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邻部噩耗
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床浸透了水的、脏兮兮的旧棉被,沉沉地盖在卡伦部落和四周无边的戈壁上头。太阳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只有一片惨淡的、了无生气的灰白光,从云缝里勉强漏下来,给这片死寂的土地涂上一层冰冷的、石膏般的颜色。
风不大,但飕飕的,带着透骨的湿冷,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又干又疼,像是无数冰冷的针尖在扎。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尘土和干骆驼刺的味道,似乎也变了质,掺进了一种更沉重、更黏腻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的味道?萨利用力吸了吸鼻子,不太确定,也许是错觉。自从三天前那几架“铁鸟”几乎是贴着毡包顶飞过去之后,他总觉得空气里老是飘着一股散不去的、金属烧过和什么东西燎焦了的怪味。
他蹲在自家毡包门口的背风处,用一根捡来的、边缘还算锋利的碎陶片,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靴子底上厚厚的、已经干硬发白的泥巴。左胳膊还吊着,但好些了,不怎么疼,就是使不上劲,像个多余的累赘,晃荡着碍事。他刮得很慢,很仔细,眼睛却没看手里的活,时不时就抬起来,警惕地扫一眼西边的天空。
三天了。那吓死人的“铁鸟”没再来。可部落里的气氛,一点没轻松,反而更沉了,沉得让人心口发慌,喘不过气。
羊圈勉强用捡回来的、折断的篱笆枝条和一些破毡子、烂皮绳修补了一下,歪歪扭扭,到处是窟窿眼,勉强能把剩下那点惊魂未定的羊圈在里面。跑丢的羊,只找回来零星几只,还都带了伤,瘸着腿,耷拉着脑袋,挤在圈角瑟瑟发抖。阿古拉和几个牧民这两天像疯了一样,早出晚归,在戈壁滩上四处寻找,回来时个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脸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土和疲惫,但带回来的坏消息总比好消息多——又发现了几只被狼啃得只剩骨架的,或者掉进深沟摔死的。损失,快一半了。这个冬天,难熬了。
人也都变了样。女人们不再聚在井边大声说笑,洗衣洗菜都闷着头,动作飞快,洗完就匆匆抱着盆往回走,眼神躲闪,不敢看人,更不敢看西边。孩子们被大人看得死死的,别说跑出部落,就连在毡包之间追跑打闹都不被允许,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缩在自家门口,睁着惊恐又茫然的大眼睛,看着大人们来来去去,脸上带着他们看不懂的沉重和焦躁。连狗都安静了,不再撒欢乱叫,只是夹着尾巴,蜷缩在背风的墙角,耳朵却支棱着,一有风吹草动,就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眼神警惕。
萨利看见其其格了,就在她家那个被吹破顶、现在用几块破羊皮勉强遮着的毡包门口。她抱着膝盖坐着,小脸脏兮兮的,头发也乱了,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哭过。她家跑丢的羊最多,她阿爸找了两天,只找回一只瘸腿的母羊,还摔了一跤,扭了脚脖子,这会儿正躺在毡包里哼哼。她阿妈眼睛都快哭瞎了。萨利想过去跟她说句话,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别怕?他自己心里也怕得紧。说会好的?可看着眼前这死气沉沉的部落,看着大人们脸上那挥之不去的阴云,他自己都不信。
他低下头,继续用力刮靴子底。陶片刮在干硬的泥块上,发出“嚓、嚓、嚓”单调刺耳的声音。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慌。他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
风声。呜咽的风声。远处,似乎还有隐隐的雷声?不,不是雷。是那种闷闷的、持续的低沉轰鸣,从很远很远的地平线那头传来,隔着厚重的云层和空气,微弱,但固执地存在着。是“铁车”吗?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但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细线,缠在他的心脏上,轻轻扯动,带来一阵阵心悸。
阿爸一早就被叫走了,和乌力吉大叔他们一起,说是去查看部落西边和南边几处容易藏人、也容易被突破的地形。苏和带着剩下还能动的男人,在部落外围忙活着什么——不是修羊圈,而是在一些沙梁的背坡,或者干涸的河沟拐弯处,用铁锹(只有两三把,还都锈了)和双手,吃力地挖着浅坑,或者用捡来的石头垒着矮矮的、不成形的掩体。动作很慢,很沉默,没人说话,只有铁器或石头碰撞的单调声响,和粗重的喘息。萨利远远看着,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阿爸昨晚说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守不住,就是个死。但跪着,就能活吗?”
