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港海战剑如龙 火攻奇袭破敌酋(上)
云压旧港旌旗昏,浪涌千帆杀气屯;
炮火雷鸣撕海幕,刀光血雨溅龙门。
观澜一式破重围,生擒巨枭慑海氛;
莫道沧溟无义战,青锋所指即天恩。
永乐三年七月初八,巳时正,旧港外海东南四十里,“鳄鱼岛”与“鬼礁湾”之间水道。
赤道的天空,被厚重如铅的灰黑色云层严密笼罩。
本应炽烈的阳光,挣扎着从云隙间挤出几道惨白的光柱,斜斜插在墨绿色、躁动不安的海面上,如同天神投下的审判之矛。
风不大,却带着一股湿重粘滞、充满不祥的闷热,仿佛整片大海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某种可怖的宣泄。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海藻腐败的微酸,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远方随风飘来的焦糊与硫磺气息——那是昨日明军哨船与海盗前哨小规模接战留下的痕迹。
郑和船队近两百艘大小舰船组成的庞大阵列,此刻正以严谨的锋矢阵型,缓缓驶入这片被海图标为“险恶”、被往来老水手私下敬畏地称为“蛟龙口”的狭窄水道。
九艘巍峨如山、帆樯如林的宝船居于阵型中央核心,如同移动的海上城堡。
六十余艘“威”字级、“安”字级战座船护卫两翼及前后,侧舷炮窗虽未开启,但肃杀之气已透木而出。
更多的粮船、水船、马船、坐船则收束在阵列内部,被严密保护。
水道左侧,是怪石嶙峋、嶙峋陡峭的“鳄鱼岛”。
岛形狭长,中部凹陷,首尾突出,确如一条巨大鳄鱼盘踞海面,欲择人而噬。
岛上林木幽深,藤蔓缠绕,此刻却不见飞鸟惊起,不闻猿啼兽吼,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右侧,则是暗礁密布、漩涡隐现的“鬼礁湾”。
无数灰黑色礁石突出海面,或如獠牙,或如鬼爪,在海浪无休止的冲刷下,泛着惨白的水沫,发出呜咽般的低沉回响。
水道本身宽不过三四里,最窄处仅一里有余,水深流急,暗涌丛生,是通往陈祖义老巢“鬼礁湾”深处的必经之路,亦是天设地造的伏击绝地。
沈砚舟按剑立于“镇海”号艉楼最高处的指挥台侧翼,这里是全船视野最为开阔之地。
他左臂的伤势在随船太医精心调理与自身“水经真气”日夜温养下,已近痊愈,解除了绷带吊挂,只是筋骨间仍残留着用力时的细微酸胀。
此刻,他右手掌心稳稳按在腰间“罗盘剑”那冰凉的乌木剑柄上,触感熟悉而踏实。
他身着一套便于活动的犀皮轻甲,外罩深青色窄袖战袍,海风将他未戴头盔的额发吹得向后掠起,露出一双锐利如鹰、却又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有耐心地扫过前方越来越显狭窄、光线也越发晦暗不明的幽深水道,扫过两侧那死寂得反常的岛屿与狰狞险恶的礁群,最后投向头顶那低压得仿佛触手可及的浓云。
“太静了。”侍立一旁的赵铁柱沙哑着嗓子,低声道,布满老茧与晒斑的双手紧紧攥着一架黄铜千里镜,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连只海鸟都没有。这‘鳄鱼岛’老汉多年前随商船经过,虽也荒僻,但总有些信天翁、鲣鸟在崖上做窝,今日邪了门了,一只不见。”
沈砚舟微微颔首,没有立刻接话。
岂止是静,这空气里弥漫的那股粘稠如实质的肃杀之气,那股被无数目光暗中窥视的毛骨悚然之感,几乎凝成了冰针,刺在每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心头。
自三日前,在邦加海峡东北那处无名礁盘锚地,以伪造的“吴七密报”为香饵,成功诱捕那条如鬼魅般前来取信的黑色快艇,擒获两名显然是共济盟训练的水上信使后,严讯之下,虽未能撬开其铁口(两人皆于被捕后毫不犹豫咬碎齿间预藏的毒囊自尽),但从其快艇特异的流线构造、所携物品的精细程度、以及抵抗时展现出的那种迥异于寻常海盗的、冷酷高效的杀人技艺来判断,确属共济盟麾下精锐无疑。这无疑证实了共济盟与陈祖义之间,存在一条高效、隐秘且等级不低的水上联络与指挥渠道。
船队随后展开的“肃奸”行动与“将计就计”之策,虽揪出了“镇海”号上那名试图销毁证据的粮草管事王大福,并在其舱铺暗格中搜出了少量未及使用的“乱元散”粉末与共济盟的联络密符,但显然已打草惊蛇。
陈祖义除非是聋子瞎子,否则必然已通过其渠道,知晓船队已洞悉其部分阴谋,并正朝其视为禁脔的巢穴方向步步逼来。
那么,以陈祖义横行南洋海域十余年、劫掠商旅无数、屡次从旧港宣慰使司围剿中脱身的凶悍与狡诈,他会选择坐以待毙,龟缩于“鬼礁湾”深处那片对其绝对有利的复杂礁区迷宫,等待大明船队闯入后再利用地形周旋吗?抑或是……
“左前方!鳄鱼岛湾口!帆!大量的帆!是海盗船!”
