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旧港海战剑如龙 火攻奇袭破敌酋(下)
旧港涛翻战鼓扬,千帆列阵斗汪洋;
剑似龙腾摧敌胆,火如风卷破贼樯。
惊涛浴血擒魁首,猛士横戈镇海疆;
一战威名扬异域,沧溟万里任翱翔。
(书接上文)
沈砚舟目光死死锁定那艘正在调整角度、蓄势待发的黑色福船,心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电转。
强攻?
己方战船皆被海盗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前去拦截。
炮击?
距离尚在有效射程内,但“清和”号正在与侧翼海盗交战,且陈祖义座舰在移动,有护卫船遮挡,命中不易;即便命中一两炮,以那等大船的体量,也未必能一击致命,阻止其撞击……
忽然,他目光扫过“清和”号艉楼后方,那里系泊着数艘用于将领联络、侦查敌情、运输人员的八桨快艇。
其中一艘漆成蓝白两色、船体细长、明显经过轻量化改装的“飞鱼”号,以其出色的速度著称。一个大胆、疯狂、近乎自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骤然窜入他的脑海——
乘快艇,直冲敌酋座舰!
擒贼擒王!
这是眼下打破僵局、扭转战局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只要搅乱甚至摧毁其指挥核心,海盗必然阵脚大乱!
届时明军各船可趁势反击,内外夹攻,或有反败为胜之机!
但这无疑于自杀!
在如此舰船密集、炮火纷飞、箭矢如雨的惨烈战场上,乘坐毫无防护、仅靠人力划行的单薄快艇,冲入敌阵最深处,直扑敌方主舰……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十死无生!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膛中所有的犹豫、恐惧、乃至对生的眷恋,都随着这口浊气尽数吐出。
眼神重归冰冷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他猛地转身,对匆匆从指挥台赶来、浑身浴血但眼神依旧坚定的王景弘副使,以及身旁那些刚刚经历血战、伤痕累累却战意未消的数名锦衣卫力士、亲卫军官,沉声道:“王副使,此处指挥,烦劳你与周将军暂代。我需要一艘最快的快艇,二十名不怕死、精通水战、擅使强弩与火器的死士。我要去……斩了陈祖义的将旗,擒贼擒王!”
王景弘闻言,虎目圆睁,虬髯戟张:“沈火长!不可!万万不可!太危险了!你是船队导航之首,身负重任,岂可亲身犯此奇险?万一有失……”
“正因我是导航之首,更知此刻战局之危,已到千钧一发之际!”沈砚舟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狭路相逢勇者胜!敌凭亡命之气,我需雷霆之击,破其胆魄!陈祖义一倒,群盗无首,必作鸟兽散!此刻敌我纠缠,正是其防备最疏、以为我不敢主动出击之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写满坚毅与决死的面孔,声音提高,字字铿锵:“我知此去,九死一生。然,为陛下重托,为船队两万弟兄生死,为自龙江以来一路殒命的袍泽,为南洋航路万千商旅安宁,此险,值得一冒!何人愿与我同往,建此不世之功,青史留名,荫及子孙?”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隆隆炮声与喊杀声传来。
但这沉默,并非畏惧,而是在积蓄力量,酝酿决绝。
“卑职愿往!”方才随他血战尾楼、手刃数名海盗的几名锦衣卫力士率先踏出一步,单手捶胸,甲叶铿锵,眼神中燃烧着狂热与忠诚。
“末将也去!”
“算我一个!”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数名浑身是血、甲胄破碎,但战意如同烈焰般高昂的军官、水手头目,也纷纷从人群中挤出,嘶声吼道。
“好!都是好汉子!”沈砚舟重重点头,眼中闪过激赏,随即对王景弘快速说道,“副使,请立刻调‘飞鱼’号快艇,备强弩十张,弩箭三百;火药罐、火油罐各十;所有参与人员披轻便锁子甲或皮甲,携短刀、手斧、钩索。待我出发后,请以旗号通知左翼‘威远’、‘定海’等舰,向敌酋座舰方向进行一轮集火射击,不求精准命中,但求扰乱其护卫船队,吸引其注意力,为我创造接近之机!”
王景弘知他决心已定,且此计虽险,确是眼下打破僵局、唯一可能反败为胜的奇策。
他不再劝阻,重重一抱拳,虎目之中威棱四射,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与关切:“沈火长,保重!老夫在此,为你擂鼓助威,静候佳音!你若有不测,老夫必亲率大军,踏平鬼礁湾,屠尽海寇,为你报仇!”
“多谢副使!”沈砚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船舷。
命令被以最快速度执行。
最快的“飞鱼”号快艇被水手们迅速放下,二十名精心挑选出的死士——包括八名最精壮的桨手、六名神弩手、四名投弹手、两名擅长攀爬跳帮的刀手——迅速检查装备,鱼贯登艇。
沈砚舟最后看了一眼硝烟弥漫、杀声震天、如同熔炉地狱般的战场,握紧手中那柄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罗盘剑”,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飞鱼”号狭窄的艇首。
“解缆!升桨!目标,敌阵中央,黑龙旗主舰,全速前进!”沈砚舟立于剧烈摇晃的艇首,海风将他未系牢的战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手中乌沉剑胚斜指前方那面在昏暗中隐约可见的猩红旗帜,声音穿透风浪,清晰传入每一名死士耳中。
“遵令!”