他们真的准备“守”了。用这些简陋得可笑的浅坑和石头堆,去守?萨利想象不出那画面。他想起铁盒子里那些亮晶晶的、能打死人的小圆柱,想起天上那咆哮的银色巨鸟,想起格日勒爷爷故事里那些“喷火的棍子”……这些东西,是几堆石头能挡住的吗?
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冰冷的羊毛。他扔下陶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西边。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在那视线尽头模糊地融成一片。那里藏着什么?那些“铁鸟”从哪里来?那些“铁车”停在哪里?那些穿灰绿衣服、戴铁帽子的人,在干什么?阿古拉叔叔,就是被他们打死的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恐惧和一种冰冷的、黏稠的无力感。他才是个孩子,大人的世界,大人的战争,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想回到从前,回到阿姆哼着歌煮奶茶、阿爸带着他追黄羊、其其格和他比赛扔石子的日子。可那些日子,像指缝里的沙子,好像一夜之间,就流得干干净净,再也抓不回来了。
“萨利!”阿姆的声音从毡包里传来,有些急促。
他转身钻进去。毡包里光线昏暗,阿姆正蹲在角落里,就着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可怜天光,整理着一个不算大的旧皮口袋。里面装着的东西,萨利认识——是家里所剩不多的一点黍米,用更小的皮口袋分装好了;一小罐盐,罐口用木塞塞着,还糊了层泥;几个硬邦邦的、黑乎乎的奶疙瘩;还有阿姆那件最厚实、但也最破旧的皮袄,也被塞了进去。皮口袋旁边,还放着个不大的羊皮水囊,瘪瘪的,还没装水。
“过来,帮阿姆个忙。”阿姆招手叫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瞟了一眼门口,像是怕人听见。
萨利走过去,蹲下。阿姆拿起那个羊皮水囊,递给他:“去,悄悄的,去井边,把这个装满。别让人看见,快去快回。”
萨利接过水囊,入手很轻。他看了一眼阿姆,阿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东西。他没多问,点了点头,把水囊塞进怀里,用破皮袄掩了掩,然后起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井边没人。往常这时候,正是女人们集中打水做饭的时辰,可今天,井台边冷冷清清的,只有那个被风吹倒后又勉强扶正的木辘轳,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辘轳上缠绕的旧皮绳湿漉漉、黑乎乎的。萨利快步走过去,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实没人。他放下水囊,把桶挂上辘轳,吱吱呀呀地摇下去。井很深,桶碰到水面的声音闷闷的,好久才传上来。他费力地摇上来小半桶水,水很清,但冰凉刺骨。他赶紧把水囊凑到桶边,拧开塞子,小心翼翼地把水灌进去。水囊慢慢鼓胀起来,变得沉重。
就在他灌好水,拧紧塞子,准备把水桶里剩下的水倒回井里(不能浪费)时,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急促的声响。
嘚嘚嘚……嘚嘚嘚……
是马蹄声!很多马!跑得飞快!方向是……东边?不,是东南边!而且声音正在快速逼近!
萨利浑身一僵,手里的水囊差点掉进井里。他猛地抬头,循着声音望去。东南边,是通往更南边几个小部落的方向,也是……上次阿木尔和孟和去东岸送信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杂乱,仓皇,完全不是牧民平日骑马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中间还夹杂着马匹粗重痛苦的喷鼻声,和骑手嘶哑短促的、变了调的呼喝声。
出事了!萨利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把抓起灌满的水囊,也顾不上倒掉桶里剩下的水了,连滚爬爬地离开井台,躲到旁边一个半塌的、堆放杂物的破草棚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部落里其他人显然也听到了。几个在附近忙碌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警惕地直起身,望向东南边。女人们从毡包里探出头,脸上带着惊疑。孩子们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门帘“唰”地落下。
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转眼就到了部落边缘。尘土先扬了起来,黄蒙蒙一片。接着,七八个骑手的身影,猛地从东南边那道低矮的沙梁后面冲了出来,朝着部落直扑过来!