“右舷!礁石后面!也有船出来!数量很多!”
瞭望塔上,哨兵凄厉到几乎变调的嘶吼,如同两把烧红的利刃,骤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压抑寂静,也瞬间印证了沈砚舟心中最坏的揣测!声音里透出的不仅是警觉,更有无法掩饰的惊骇——那是面对超出预期的、猛然掀开的死亡幕布时,人类本能的恐惧。
几乎在同一刹那,右侧“鬼礁湾”方向的瞭望哨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警报!
沈砚舟心脏猛地一缩,不假思索,猛地举起早已备在手中的千里镜,凑到眼前。
冰凉的黄铜镜筒贴着眼眶,视野瞬间拉近。
镜筒微微颤动的圆形视野中,左侧“鳄鱼岛”那形如鳄吻般狰狞张开的湾口内,如同海底火山喷发,又如同变戏法般,毫无征兆地、汹涌澎湃地涌出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帆影!
爪哇式的狭长“硇舟”,船首高昂,桨帆并用;马来式的低矮“快船”,帆面宽大,转向刁钻;更有不下十艘明显由中式广船、福船改造而成的海盗船,体型较大,船体加装了护板,船首装着寒光闪闪的沉重撞角!
这些船只形制不一,大小各异,船帆大多陈旧破烂,打着各色补丁,却无一例外地吃足了风力,鼓胀如孕妇的肚腹,船速快得惊人!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船只并非杂乱无章地一拥而出,而是在冲出湾口的瞬间,便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阵,迅速在水道左侧及前方广阔海面展开,形成一个厚实严密、带着明显弧度的半月攻击阵列,隐隐然已将水道左侧及明军队列正前方的去路封死了大半!
而右侧“鬼礁湾”那片犬牙交错、如同魔鬼棋盘般的灰黑色礁石之后,同样悄无声息地、如同贴着海面滑行的鬼影,滑出了二十余艘体型更小、但造型更加怪异灵巧的快船、舢板、甚至还有仅容数人的“水蜘蛛”式突击艇!
它们借着礁石的天然掩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无声而迅疾地散布到水道右侧的广阔海域,与左侧那气势汹汹的大队海盗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钳形夹击之势,彻底堵死了明军船队的侧翼机动空间与可能的退路!
粗粗估算,视线所及的海盗船只总数,竟超过了六十艘!
虽然其中大部分体型无法与明军的宝船、大型战座船相提并论,但凭借其庞大的数量优势、对这片海域每一处暗流、每一块礁石都了如指掌的熟悉、以及那股透过千里镜都能感受到的、亡命之徒特有的凶悍暴戾之气,在这狭窄险峻、不利于大船阵型展开的水道中,足以对任何误入的船队构成致命的、毁灭性的威胁!
“陈祖义……果然在这里等着我们。”沈砚舟放下千里镜,声音冷冽如三九寒风,瞬间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对方没有选择看似更稳妥的固守巢穴,而是极为大胆、甚至堪称狂妄地前出至“鳄鱼岛-鬼礁湾”水道这片对其同样极为有利的预设战场,以逸待劳!
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借助这狭窄地形,最大限度地抵消明军船队在火炮射程、船体坚固程度、阵型协同上的优势,逼明军与其打一场混乱、残酷、比拼接舷与个人武勇的烂战、混战!
这正戳中了远航万里、人员疲惫、更需保护大量辎重的明军船队的软肋!
“传令!全队变阵,改锋矢为双翼鹤唳阵!”沈砚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厉声喝令,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穿透猎猎海风,传入身后严阵以待的传令兵耳中。
“宝船居中,缓速稳舵!大型战座船加速向前,护住两翼及后队!粮船、水船、马船向阵列中心收缩,彼此靠拢!各炮位就位,检查火绳药包!弓弩手、火铳手各就各位!没有明确命令,各船不得擅自进入敌船弓弩有效射程!保持阵型完整为第一要务!”
“得令!”
旗语兵手中红黄两色令旗飞速上下翻飞,打出复杂而准确的组合信号;沉重的牛皮战鼓“咚咚咚咚”撞响,一声急过一声,雄浑的声浪压过海浪,传遍整个船队;凄厉中带着金属颤音的号角“呜呜”长鸣,与鼓声应和,激发着每一名将士的热血与战意。
庞大的明军船队,如同从沉睡中骤然惊醒的洪荒巨兽,开始艰难却迅速地调整着它那过于庞大的身躯与阵型。
九艘宝船庞大的船体缓缓减速,侧舷一层层厚重的炮窗被水手们奋力推开,露出里面黑森森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炮口,如同巨兽缓缓亮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
数十艘战座船则鼓起风帆,操舵手呼喝着号子,奋力扳动尾舵,加速向前,向阵列两翼及后方展开,船体划过海面,犁开道道白痕,如同神话中的巨鹤,在强敌环伺下,缓缓张开了它那钢铁铸就、蓄满雷霆的羽翼,将相对脆弱的辎重船队严密地守护在核心。
然而,海盗船队的动作更快!
