,像圈里的羊一样活着,等着主人哪天心情不好,或者需要肉吃了,就拖出来宰掉?这就是阿爸和首领们,商量了几天,想出来的“生路”?
“苏和……能同意?”阿姆低声问,声音里满是担忧。苏和的暴脾气和主战的坚决,部落里谁都知道。
阿爸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不同意。差点跟首领动手。他说这是‘软骨头的投降’,是‘把脖子洗干净递上去’。他说,就算死,也要像个男人一样站着死,不能像狗一样跪着活。”阿爸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首领……把他骂了。说他只顾自己痛快,不顾全部落几百口子的死活。说咱们现在没资格讲什么骨气,活下去,把根留住,才是对祖宗最大的孝顺。最后……首领拍了桌子,说他是首领,这事,就这么定了!谁再反对,就是分裂部落,就是害死大家的罪人!”
毡包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塘余烬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爆开,瞬间湮灭。阿爸的描述,让萨利仿佛看到了议事毡包里那剑拔弩张、近乎撕裂的场面。苏和叔叔那双喷火的眼睛,首领巴特尔铁青的脸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求和,这个决定,不是轻易做出的,是争吵,是妥协,是在绝望中试图抓住的、最后一根可能是带刺的稻草。
“那……派谁去?”阿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去求和,就是去狼窝。谁知道那些“灰绿皮”会是什么反应?也许收了东西,笑眯眯地让你回来。也许……直接一枪崩了,或者扣下当人质,甚至……
阿爸沉默了很久,久到萨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朝鲁……主动请缨。他说他路子活,嘴皮子还行,见过点世面,也许能说上话。首领……点了头。另外,再从咱们这边,派几个机灵、稳重点的汉子跟着,押送东西,也……也算有个照应。”
朝鲁大叔?萨利想起朝鲁大叔那总是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和脸上那副精明的、永远在算计什么的表情。他去?能行吗?那些“灰绿皮”,会吃他那一套吗?
“什么时候走?”阿姆的声音更低了。
“明天一早。”阿爸说,目光落在萨利身上,那目光里有沉重,有关切,还有一种萨利看不懂的托付,“东西今天就得准备齐。羊从公家的和几户羊多的人家出,骆驼也是。皮子、茶砖从公库出。各家的‘心意’……今晚就得收上来。乌云,”他转向阿姆,声音涩然,“咱们家……把那对银镯子,还有我阿妈留下的那个镶了松石的银扣子……拿出来吧。”
阿姆身体微微一颤,眼中瞬间涌上泪水。那对银镯子,是她当年的嫁妆,虽然不重,但打磨得很光亮,是她压箱底的念想。那个镶了松石的旧银扣子,是萨利奶奶唯一的遗物,阿爸一直贴身藏着。现在,都要拿出来,去填那个可能根本填不满的无底洞,去换一个渺茫的、屈辱的“生机”。
阿姆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看着阿爸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松开阿爸的手,默默起身,走到毡包最里面,蹲下身,从一个角落里拖出个小旧木匣,用颤抖的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她最后一点温暖的记忆。
萨利看着阿姆颤抖的背影,看着阿爸沉重如山的侧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愤怒?有。屈辱?有。害怕?更有。但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悲哀,为即将失去的珍视之物,为不得不低下的头颅,为这个曾经安宁、如今却风雨飘摇、连尊严都要拿去交换生存的部落。
毡包外,天色更暗了。那铅红色的乌云,仿佛就压在头顶,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风不知何时又悄悄刮了起来,不大,但带着尖利的哨音,穿过毡包的缝隙,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刀子,割在人的皮肤上,也割在人的心上。
很快,部落里响起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和无奈的叹息。是乌力吉带着人,挨家挨户“收心意”了。有女人哀求的声音,有男人沉闷的、愤怒的咆哮,但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沉默和一两声压抑的啜泣。为了“全部落的活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人们不得不掏出最后一点家底,交出可能是祖传的、寄托着情感和记忆的微小物件。每一件东西被拿走,都像是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羊圈那边传来了羊群惊慌的叫声和牧民粗哑的呼喝。是在挑羊了。要挑最肥的,最好的。萨利仿佛能听到阿古拉(那个还活着的牧民)咬着牙、忍着泪,把一头头亲手喂养大、原本指望它们下崽过冬的母羊,从圈里拖出来的声音。
整个卡伦部,笼罩在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屈辱、也更加绝望的气氛中。求和,这个决定,没有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住了每个人的脖子,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希望是那么渺茫,代价却是如此赤裸和惨痛。
夜幕,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终于彻底降临。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浓稠的黑暗,和呜咽的、仿佛在哭泣的风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那铅红色的云层依旧低低压着。
卡伦部东南边的空地上,却反常地聚集了一大群人。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声在寒冷的晨风中飘散。
五十只羊被绳子拴着,挤在一起,不安地“咩咩”叫着,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显得有些躁动。二十头瘦骨嶙峋、但还算结实的骆驼,背上驮着高高摞起的、用破毡子和皮绳捆扎的包裹,里面是上好的皮货、茶砖、盐块,以及各家凑出来的、零零碎碎的“心意”。最前面一辆破旧的、用木头和旧轮胎勉强拼凑起来的勒勒车上,堆的东西最多,也最杂乱,盖着一块打着补丁的旧毡子。
朝鲁大叔站在勒勒车旁。他今天换了身稍微体面点的、但也半旧不新的皮袍子,头发用水抿了抿,试图显得精神些,但那蜡黄的脸上,紧张和恐惧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不停地搓着手,小眼睛不安地扫视着西边昏暗的天际,又看看身边那几个被选出来跟他同去的汉子。
那几个汉子,都是部落里公认的稳重、靠谱的,包括乌力吉——他是主动要求去的,说是不放心朝鲁一个人,也想去亲眼看看那些“灰绿皮”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凝重,嘴唇紧抿,手都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刀或匕首,虽然明知没什么用,但多少是个心理安慰。