不是卡伦部的人!萨利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离得还远,看不清脸,但那马,那骑手的打扮,还有那股子亡命奔逃的架势,绝对不是卡伦部的!马匹都很瘦,跑得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有几匹马的肚带上还挂着空了的皮水囊,随着狂奔剧烈晃荡。骑手们个个衣衫褴褛,袍子被扯得一条一条,上面沾满了深色的、可疑的污渍。他们趴在马背上,身体低伏,拼命抽打着马臀,眼睛死死瞪着前方卡伦部的方向,里面充满了萨利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惊恐和绝望,像是背后有厉鬼在追。
“戒备!!”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刺耳,打破了部落死寂的沉默。
苏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本来正在西边垒石头,听到动静,像头猎豹一样猛地跳起来,随手抄起旁边地上的一把锈迹斑斑的草叉,一边朝着马蹄声来的方向冲,一边扯着嗓子大吼:“来人!抄家伙!拦住他们!”
乌力吉和其他几个男人也扔下手里的活,有的抓起靠在墙边的木棍,有的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小刀,跟着苏和冲了过去,在部落东南边的入口处,勉强聚成了一道人墙,虽然稀稀拉拉,但个个绷紧了脸,握紧了手里简陋的“武器”,紧张地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疯狂的骑队。
骑队没有减速,直直地朝着人墙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
“停下!什么人?!”苏和横起草叉,厉声大喝,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为首的骑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胡子拉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划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卷,看着骇人。他身上的皮袍子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裸露的胸膛和胳膊上也有不少擦伤和淤青。他看到拦路的人墙,非但没停,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吼出一句:“让开!是……是哈尔陶勒部的人!后面……后面有……”
他话没说完,身下那匹早已力竭的瘦马前蹄一软,“唏律律”一声惨嘶,猛地向前扑倒!马背上的汉子猝不及防,惊叫着被甩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砰”地一声重重摔在苏和面前几步远的硬土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他身后的其他骑手也到了,纷纷勒马,但马匹早已跑脱了力,被猛地一勒,有的前蹄扬起,人立而起,把骑手掀下马背;有的直接侧翻,把骑手压在下面。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呼痛哼声响成一片,尘土飞扬。
苏和和乌力吉他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忘了阻拦,眼睁睁看着这支溃逃的骑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停在了卡伦部落的门口。
尘土慢慢落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八九个人,还有几匹挣扎着想站起来的马。所有人都狼狈不堪,身上带伤,脸上、眼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那个摔下马的汉子,也就是为首的那个,呻吟着,试图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只能用胳膊肘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胸脯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苏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过去,蹲下身,扶住那汉子的肩膀:“兄弟!哈尔陶勒部的?出什么事了?谁在追你们?”
那汉子——哈尔陶勒部的牧民,抬起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苏和一眼,又越过他,惊恐地望向他们来的方向——东南边。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咳了出来。他死死抓住苏和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苏和的皮肉里,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嘶声道:“……没了……全没了……烧了……杀了……铁车……灰绿皮……他们……他们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抢……抢东西……喊着……喊着什么……‘掌控……掌控……’”
他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蜷缩起来,脸色涨得发紫。
“掌控什么?说清楚!”苏和急声问,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哈尔陶勒部,是南边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部落,比卡伦部还小点,平时偶尔有些往来,交换点盐巴和皮子。没了?全没了?被铁车?灰绿皮?
这时,其他卡伦部的男人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其他摔下马的哈尔陶勒部牧民扶起来。这些牧民个个面无人色,眼神涣散,有几个身上有很明显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简单的包扎被血浸透,又沾满了沙土。他们互相搀扶着,站都站不稳,只是惊恐地、不停地回头张望,仿佛那看不见的追兵下一秒就会从地平线后冲出来。
“水……给点水……”一个年轻些的哈尔陶勒部牧民哑着嗓子哀求,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乌力吉赶紧示意旁边的人去拿水。有人跑回去,很快提了半桶井水和几个破碗过来。哈尔陶勒部的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抢过碗,也顾不上干净,舀了水就往嘴里灌,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肮脏的衣襟。那个摔伤的汉子也被喂了几口水,缓过一口气,但眼神依旧空洞绝望。
“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苏和扶着他,沉声问,但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围过来的卡伦部牧民越来越多,女人们也忍不住,从毡包里探出头,远远地看着,脸上写满了惊惧。萨利也从草棚后悄悄挪了出来,躲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切。