他们显然对此战早有预谋,且操船技艺极为娴熟老辣,彼此间的配合也透着一股经年累月劫掠养成的默契。
就在明军队形变换未稳、部分战船尚未完全到达指定阵位之际——
海盗阵中,那几艘体型最大、改装最为彻底的福船主桅上,数面猩红色、边缘镶着黑边、正中以金线绣着狰狞昂首黑龙图案的三角旗,猛地升了起来!
旗帜在压抑的海风中猎猎飞扬,那黑龙张牙舞爪,仿佛要择人而噬!
黑龙旗影疾速挥动!
同时,一种凄厉、尖锐、能轻易穿透嘈杂海风与浪涛声的怪异海螺号声,呜呜呜——地响彻了整片交战海域!
这号声不同于明军战鼓的雄壮,充满了野蛮、血腥与狂乱的召唤意味。
“杀——!!”
“抢光明船!斩尽杀绝!”
左侧那数十艘海盗大船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混杂着各种南洋土语与生硬汉语的狂野嚎叫!
主帆吃满了风,副帆尽展,甲板两侧的桨橹齐动,划出纷乱而有力的水花。
整支海盗船队,如同嗅到了最浓烈血腥味的饥饿鲨群,朝着明军船队刚刚展开的左翼,猛扑过来!
船首的海盗们挥舞着雪亮的弯刀、鱼叉、长矛,敲击着盾牌与船舷,发出“砰砰砰”的巨响,面目扭曲,眼中燃烧着对财货与杀戮的赤裸渴望。
而右侧那些快船、舢板,更是如同离弦之箭、归巢黄蜂,凭借着其小巧轻盈的船体与出色的灵活性,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诡异弧线,巧妙地避开明军战船正面的炮口指向,从阵列的侧翼薄弱处、甚至试图从船尾方向,如同附骨之蛆般贴上来!
“左翼接敌!距离三里!”左翼“威远”号战座船上的瞭望哨嘶声吼出最新的敌我距离。
“开炮!给老子狠狠地打!”“威远”号指挥的千户目眦欲裂,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轰轰轰轰——!!”
明军左翼超过十五艘战座船的右舷中下层火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橘红色的炮口焰猛烈喷发,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海面与船舷,滚滚浓烟如同厚重的帷幕腾起。
沉重的实心铁弹丸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狠狠地砸向冲锋的海盗船队。
冲在最前方、最为悍勇的两艘爪哇硇舟首当其冲。
一艘被一枚二十四斤重的铁弹直接命中船体中部水线位置,“轰隆”一声震天巨响,木制的船身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被轻易撕裂、破碎,断木、帆索、破碎的船板、以及海盗的残肢断臂混合着火光,被抛向空中,又雨点般砸落海面。
那艘硇舟甚至未能完成一次完整的摇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倾覆、下沉,只留下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漩涡与漂浮的杂物、尸体。
另一艘则被链弹扫中了主桅,碗口粗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倒塌,连带船帆裹挟着数名海盗砸入海中,船只速度骤降,在原地打转,成了后续炮弹的活靶子,转眼间又被数枚炮弹击中,化作一团燃烧的残骸。
另一艘体型较大的改装广船更为凄惨,被两枚实心弹几乎同时击中船首和船舯,船头当场被砸得粉碎,海水疯狂倒灌,船体迅速倾斜,甲板上的海盗哭爹喊娘,如下饺子般跳入海中,在漂浮的杂物与血水中挣扎求生。
明军火炮的初次齐射,便取得了可观的战果。
然而,海盗的数量实在太多,且亡命凶悍之气远超寻常!
炮弹落入密集的船群,固然不断造成伤亡与破坏,但更多的海盗船凭借着水手高超的操舵技术,在呼啸的弹雨中疯狂地穿梭规避,船体做出各种惊险的扭动。
虽不断有船只被弹片刮伤、帆索受损、甚至船舷被打开缺口,但整个海盗船队冲锋的势头并未有丝毫减弱,反而在同伴的死亡与鲜血刺激下,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伤亡,眼中只有前方明军战船那高大的船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靠近!再靠近!贴上去!跳过去!
“右舷!小心那些贴过来的快船!火铳手、弓箭手就位!给老子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上来!”右翼“靖海”号上的指挥将领也在嘶声怒吼。
右侧那些海盗快船已凭借其惊人的速度,突进至一里之内,进入了轻型火器的有效射程。
船上的海盗开始用强弓发射绑缚着油布的火箭,箭镞上的火焰在昏暗中拖出道道黑烟;有人奋力掷出点燃的陶罐火油弹,“砰砰”砸在明军战船的船舷上,烈焰窜起;更有甚者,在一些稍大的快船船头,竟架起了简陋的木质投石机,将包裹着硫磺、硝石、油脂的燃烧物,凌空抛射而来!