首领巴特尔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沉重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他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十只羊,二十头骆驼,一车物资,最后落在朝鲁和乌力吉他们脸上。
“朝鲁兄弟,乌力吉兄弟,还有你们几个,”巴特尔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在寂静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一趟……凶险。你们是替全部落,去走这条……可能没有回头的路。东西,都在这儿了。是咱们卡伦部,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去了,见着他们的头儿,姿态放低些,话……拣好听的说。就说,我们卡伦部,小门小户,只想在这片戈壁上放羊过日子,不敢与上国天兵为敌。这些……是孝敬,是心意。只求……只求能给条活路,允许我们继续在这里生活,以后……每年都会有孝敬送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用硝制过的羊皮,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还按了他的手印。“这个,是归顺文书。我……以卡伦部首领先祖之灵的名义,在此立誓,卡伦部愿归顺北境联邦,永不背叛。你……交给他们的头儿。”
朝鲁颤抖着接过那卷羊皮,入手冰凉,仿佛有千斤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对着巴特尔,也对着周围沉默的族人,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飘:“首领放心,各位父老放心。我朝鲁……一定把话带到,把事情办好。为了部落……为了大家能活下去……”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的、骤然爆发的哭声打断了。是那几个要去的汉子的家眷,终于忍不住,扑了上来,抓住自己男人的胳膊、衣襟,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生离死别。乌力吉的女人死死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剧烈耸动,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令人心碎的抽噎。乌力吉僵硬地站着,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女人的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圈,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女人轻轻推开。
“好了!时辰不早了!上路吧!”巴特尔猛地扭过头,不去看那生离死别的场面,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早去……早回!我们在部落,等着你们的消息!”
苏和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两块冰,死死盯着那车物资,盯着朝鲁,盯着巴特尔。他身边跟着几个平日和他一样主战的汉子,也都沉默着,但紧握的拳头和眼中压抑的怒火,显示着他们内心的不平静。求和?纳贡?归顺?这几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自尊和血性上。但他们没有动,也没有再出声反对。首领的决定,已经做出了。部落,不能再分裂了。
朝鲁最后看了一眼部落,看了一眼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充满悲戚和期盼的脸,猛地转过身,爬上了勒勒车的前辕。乌力吉和其他几个汉子,也最后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家人,狠狠心,扭过头,走到了骆驼旁边,牵起了缰绳。
“出发!”朝鲁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挥了挥手里的鞭子。
鞭梢在空中发出“啪”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骆驼队开始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蹄声和颈下铃铛单调的叮当声。羊群被驱赶着,发出不安的叫声,跟在骆驼队后面。勒勒车的破轮子碾过坚硬冰冷的土地,吱吱呀呀,像是垂死的呻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沉默地目送着这支承载着全部落最后希望的求和队伍,缓缓离开部落,朝着西边——那乌云最厚重、也最令人心悸的方向,迤逦而去。晨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的光,照在人和牲口疲惫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是走向地狱的幽魂。
巴特尔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队伍消失在远处沙梁后面,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依旧沉默聚集的族人。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挺直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和苍凉。
“都散了吧。”他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消息。”
人群默默地,沉重地散开了。女人们抹着眼泪,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老人,回到自家的毡包。男人们站在原地,望着西边,久久不动,脸上是木然的,或是压抑着巨大痛苦的表情。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拽着手,小脸上满是懵懂的恐惧,他们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有很重要的、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萨利也被阿姆拉着手,往回走。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西边。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铅红色,低低压着。风更冷了,卷着沙土,打在人脸上,生疼。那支求和队伍的踪影早已不见,只有骆驼铃铛隐约的叮当声,似乎还在风中飘荡,越来越弱,最终,彻底被呜咽的风声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得快露出脚趾的靴子,一步一步,踩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那些羊,那些骆驼,那些皮货,还有阿姆的银镯子,奶奶的银扣子……都没了。换来的,会是什么?是那些“灰绿皮”不屑的嗤笑?是变本加厉的勒索?还是……更直接的屠刀?