那哈尔陶勒部的汉子喝了水,喘匀了气,眼神聚焦了一些,但里面的恐惧和悲愤更加浓烈。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卡伦部众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才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
“昨……昨天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我们都睡着……忽然……就听见了……轰隆隆……地动山摇……不是打雷……是铁车!好多铁车!从西边……黑压压一片……直接就冲进了部落!没人守夜吗?有!巴根大叔带着两个小子守在西边沙梁上……可……可根本没听见动静!等看见车灯……已经到跟前了!巴根大叔刚喊了一嗓子……砰!一声响……他……他就从沙梁上栽下来了……脑袋……脑袋都没了半边……”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然后……铁车就冲进来了!见毡包就撞!用前面那根……那根粗铁管子顶!有的毡包直接被撞塌了,里面的人……都没来得及出来……就被压在了底下……接着……车上跳下来好多人……穿着灰绿色的衣服,戴着头盔(铁帽子),拿着……那么长的枪!”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长度,眼中充满恐惧,“见人就打!不管男女老少!我……我看见其其格的阿妈(哈尔陶勒部也有个叫其其格的女孩)抱着她弟弟刚从毡包里跑出来……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她……她和她弟弟……就一起倒下了……血……喷得老高……”
他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不成调的哭声。周围听着的卡伦部牧民,个个脸色惨白,呼吸粗重,女人们已经有人开始低声啜泣。萨利听到“其其格”的名字,心猛地一揪,虽然知道不是他的小伙伴其其格,可那画面……他不敢想下去。
另一个稍微镇定点的哈尔陶勒部牧民,脸上有一道烧伤,红红肿肿,接着说道:“他们不光杀人……还放火!用……用一种会喷火的东西,往毡包上,草垛上喷!沾上就着!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半边天都映红了!羊群、马群全惊了,到处乱跑,被他们开着铁车追,用枪扫……像打靶子一样……牛羊的惨叫声……人的哭喊声……子弹声……爆炸声(他们好像还扔了会炸的东西)……混在一起……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是地狱!”
“我阿爸……为了护着我阿妈和我妹妹……挡在我们前面……被他们……用刺刀……捅穿了肚子……”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哈尔陶勒部少年,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眼神呆滞,喃喃地说着,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流,“肠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我阿妈扑上去……被一枪托砸在头上……倒了……我妹妹……我妹妹才八岁……吓傻了,站在那儿哭……一个灰绿皮走过去……对着她……就开了一枪……就在我眼前……那么小的身子……一下子就飞了出去……掉进火里了……”
少年说不下去了,瘫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嚎哭。那哭声嘶哑,绝望,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心口来回地割。
苏和的脸色铁青,握着草叉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嘎巴作响,眼睛红得吓人,像要滴出血来。乌力吉和其他卡伦部男人,也都咬紧了牙关,拳头攥得死紧,胸膛剧烈起伏,眼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无法抑制的恐惧。女人们已经哭成一片,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苏和声音嘶哑地问,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最先说话那个汉子放下捂着脸的手,脸上泪痕和血污混在一起,狰狞可怖:“我们……我们住在部落最东头,靠近一条干沟。听见动静不对,我拉着我婆娘和娃就想从干沟跑……可刚出门,我婆娘就被流弹打中了后背……倒下了……娃吓傻了,站着不动……我回头去拉娃……就看见……看见几个灰绿皮,围住了老首领的毡包……老首领被他们从里面拖出来……他年纪大了,走不动,跪在地上……一个当官的模样的灰绿皮,走到他面前,用生硬的、怪腔怪调的话问……问什么……‘能源’……‘矿脉’……‘图纸’……老首领听不懂,只是摇头……那当官的……掏出手枪……顶着老首领的额头……就……就……”
他闭上了眼睛,浑身剧烈颤抖,说不下去了。
另一个牧民接口,声音带着无尽的恨意和恐惧:“然后他们……他们就开始抢!抢还没烧着的毡包里的东西!粮食,皮子,盐,茶,银器……什么都抢!装在他们的铁车上!还……还把我们部落里那口据说水质最好的老井……用什么东西给炸了!井口塌了!水冒上来,混着泥浆……他们看着,还在笑!最后……他们把抓到的、还活着的男人……用绳子绑成一串,赶进还没熄火的废墟里……活活……烧死!女人……年轻点的女人,被他们拖上铁车……剩下的……老人,孩子,伤重的……就扔在火场边……不管了……我们……我们几个,是趁他们抢东西、注意力分散的时候,从干沟里爬出来的……捡了几匹受惊跑散的马……没命地往这边跑……一路上……都不敢停……他们……他们有铁车,有铁鸟(我们逃的时候,听见天上有动静,但没看清)……跑不快……就是个死……”
他说完了。空地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和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哈尔陶勒部牧民带来的消息,像一场冰冷的、血腥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在每一个卡伦部人的头上,浇灭了最后一丝侥幸,也浇醒了最深处的恐惧。
这不是“不太平”。这不是“冲突”。这是屠杀。是灭族。是那些“外面”来的、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对戈壁上弱小部落赤裸裸的、冷酷无情的清洗。阿古拉叔叔的死,只是开始。哈尔陶勒部的惨剧,可能就是卡伦部明天的下场。
“他们……喊的什么?‘掌控’什么?”苏和想起了那汉子没说完的话,嘶声追问,他必须知道,这些魔鬼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更深的恐惧,他努力回忆着,模仿着那生硬古怪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说:“好像……是……‘掌控……能源’?对!‘掌控能源’!他们一边抢东西,一边用生硬的腔调喊……‘为了联邦!掌控能源!清除障碍!’……‘障碍’……他们管我们叫‘障碍’……”
掌控能源?清除障碍?萨利躲在人群后,听着这陌生的、冰冷的口号,心里一片冰凉。能源是什么?是水吗?是草场吗?还是……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下面,有什么卡伦部不知道的、宝贵的东西?所以他们才来?才杀人?才抢?才烧?就为了“掌控”那个不知道是啥的“能源”,就要把活生生的人,当成“障碍”“清除”掉?