“夺夺夺夺——!”密集如飞蝗的火箭钉在明军战船高大的船舷、厚重的甲板、林立的帆索之上,虽然因明军早有防备,备有湿毡、沙土,及时扑救,未能立刻引发蔓延性大火,但造成的混乱、烟雾以及对士兵心理的压迫不容小视。更麻烦的是那些燃烧的油罐和抛射物,落在甲板上爆开,火焰四溅,虽能扑灭,却需分散人手,更添慌乱。
“放箭!开铳!”明军战船舷侧的弓弩手、火铳手在军官喝令下开始还击。
箭矢离弦的尖啸、火铳发射的爆鸣,与海盗的箭雨交错而过。
不断有攀在船舷或立于快船上的海盗中箭、中弹,惨叫着跌落海中,血花迸现。
也有明军士兵被流矢射中面门、脖颈,闷哼倒地,被同袍迅速拖下。
双方在进入接舷肉搏之前,已在这短短距离内,用弓弩火器进行着惨烈的对射交换,不断消耗着彼此的有生力量与战斗意志。
海战,在双方舰队接触的刹那间,便抛弃了所有试探与迂回,直接进入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炮声隆隆,震耳欲聋,仿佛天雷在头顶炸响;火药爆炸的闪光,不时撕裂昏暗的海天;箭矢破空的尖啸、火铳的轰鸣、海盗疯狂的嚎叫、明军将士的怒吼、伤者的凄厉惨嚎、船只木材被砸裂的爆响、帆索崩断的抽击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海水被炮弹激起又落下的哗啦声……种种声音混杂着浓烈的硝烟味、刺鼻的血腥气、焦糊的皮肉味,充斥了整个狭窄的水道空间,疯狂冲击着每一个参战者的耳膜与神经,令人心肺窒息,几欲呕吐。
沈砚舟在“镇海”号高高在上的指挥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色沉凝如水,但心脏却如战鼓般擂动。
他看得分明,海盗的战术意图明确而坚决——不计伤亡,不计代价,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路径,靠近明军船只,尤其是那些体型相对较小、火力较弱的战座船与辎重船,然后接舷跳帮,将战斗拖入他们最擅长、也最能发挥其凶悍本性的接舷肉搏混战!
他们深知己方火炮无论是数量、射程还是威力,都远不如武装到牙齿的大明水师,船体坚固程度也无法与宝船、大型战座船媲美,唯有利用数量优势、亡命之气和对地形的熟悉,将明军拖入船舷之间的血腥厮杀,方有一线胜算。
而这片狭窄如咽喉、暗流汹涌的水道,极大限制了明军庞大船队的机动空间与阵型变换,正是实施这种“烂战”打法的绝佳舞台。
“命令各船,务必保持阵型,不要被敌小船牵制分散!优先以炮火轰击其大型船只,打掉其冲击箭头!宝船佛郎机炮,延伸射击,压制其后续跟进的船队!命令各船‘跳帮队’全员就位,刀出鞘,枪在手,一旦有敌船靠舷攀附,坚决、迅速、彻底地将其击退,赶下海去!”沈砚舟的声音透过身旁数名传令兵,清晰、冷静、条理分明地转化为一道道命令,通过旗语、号角,传向“镇海”号自身及周边护卫船只。
他必须稳住阵脚,指挥若定,绝不能让整个船队因海盗的亡命冲锋而自乱阵脚。
然而,战况的发展,往往不以个人的冷静意志为转移,迅速朝着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方向演进。
左翼,海盗的大船已悍然冲入了明军战船阵列的缝隙之中,最近者相距已不足八十丈!
双方弓弩火箭的对射已激烈如暴雨倾盆。
右翼,已有超过五艘海盗快船,凭借着亡命之徒的胆量与水手精熟的技巧,成功贴近了一艘明军“安”字级战座船“威远”号的右舷!
粗重的、带着铁钩的飞索、挠钩,被力士奋力抛出,“夺夺”地深深勾住了“威海”号高大船舷的垛口、炮窗边缘,甚至主桅的帆索!
数十名黑衣黑裤、口衔短刀、面目狰狞的海盗,如同灵活的猿猴,手足并用,沿着那些微微晃动的绳索,向“镇海”号的甲板疾攀而上!
“威海”号上警钟大作,凄厉刺耳!
甲板上的刀牌手、长枪兵、斧手在军官嘶哑的吼声中,涌向船舷,刀光如雪,枪影如林,与刚刚冒头、凶性勃发的海盗撞在一起!
刹那间,刀剑撞击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垂死的惨嚎、疯狂的怒吼……在“威海”号右舷爆开一团血腥的死亡风暴!