他不知道。也没人能告诉他。
这一天,卡伦部的时间,仿佛凝固了。人们机械地做着日常的活计,但心思,早就跟着那支西去的队伍,飞到了黑石峡,飞到了那些“灰绿皮”的营地。每一阵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一阵紧张的张望;每一点不同寻常的声响,都会让人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等待,成了最残忍的煎熬。希望和恐惧,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苏和没有再去挖他的工事。他带着他那几个最铁杆的兄弟,爬上了部落西边最高的那个沙梁,坐在背风的坡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边的地平线。他们带着猎枪,带着磨得雪亮的刀。没人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也没人去问。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张力,在部落里弥漫。求和派和主战派之间那看不见的裂痕,并没有因为队伍的出发而弥合,反而在沉默的等待中,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萨利待在毡包里,帮阿姆整理所剩无几的家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了,值钱点的东西都交上去了,粮食和水被严格管控着,每天按量分配。毡包里空荡荡的,冷飕飕的,像他的心。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日头在厚重的云层后艰难地移动,投下的光影模糊而短暂。晌午过了,下午了……西边,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没有看到归来的队伍,也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烟尘或动静。只有那低垂的、铅红色的云,和永恒呜咽的风。
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死寂的等待中,越来越浓,越来越黑。
傍晚时分,天色愈发昏暗。那铅红色的云,边缘仿佛被点燃,透出一种诡异的、暗沉的血色。风大了些,带着凄厉的哨音,卷起更多的沙土,天地间一片昏黄朦胧。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沉重的等待压垮时——
沙梁顶上,一直像石雕般坐着的苏和,猛地站了起来!他动作之大,带起了身边的沙土。他死死盯着西边的地平线,眯起了眼睛,身体前倾,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子。
紧接着,沙梁下部落里的人也注意到了。西边,天地交接的那条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移动的黑点!很快,变成了两个,三个……不是骆驼队!是骑马的人!只有三四个人,跑得飞快,几乎是贴着地面在冲刺!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隐约的烟尘扬起,但看不真切。
“有人回来了!是乌力吉他们吗?”有人眼尖,失声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涌向部落西边,踮着脚,伸长脖子张望。巴特尔也听到了动静,从首领的毡包里快步走出,脸色紧绷,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萨利跟着阿姆,也挤到了人群边上,心跳得像擂鼓。回来了?这么快?是好消息……还是……
骑马的人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轮廓了。只有四个人!而且……骑马的姿势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从马背上摔下来!马匹也跑得口吐白沫,步伐踉跄。
不是乌力吉他们全部!回来的人少了!而且……样子不对!
“戒备!!”苏和在沙梁上发出一声暴喝,猛地端起了手里的猎枪,枪口指向那几匹狂奔而来的马和它们身后那片空旷的戈壁,虽然猎枪的射程根本够不到。
巴特尔也脸色剧变,厉声喝道:“男人上前!女人孩子退后!快!”
人群一阵慌乱,女人们惊叫着,拉着孩子往后退。男人们则紧张地聚拢到巴特尔身边,虽然手里只有木棍、草叉,但也纷纷举了起来,对准了西边。
那四匹马,以疯狂的速度冲到了部落边缘,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朝着人群撞过来!眼看就要撞上人墙,为首那匹马上的骑手,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猛地一勒缰绳!