一股混合着巨大恐惧、无边愤怒和冰冷绝望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看着地上那些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哈尔陶勒部幸存者,看着他们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对昨夜地狱景象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的卡伦部,看到了阿姆,看到了阿爸,看到了其其格,看到了自己……倒在血泊里,被烧成焦炭,或者被当成“障碍”清除掉。
不!不要!
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沙土,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充满了绝望的味道。
“首领来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巴特尔高大的身影出现了。他显然是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走得很快,皮袍下摆沾满了新鲜的泥点。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哈尔陶勒部幸存者,在他们身上的伤口和眼中的恐惧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和脸上,又缓缓扫过周围每一个卡伦部牧民惊恐、愤怒、绝望的脸。
他走到那个为首的哈尔陶勒部汉子面前,蹲下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兄弟,受苦了。我是卡伦部的巴特尔。你说的,都是真的?哈尔陶勒部……几百口子,就剩你们这些了?”
那汉子看着巴特尔,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眼泪又涌了出来,用力点头,泣不成声:“巴特尔首领……真的……全没了……房子烧光了,人杀光了,牲口抢光了,井也炸了……那是人干的事吗?那是畜生!是魔鬼啊!”
巴特尔沉默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动作很重,带着一种无言的沉重和抚慰。然后,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西边的天空。那里,云层依旧低垂,灰暗,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石,沉沉地压在整个戈壁,压在所有人心头。
“都听见了?”巴特尔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空气中,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也砸在每个人心上,“哈尔陶勒部,没了。一夜之间。被铁车,被灰绿皮,被喊着‘掌控能源、清除障碍’的魔鬼,杀光了,烧光了,抢光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慢,仿佛要将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和沉重的压力一起吸进肺里,碾碎。“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的脚,已经踩过了哈尔陶勒部。下一个,会是哪里?是南边更小的苏布海部?还是……我们卡伦部?”
没有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哭泣。答案,不言而喻。
“苏和,”巴特尔转向苏和,声音斩钉截铁,“安排人,给哈尔陶勒部的兄弟们治伤,安排住处,弄点吃的喝的。他们是我们的客人,也是……咱们的先兆。”
苏和重重点头,立刻招呼人动手。几个伤势较轻的哈尔陶勒部牧民被搀扶起来,往部落里走去,每一步都踉踉跄跄,仿佛随时会倒下。那个摔伤的汉子被两个人抬着,他经过巴特尔身边时,挣扎着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说:“巴特尔首领……快……快跑吧……或者……躲起来……他们……他们不是人……挡不住的……”
巴特尔看着他,眼神复杂,缓缓摇了摇头:“兄弟,卡伦部,没地方跑了。也没地方躲了。这儿,就是咱们最后的地儿。”
那汉子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滑落,不再说话。
巴特尔转向剩下的卡伦部众人,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壮的决绝:“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卡伦部,进入战时!所有男人,只要还能拿得动刀,挥得动棍,从今天起,没有放牧,没有休息!苏和!”