不断有人影从船舷边坠落,带着喷溅的血线,砸入下方浑浊翻涌的海水。甲板迅速被粘稠的鲜血染红、打滑。
“镇海”号作为旗舰,处于整个“双翼鹤唳阵”的最中央核心位置,暂时还未受到海盗船只的直接冲击。
但沈砚舟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电,急速扫过整个混乱的战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判断。
他在寻找,寻找海盗船队的指挥中枢,寻找那面猩红黑龙旗下,必然存在的海盗王——陈祖义!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只有打掉、至少是严重干扰其指挥核心,才能从根本上瓦解海盗这波亡命攻势的持续性与协调性!
忽然,他目光一凝,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死死锁定在左侧海盗船队的后方偏中位置。
那里,一艘体型明显大于同类、通体漆成不反光的哑黑色、三桅高耸、船首装着特殊的三棱破浪铁撞角、主桅顶端那面猩红黑龙旗猎猎飞扬的大号福船,正从众多海盗船的簇拥中,缓缓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
周围,紧紧跟随着五六艘同样漆成黑色、但型号稍小的精锐战船,如同众星拱月,又如同忠诚的鬣狗护卫着狮王。那面黑龙旗的旗杆顶端,似乎还额外绑着一面较小的、颜色更深沉近乎墨黑的三角旗,因为距离和硝烟阻隔,难以辨清具体图案。
是它吗?陈祖义的座舰?“黑蛟”号?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砚舟的猜测,那艘黑色福船高昂的船首楼上,一道极其魁梧、赤着筋肉虬结、古铜色上身、在昏暗中仍可见块垒分明轮廓的巨汉身影,赫然出现在视野中!
此人满脸卷曲虬髯,如同雄狮,手中挥舞着一柄门板似的巨大兵器,正遥遥指向“镇海”号所在的中央阵列方向,张开大口,似乎在发出狂暴的、充满挑衅与蔑视的吼声。
虽然相隔数里,海风与炮声掩盖了具体音浪,但那股跋扈嚣张、睥睨天下的凶悍气焰,却仿佛能隔空扑面而来,让人心头凛然!
陈祖义!沈砚舟几乎可以肯定。
唯有横行南洋多年、杀人无算、自封“三佛齐王”的海盗巨枭,才有这般狂野不羁的气势!
紧接着,那黑色福船两侧护卫的数艘精锐海盗战船,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同时加速,竟悍然脱离了本阵,以一种决死无悔、有进无退的姿态,不再理会两侧正在缠斗的明军战船,船首对准“镇海”号所在的中央核心阵列,亡命冲锋!
显然,陈祖义也发现了明军这支庞大船队的指挥中枢——这艘最为巍峨、旌旗最为鲜明的九桅宝船!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斩首!
集中精锐力量,不顾伤亡,强行突入明军阵列中央,攻击甚至撞沉旗舰,一旦成功,明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
“保护旗舰!”一直密切关注战局、面色铁青的王景弘副使在旁猛地怒吼,声如雷霆,“‘威远’、‘靖海’、‘定海’,左翼战船,向旗舰靠拢!拦住那些冲过来的贼船!绝不能让它们靠近‘镇海’号!”
距离最近的三艘明军大型战船——“威远”、“靖海”、“定海”号,闻令后,船上的将领几乎将嗓子喊破,命令水手拼命调整帆向,操舵手使出浑身解数扳动尾舵,试图拦截那几艘如同毒箭般射来的海盗船。
然而,那几艘扑来的海盗船显然得到了死命令,且船上的海盗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徒,面对“威远”号侧舷凶猛袭来的炮火,竟不闪不避。
其中一艘甚至被“威远”号一炮正中船首,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桅杆折断,但诡异的是,那船速竟丝毫不减,反而如同从地狱冲出的火焰战车,拖着长达数丈的烈焰与浓烟,依然朝着“镇海”号猛冲!摆明了就是要撞船!同归于尽!
“他们想撞船!快拦住!同归于尽!”指挥台上,有将领惊骇地大叫出声。
沈砚舟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
绝不能让其撞上“镇海”号!宝船虽巨,结构虽坚,但若被这等满载亡命徒、且很可能在舱底暗藏了大量火药的船只以高速亡命撞击,尤其撞击点若是在水线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纵使不被撞沉,也必遭重创,船体破损,火光冲天,届时军心必然动摇,整个战局将急转直下!
“左满舵!全力左转!避开正面撞击!右舷中下层所有火炮,集中火力,给老子轰击那艘着火的敌船!务必在它撞上来之前,打沉它!”沈砚舟厉声嘶吼,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有些嘶哑,同时,他的右手已本能地、死死握紧了腰间“罗盘剑”那冰凉的乌木剑柄。
斜挎的鲸皮剑囊中,那柄乌沉无华、却与他心意隐隐相通的剑胚,传来熟悉的沉重与冰凉触感,仿佛也在微微颤动,感应着主人胸中澎湃激昂的战意与周遭浓烈到化不开的惨烈杀气。
“镇海”号庞大如山岳的船体,在底层甲板数十名精壮舵手和水手喊着号子、拼尽全力的操纵下,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艰难地、缓慢地向左转向。
与此同时,右舷中下层甲板早已准备就绪的炮手们,接到命令,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完成最后一次瞄准调整,炮长手中的火把猛地杵向火门!