“唏律律——!”那匹早已力竭的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前蹄扬起,人立而起,然后重重地向侧前方摔倒在地!马背上的骑手被猛地甩了出去,像一截破麻袋,“砰”地一声砸在坚硬的冻土地上,滚了好几圈,趴在尘土里,一动不动了。
后面的三匹马也相继刹住,马上的骑手滚鞍落马,个个狼狈不堪,浑身尘土,脸上、身上似乎都有血迹。他们一落地,就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惊悸,仿佛刚刚从地狱门口爬回来。
“乌力吉?!”巴特尔第一个冲过去,扶起那个摔下马的骑手,正是乌力吉。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血口子,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翻卷,鲜血糊了半张脸。他身上的皮袍子被撕扯得破烂,露出里面带着淤青和擦伤的胸膛。他眼神涣散,对巴特尔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其他人呢?朝鲁呢?东西呢?!”巴特尔急声问道,用力摇晃着乌力吉的肩膀。
另外三个瘫在地上的汉子,一个是跟着去的老猎人,一个是年轻的牧民,还有一个是朝鲁的侄子。他们听到问话,像是被噩梦惊醒,同时剧烈地哆嗦起来。那个老猎人猛地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混杂着血污,嘶声喊道:“没了!都没了!全死了!东西……东西被抢了!朝鲁……朝鲁被他们……砍了手!扔进火堆里了!”
“什么?!”巴特尔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扶着乌力吉的手猛地一松。周围所有听到的人,也瞬间呆若木鸡,脸上血色尽褪。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苏和也从沙梁上冲了下来,一把揪起那个年轻牧民的衣领,眼睛血红,厉声喝问。
年轻牧民被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我们……我们到了黑石峡东边……离着老远,就……就被他们的岗哨发现了……铁车!好几辆!围了上来……用黑洞洞的管子指着我们……我们……我们按朝鲁叔说的,举着白布(一块破白布),喊着是来进贡的……他们……他们让我们过去……”
“然后呢?!”苏和吼道。
“然后……我们被带到了他们的营地……好多铁车!好多灰绿皮!个个拿着枪,眼神……眼神像狼一样……朝鲁叔把文书和礼单递上去,给一个当官的看……那当官的……坐在一辆特别大的铁车里,扫了一眼,就……就笑了!笑得特别瘆人!”老猎人接上话,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他说……说咱们卡伦部,是‘两脚羊’,是‘资源点’……说这点东西,是打发叫花子……说咱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男人,有用的拉去挖矿,没用的……‘处理掉’……女人……女人拉走……”
他捂住了脸,哭得浑身发抖:“我们……我们想争辩,想求情……可……可他们根本不听!直接上来就抢东西!牵羊,拉骆驼!朝鲁叔想拦,被一个灰绿皮一脚踹倒,然后用……用一把砍刀,一下就把他的右手……剁了下来!血……喷得到处都是!朝鲁叔惨叫都没叫完,就被几个人拖着,扔进了旁边一个烧着废料的大铁桶里!火……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我们……我们听见他在火里叫……没叫几声……就……”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在呜咽,和老猎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酷到极点的描述惊呆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朝鲁……被活活烧死了?就因为……想拦一下?那些“灰绿皮”,根本就没把他们当人看!所谓的求和,所谓的纳贡,在对方眼里,就是个笑话!是送上门的肥羊!
“我们……我们当时就急了,想拼命……可……可他们人太多了,枪都指着我们……乌力吉大哥见势不对,吼了一声‘跑’!我们就……就往回冲!他们开枪了!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去!打中了好几个人……跟着去的巴图、哈森……都倒下了……马也惊了……我们……我们几个,是拼命抽打着马,靠着熟悉地形,钻了沟壑,才……才侥幸逃出来的……他们……他们还派了铁车追了一程,但没追上……”年轻牧民哭着说完,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乌力吉这时候似乎缓过一口气,他挣扎着抬起头,用剩下那只没受伤的眼睛,死死盯着巴特尔,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恨意和悲愤,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首领……他们……他们让我带话回来……说……卡伦部……不识抬举……求和……晚了!他们……明天……明天太阳落山前……要……要踏平卡伦部!鸡犬……不留!”
“轰——!”
乌力吉的话,像最后一记丧钟,重重敲在每一个卡伦部人的心头!求和,失败了。而且,招来了更直接、更冷酷的死亡宣告!明天太阳落山前……鸡犬不留!