“在!”苏和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你带一队人,立刻去,把部落西边、南边所有能挖沟、能设绊、能藏人的地方,全都给我利用起来!不要挖多深,但要能藏人,能挡子弹!把咱们能找到的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猎枪,刀,斧子,木矛,投石索,甚至煮饭的铁锅——全都发下去!教每个人怎么用!怎么躲!怎么在保命的同时,给那些狗娘养的一下子!”
“是!”苏和眼中燃起熊熊火焰,转身就去点人。
“乌力吉!”
“在!”乌力吉上前一步。
“你带另一队人,负责内务。清点所有粮食、水、盐,统一管起来,按人头分配,省着用!把女人、孩子、老人,全部集中到部落最中间、最结实的几座石头房子里!把能搬动的粮食、水,也搬进去!从今天起,女人孩子不准出屋!老人负责照顾更小的孩子和伤员!你,给我把内部稳住,不能乱!”
“明白!”乌力吉神色凛然,重重点头。
“其木格!”巴特尔看向瘫坐在一边、面无人色的老水官。
其木格浑身一哆嗦,勉强抬起头。
“你那口井,是咱们的命!从此刻起,派最信得过的人,日夜守着!打水要限量,要计划!井台周围,给我清理干净,不能有任何遮挡视线的东西!发现任何可疑的人靠近井边,不用请示,立刻敲响警钟!”巴特尔的声音严厉无比。
其木格被他的气势所慑,连连点头:“是……是……首领放心……”
“朝鲁!”巴特尔最后看向不知何时也凑过来的商人朝鲁。
朝鲁小脸煞白,赶紧挤上前:“首领,您吩咐!”
“你,”巴特尔盯着他,目光如电,“我知道你有些见不得光的门路。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花多少钱,找什么人,给我把哈尔陶勒部被灭的消息,还有卡伦部准备死守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散出去!散到南边其他部落,散到东岸可能听到的地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北境联邦的屠刀已经举起来了!要让所有人知道,卡伦部这儿,还有人在抵抗!哪怕……只是让他们晚几天对咱们动手,或者,给东岸那边最后一点反应的时间!你能办到吗?”
朝鲁脸上肌肉抽搐,显然知道这任务的危险和艰难,但看着巴特尔那决绝的眼神,感受着周围压抑到极点、又即将爆发的悲愤气氛,他一咬牙,重重拍了一下胸脯:“豁出去了!首领,我朝鲁就算把命搭上,也把消息给您送出去!”
“好!”巴特尔重重吐出一个字,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那目光里有沉痛,有决绝,有悲凉,但更多的是不容退缩的坚硬,“都听清楚了!咱们卡伦部,不跑了,不跪了!这儿是咱们的家,咱们的根!那些外面的豺狼要进来,可以!踩着咱们的尸体进来!但咱们就是死,也得崩掉他们几颗牙,让他们记住,戈壁的牧人,血是热的,骨头是硬的!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能源’,而是为了咱们脚下这块地,为了毡包里的女人孩子,为了……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被‘清除’!”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刃口雪亮的猎刀,高高举起,刀身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刺眼的光芒!
“为了卡伦部!死战!!”
“死战!!!”苏和第一个跟着怒吼出来,眼睛血红。
“死战!!!”乌力吉和其他男人也梗着脖子,嘶声吼道,虽然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但那股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狠劲,却真实地迸发出来。连一些胆大的女人,也擦干了眼泪,咬着牙,跟着低吼。
“死战!!!”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聚成一股低沉、悲壮、充满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微弱血性的声浪,在卡伦部死寂的上空回荡,撞击着低垂的乌云,又被呜咽的寒风迅速吹散。
萨利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高高举着猎刀、像一尊战神般的阿爸,看着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决绝的脸,听着那“死战”的吼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像是烧了起来,却又在下一秒被无边的冰冷恐惧浇灭。死战……真的会死吗?阿爸会死吗?阿姆会死吗?其其格会死吗?自己……也会死吗?
他不懂什么是“死战”,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来自哈尔陶勒部的、血淋淋的消息,那些灰绿皮和铁车的阴影,已经不再是天边的威胁,而是真真切切地,带着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扑到了卡伦部的面前,张开了獠牙。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好手,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他又抬头,望向西边,望向那片孕育了无数恐怖传说的戈壁深处。天色,更暗了。风,更紧了。那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闷响,似乎又隐约响了起来,和着风声,和着心跳,组成了一曲冰冷而绝望的、战争降临的前奏。
卡伦部的夜,从未如此黑暗,如此漫长,如此……充满未知的血色。而黎明,似乎遥遥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