“轰轰轰轰——!”
右舷超过二十门重型佛郎机炮、碗口铳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火光将整个右舷照得一片血红,浓烟喷涌而出,几乎遮蔽了视线。
二十余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挥出的铁拳,狠狠砸向那艘拖着烈焰、如同来自幽冥的火舟!
“砰砰!轰——!”至少有两枚炮弹准确命中了那艘海盗船的船身中后部,木屑与燃烧的碎片如同烟花般炸开!
那海盗船猛地一顿,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巨响,燃火的速度更快,船首开始下沉,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
然而,因其速度太快,去势未尽,仍斜斜地、带着绝望的惯性,狠狠撞向了“镇海”号右舷后方、靠近尾舵的位置!
“轰隆——!!!!!!”
一声比火炮齐射更加沉闷、更加巨大、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撞击巨响传来!“镇海”号庞大无匹的船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右倾斜了足足五六度之多!
甲板上所有未固定牢靠的物品哗啦啦倾倒、滑动,不少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撞击处,木屑、断裂的船板、破碎的船壳混合着海盗船的残骸,如同暴雨般向四周迸射!冰冷的海水,顺着被撞开的缺口,开始“哗哗”地倒灌入“镇海”号底层舱室!
万幸的是,撞击是斜向的,且“镇海”号船体结构确实坚固无比,龙骨未损,核心舱室无恙。
那艘海盗船则在完成这亡命一撞后,彻底解体,化作一团更大的火球,缓缓沉入海底,船上的海盗在烈焰与海水的双重吞噬下,发出最后凄厉绝望的惨嚎,随即被波涛吞没。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甚至,更加凶险!
另一艘体型更小、速度更快、如同黑色毒蛇般的海盗快船,借着“镇海”号被撞击后船体摇晃、转向露出的短暂空隙,以及那漫天飞舞的木屑烟尘的掩护,竟如同真正的鬼魅,从“镇海”号巨大的船尾阴影方向悄无声息地高速突进,成功贴近了右舷尾部、一处相对僻静、守备稍弱的区域!
数条带着锋利倒钩的粗壮飞索,被力士奋力抛出,“夺夺夺”地深深勾住了“镇海”号尾楼甲板的护栏、舷窗,甚至一根副桅的缆桩!
十余名身着紧身黑色水靠、口衔雪亮短刀、眼神冰冷麻木、动作矫健得异乎寻常的海盗,如同训练有素的猿猴,沿着那些微微晃动的绳索,以惊人的速度向“镇海”号高高在上的尾楼甲板疾攀而上!
“敌寇登船!尾楼甲板!右舷尾部!”警哨凄厉到破音的嘶吼,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嘈杂,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镇海”号指挥台上每个人的心头!
尾楼甲板!
那是“镇海”号上层建筑的核心区域之一,距离指挥台不过数十步之遥!
更是通往导航台、机密文书舱、乃至郑和正使官舱等重要区域的门户!
一旦此处失守,被海盗占据甚至纵火,旗舰指挥系统将受到严重威胁,后果不堪设想!
“亲卫队!锦衣卫力士!随我来!”沈砚舟眼中寒光爆射,不待王景弘副使下令,已然拔剑在手!
乌沉无华的“罗盘剑”剑胚在昏暗天光与炮火映照下,划出一道冷冽致命的弧线。
他身形如电,率先冲向尾楼方向!王景弘副使反应亦是极快,急令一队约二十名最精锐的锦衣卫力士,紧随沈砚舟身后护卫,自己则强压下亲临前线的冲动,死死钉在指挥台上,双眼赤红,继续嘶吼着发布一道道命令,调度全局,应对海盗主力的持续冲击。
当沈砚舟带着亲卫与锦衣卫力士,以最快速度冲到尾楼甲板时,这里已是一片混乱血腥的杀戮场。
登船的十余名海盗,果然与寻常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他们虽作海盗打扮,但进退有据,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战阵,彼此呼应。
手中兵刃并非普通海盗惯用的弯刀鱼叉,多是狭长略弯的利刃、带有放血槽的短矛、以及一种可近可远、可刺可锁的奇门兵器“分水刺”。
他们的招式路数,阴狠、刁钻、简洁、高效,擅长合击与一击必杀,与沈砚舟之前在旧港雨林遭遇袭击、以及在那黑色快艇上擒获的共济盟杀手风格极为相似!
是陈祖义麾下最精锐的“黑龙队”骨干?还是……共济盟直接派来协助陈祖义、甚至负责执行刺杀等特殊任务的直属特遣人手?