绝望,冰冷刺骨、无边无际的绝望,像涨潮的黑色海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女人们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嚎啕起来。男人们脸色惨白,握着“武器”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孩子们被吓傻了,连哭都忘了,只是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大人们崩溃的模样。
巴特尔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看着浑身是血、眼中充满恨意和指责的乌力吉,看着地上三个失魂落魄、仿佛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汉子,再看看周围陷入一片绝望哭嚎的族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瞬间布满了血丝,然后,两行浑浊的、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他脸上深刻的沟壑,滚滚而下。
他错了。他以为的“一线生机”,他以为的“委曲求全”,他以为的“为部落负责”……原来,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是把自己的脖子和全部落的身家性命,亲手送到了魔鬼的屠刀下!朝鲁死了,死得那么惨!带去的族人和财物,全没了!还换来了……灭族的最后通牒!
“啊——!!!”巴特尔猛地仰起头,对着铅红色、仿佛滴血般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凄厉、痛苦、绝望到极致的嘶吼!那吼声不像人声,像受伤濒死的野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愤怒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吼声在风中回荡,很快被哭声和风声淹没。
苏和松开了揪着年轻牧民衣领的手,他慢慢直起身,看着仰天嘶吼、泪流满面的巴特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吗?与虎谋皮,怎么可能有好下场?只是这代价,太惨痛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陷入巨大恐慌和绝望的族人,猛地举起了手里的猎枪,枪口指向阴沉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声音压过了一切哭嚎:
“都听见了吗?!求和的路,断了!跪着,也是死!那些狗娘养的,明天就要来杀光我们,抢光我们!你们还要哭吗?还要等死吗?!”
他的怒吼,像一盆冰水,浇在部分人头上。哭声小了些,人们抬起泪眼,茫然、恐惧地看着他。
“不想死的!不想像哈尔陶勒部那样被烧成灰的!不想像朝鲁那样被剁了手扔进火里的!”苏和眼睛血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破裂,“就他妈的给我站起来!拿起你们能拿起的任何东西!刀!棍子!石头!跟那些灰绿皮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他们知道,卡伦部的男人,可以死,但不能像狗一样被宰!要让他们的铁车,碾过我们的血,也要崩掉几颗钉子!”
他的话,像火星,溅入了绝望的干草堆。一些年轻气盛、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和屈辱的汉子,眼睛先红了起来,喘着粗气,握紧了手里的家伙。一些老人,也擦干了眼泪,眼中露出了决绝的死志。连一些女人,也停止了哭泣,咬着嘴唇,眼中燃起了仇恨的火焰。
巴特尔缓缓放下了仰起的头,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干,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他眼中的痛苦和悔恨没有消失,但却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看向苏和,又缓缓扫过那些被苏和的话语重新激起一丝血性的族人,最后,目光落在西边那血色的天际线上。
许久,他嘶哑、低沉、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苏和……说得对。跪着,是死。求饶,是死。那咱们……就站着死。”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乌力吉带回来的、那卷沾了血迹和尘土的“归顺文书”。他看也没看,用两只手抓住羊皮卷的两端,然后,猛地向两边一扯!
“刺啦——!”
羊皮卷被硬生生撕成两半!接着,又是几下,撕得粉碎!他扬起手,将碎片狠狠抛向空中。碎纸片在凄厉的风中打着旋,四散飘落,像一场小小的、绝望的雪。
“从此刻起,”巴特尔挺直了脊梁,虽然那脊梁因为沉重的负担而微微佝偻,但此刻,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悲壮的坚硬,“卡伦部,没有求和,没有归顺!只有血战!死战!”
他拔出腰间的猎刀,高高举起,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决绝的光芒!
“为了死去的族人!为了活着的亲人!为了脚下这片祖宗留下的地!”
“死战!死战!死战!!!”
这一次,响应他的,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声音。越来越多的人,红着眼睛,举起手中简陋的武器,跟着嘶吼起来。绝望,化为了同归于尽的疯狂;恐惧,化作了背水一战的狠厉。哭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毁灭前、最后的、充满血腥味的咆哮。
萨利站在人群中,看着被撕碎的羊皮文书在风中飘散,看着阿爸高高举起的猎刀,听着周围那震耳欲聋、充满绝望和疯狂的“死战”吼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他怕,怕得要死。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尖锐的东西,也在他幼小的胸膛里滋生。那是恨,对那些“灰绿皮”的刻骨仇恨;那也是决绝,对即将到来的、注定惨烈的命运的某种模糊认知。
求和的路,彻底断了。卡伦部的明天,只剩下血与火,生与死。黑夜,从未如此漫长,如此黑暗,如此……充满末日的咆哮。而黎明,将沐浴着鲜血降临,或者,永远不会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