就这么短短片刻,已有七八名仓促赶来拦截的明军水手、普通侍卫倒在血泊之中,非死即重伤。剩下的二十余人被这群凶悍海盗逼得节节后退,阵线摇摇欲坠。
“结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刀斧手两翼!将他们逼到船舷,分割包围!”沈砚舟厉声喝道,声音中灌注了一丝“水经真气”,清晰传入每一名明军耳中,瞬间稳住了慌乱阵脚。
训练有素的明军士兵闻令,迅速依言移动,盾牌手挺着包铁藤牌上前,死死抵住海盗的猛攻;长枪手从盾牌间隙中,将长达一丈有余的长枪如毒蛇般疾刺而出,逼得海盗不得不回刀格挡,攻势顿时为之一缓;刀斧手则护住两翼,伺机砍杀。
然而,海盗中为首一名脸上带着一道纵贯左颊、深可见骨刀疤的凶悍汉子,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咧嘴狞笑一声,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他手中鬼头刀猛地一个大力斜劈,将刺来的两杆长枪狠狠磕开,发出“铛铛”巨响,火星四溅。
随即,他身形匪夷所思地一矮,竟如同滚地葫芦,贴着湿滑的甲板,从两面藤牌下方的微小空隙处,险之又险地滑入了明军阵型内部!
鬼头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直削持盾士兵毫无防护的下盘腿脚!
与此同时,另外两组海盗也仿佛心有灵犀,同时发声喊,猛然发力,不顾伤亡地猛攻明军阵型两翼,瞬间将刚刚成型的半圆防御阵搅得一片大乱!
沈砚舟动了。
他没有去管那滑入阵中、正造成混乱的疤面汉子,而是将“观澜式”心法瞬间提升至极致,身形一晃,如同鬼魅移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切入右侧最为吃紧的战团。
那里,两名使分水刺的海盗正双刺合击,招式诡谲互补,将一名明军刀手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眼看就要丧命刺下。
沈砚舟手中乌沉剑胚无声无息地递出,并非直刺其中任何一人,而是划出一道极短的、近乎完美的半圆弧线,剑胚侧面,轻轻“搭”在了左侧海盗正自斜上方向下疾刺的分水刺的刺身中段。
“观澜式”——此刻在他手中,已非简单的格挡或招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运用:并非以蛮力对抗,而是以超常的灵觉,感知对方力量流转的核心轨迹与那稍纵即逝的薄弱“节点”,寻隙而入,顺势而导,以最小的消耗,达成最大的效果。
那左侧海盗只觉刺身上传来一股奇异的、柔韧却连绵不绝的劲力,不仅将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刺带得向旁偏出数寸,刺尖擦着明军刀手的肋下划过,划破衣衫却未伤皮肉,更让他持刺的手臂经脉微微一麻,气血运行出现了刹那的滞涩,中门顿时露出不该有的破绽。
沈砚舟手腕一抖,剑胚顺着对方刺身偏转的方向,顺势上撩,看似轻飘飘,实则内蕴“水经真气”的沉浑力道,“噗”地一声轻响,已刺入其因发力刺击而微微前倾、暴露出的肩窝要穴!那海盗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分水刺脱手,踉跄向后跌去,右臂已然废了。
右侧海盗大惊,眼见同伴一招受创,怒吼一声,手中分水刺不再追求诡谲,而是凝聚全身力气,一招“毒蛇吐信”,化作一点寒星,疾刺沈砚舟因出剑而略微暴露的右侧腰肋!这一刺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然而,沈砚舟却仿佛早已预知,未等刺尖及体,已然撤步、拧身、沉肩,动作行云流水,间不容发地让过了这致命一刺。
同时,他手中剑胚去势未尽,借着拧身之力,如毒龙摆尾,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反刺对方因全力前刺、招式用老而不得不抬高的右侧腋下空门——那里,正是臂甲与身甲连接的薄弱之处,且是手臂发力的关键筋腱所在!
“嗤——!”
又是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右侧海盗痛得面孔扭曲,惨呼着松手弃刺,左手捂着鲜血狂喷的腋下,踉跄倒地,瞬间失去战斗力。
解决两名精锐海盗,不过眨眼之间,兔起鹘落。
沈砚舟毫不停滞,解决右侧之危后,身形再转,足尖在沾满血污的甲板上一点,如同御风滑行,直扑中央那已砍倒两名明军士兵、正欲扑向指挥台方向的疤面汉子!
此人,显然是这群登船海盗的头目,亦是最大的威胁。
“铛!”
乌沉剑胚与厚重的鬼头刀于半空中猛烈交击,发出一声震人耳膜的金铁爆鸣!
疤面汉子只觉对方那柄看似不起眼的“铁尺”上,传来一股沉浑却异常凝练的力道,震得他手臂一阵酸麻,心中不由暗惊。
他怒吼一声,压下惊疑,鬼头刀法全面展开,不再留手,刀光如狂风暴雨,又似惊涛骇浪,招招抢攻,势大力沉,刀风呼啸,将沈砚舟周身要害笼罩其中。
显然,他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数,欲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碾压、摧毁对手。
沈砚舟却不与他硬拼。
他脚踏九宫八卦方位,身形在如雪刀光中飘忽不定,如同怒涛中一片灵动的扁舟,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过致命的劈砍。
手中剑胚或点、或引、或粘、或带,将“观澜式”与“分水诀”的奥义发挥得淋漓尽致。
疤面汉子感觉,自己每一刀劈出,都仿佛砍在了滑不留手的游鱼上,或是陷入了粘稠却充满韧性的漩涡之中,十成力气用不出六七成,那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让他难受得几欲吐血。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对方那柄乌沉“铁尺”,每一次与他的鬼头刀接触,都有一股阴柔却坚韧绵长的奇异暗劲,如同水波渗透,顺着刀身传递过来,让他手臂经脉微感滞涩,气血运行也隐隐不畅。
“你不是普通官兵!你究竟是谁?”疤面汉子厉声喝问,刀势因心绪波动,不由得略缓了半分。
沈砚舟不答,眼中精光一闪,就在对方刀势将尽未尽、新旧之力转换、心神因喝问而微分的那一刹那,他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在“观澜式”心眼映照下却清晰无比的“缝隙”。
手中剑胚骤然由极柔转为极刚,由极缓变为极疾!
一式“分水诀”中最为决绝凌厉的杀招——“破浪锥”,凝聚了此刻全身的精气神与对“观澜式”的最新领悟,以点破面,后发先至,直刺疤面汉子因全力挥刀、身形微微前倾而暴露出的胸腹之间的空门!
这一刺,快如闪电惊鸿,稳如山岳磐石,更是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堪称他习武以来的巅峰一击!
疤面汉子大骇,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拼命回刀格挡,但招式用老,已然不及;竭力拧身闪避,亦因重心前移而慢了半拍。
“噗嗤——!”
乌沉剑胚虽无锋,但在沈砚舟灌注“水经真气”的全力催动下,尖端凝聚的真气锐利无匹,如同烧红的铁钎,深深刺入疤面汉子右肋之下,直没入体数寸!
剑胚上蕴含的沉猛力道与阴柔暗劲同时爆发,清晰可闻的肋骨断裂声响起,内腑亦遭重创!
“呃啊——!!!”疤面汉子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如同濒死的野兽,鬼头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最后“砰”地一声重重撞在船舷护栏之上,哇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脸色瞬间金纸,气息萎靡,显然已遭重创,失去了战斗力。
首领被瞬间重创倒地,其余登船海盗气势顿时受挫,阵脚微乱。
明军将士见状,士气大振,发一声震天喊杀,在军官指挥下,奋勇上前,刀枪并举,弩箭攒射,很快将剩余顽抗的七八名海盗或当场斩杀,或逼得跳海逃生,尾楼甲板的危机暂时解除。
沈砚舟收剑而立,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方才一战,时间虽短,但凶险异常,几乎是他出道以来最为惊心动魄的近身搏杀之一。
更让他对“观澜式”在实战中的运用,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那种摒弃视觉干扰,纯粹以“心”去感知对方“力”的流动、预判其招式变化、于方寸之间、电光石火中寻隙而进、一击制敌的感觉,玄妙难言。
他隐隐感到,自己对“水经真气”的运转与“观澜式”心法的理解,似乎触摸到了某个无形的瓶颈,体内真气活泼泼地跃动,只差一线契机,便可突破至一个更加圆融自如的境地。
然而,残酷的战场不容他有丝毫喘息与细思。
尾楼之危虽暂解,但整个战局依旧胶着,甚至对明军渐趋不利。
狭窄水道极大地限制了明军船队的火力覆盖与机动优势,海盗那亡命般不计伤亡的接舷战术,已让超过十艘明军战船陷入了惨烈无比的接舷肉搏混战。
虽然凭借船体相对坚固、将士用命、以及阵型尚未完全崩溃,暂时顶住了海盗的疯狂冲击,未让海盗得逞夺船,但明军的伤亡在持续增加,阵列也被海盗船只的亡命穿插扯得有些散乱,部分船只之间甚至出现了配合脱节。
更麻烦、更危险的信号出现了!
那艘悬挂猩红黑龙旗的黑色福船(陈祖义座舰),在数艘精锐护卫船的拼死掩护下,竟突破了左翼明军战船不太严密的拦截,正缓缓调整航向,朝着战场中央偏左、一艘正在与两艘海盗船激烈缠斗的明军“靖海”号战座船,缓缓逼近!
其船首那狰狞的三棱破浪铁撞角,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赫然已对准了“靖海”号的右舷中部!
显然,陈祖义见强攻“镇海”号旗舰暂时受挫,立刻将目标转向了相对薄弱、且正被缠住的“靖海”号!若“靖海”号被这巨枭座舰以全速猛撞击中,即便不被当场撞沉,也必遭重创,失去战斗力。
届时,明军左翼防线将出现一个致命的缺口,海盗大队便可由此缺口蜂拥而入,直插明军阵列腹地,将整个船队分割、包围,那便真是大势去矣!
必须阻止他!必须立刻打掉海盗的指挥中枢,至少,要严重干扰陈祖义,使其无法从容指挥对“靖海”号的致命一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