八支长达丈余的特制硬木长桨同时深深插入浑浊的海水,八名精挑细选、臂力惊人的桨手发一声喊,腰背同时发力,整齐划一地奋力向后划动!
“飞鱼”号细长的艇身猛地一震,如同一条真正的蓝色飞鱼,劈开泛着血沫与油污的海浪,绕过正在激烈交战、炮火连天的庞大舰船阴影,以一种义无反顾、有去无回的决绝姿态,朝着海盗阵型最深处、那艘最为显眼的黑色福船,疾射而去!
快艇体积小,速度极快,在混乱如粥的战场中并不十分起眼。
初始一段航程,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零星流矢从附近掠过。
但当他们冲出相对安全的明军阵线边缘,越来越深入海盗船队散布的海域时,终于被发现了。
“有小艇!冲着大王座船去了!”一艘正在与明军战船对射的海盗船上,有眼尖的海盗惊愕地指向海面。
立刻,数艘处于外围、相对空闲的海盗快船调转方向,试图拦截,箭矢“嗖嗖”射来。
“飞鱼”号上的六名神弩手早已就位,两人一组,轮番跪姿发射。
他们都是锦衣卫中百里挑一的神射手,弩箭又准又狠,瞬间将几名探头放箭的海盗射落水中。
快艇灵巧地在海面上划过“之”字形,避开企图撞击的海盗小船。
然而,越靠近海盗阵型核心,阻力呈几何级数增大!
那黑色福船周围的数艘精锐护卫船反应过来,开始纷纷调转船身,试图用侧舷装备的碗口铳、百子铳等小口径火炮,以及密集的弓弩,覆盖这片海域,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
“加速!不顾一切,冲过去!弩手压制,投弹手准备!”沈砚舟厉喝,亲自操起一面厚重的包铁藤牌,半蹲在艇首,为最前方的桨手遮挡来自正面的流矢。
弩手们以极高的射速倾泻着弩箭,重点关照那些试图操炮的海盗。
四名投弹手则奋力将点燃引信的火药罐、火油罐,朝着靠近的敌船或其前方的海面奋力掷出!
“砰!轰——!”火药罐在敌船附近的海面炸开,激起夹杂着铁砂的水柱,虽未能直接毁伤敌船,但爆炸的巨响、水柱的遮挡与铁砂的溅射,成功干扰了敌船的瞄准与射击。
火油罐砸在船舷上爆开,火焰流淌,虽很快被海盗扑灭,却也引起一阵慌乱。
“砰砰砰!”霰弹如同冰雹般打在快艇周围的海面上,激起密集的白浪,更有不少铁砂“噗噗”打在藤牌与船舷上,木屑纷飞。
一支流矢“夺”地钉在沈砚舟身侧的船舷,箭尾剧颤。
一名桨手闷哼一声,肩头中箭,鲜血涌出,他咬牙不吭声,旁边一名负责保护的刀手立刻上前,将他拖到艇中简单包扎,另一名后备桨手迅速补上其位置,划桨速度丝毫未减。
亡命冲刺,不容片刻喘息!
五百丈…三百丈…两百丈!
距离在飞速拉近!
已能清晰看到黑色福船甲板上晃动的人影,看到那面猩红黑龙旗在硝烟中猎猎飞舞的狰狞姿态,看到船首楼上,那道赤膊虬髯的巨汉——陈祖义,正以一种混合着惊讶、戏谑、残忍的复杂目光,如同俯瞰蝼蚁般,俯视着这只扑火飞蛾般、自寻死路的小艇。
“放箭!砸死他们!别让他们靠过来!”黑色福船上,海盗的大小头目们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更密集的箭雨、沉重的碎石、甚至燃烧着的柴捆、破渔网,从高大福船舷侧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试图将这不知死活的小艇淹没、砸碎、焚毁!
“举盾!护住头桨!低头!”沈砚舟大吼,与另一名刀手奋力将两面藤牌高举过头,连成一片脆弱的屏障。
艇上众人纷纷低头,躲避从天而降的死亡之雨。
“夺夺夺夺……”箭矢、碎石如同冰雹般砸在藤牌、船舷、艇底,发出令人心悸的爆响。惨叫声再次响起,又有一名弩手中箭倒下,一名桨手被碎石砸中额头,鲜血模糊了视线,但仍咬牙划桨。
快艇在“弹雨”中剧烈颠簸穿行,速度因阻力与伤亡略有减缓,但冲势依然决绝!
一百丈!五十丈!
这个距离,已完全进入黑色福船侧舷那些碗口铳、百子铳发射霰弹的最佳致命射程!
一旦那数门小炮调整好角度,一轮齐射,以“飞鱼”号单薄的船体,绝无幸理,瞬间便会化作海面上漂浮的碎木与残肢!
生死,系于一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致命关头——
“轰轰轰轰!轰轰!”
明军阵列左翼方向,传来一阵略显仓促但异常猛烈的隆隆炮响!
正是王景弘副使按照事先约定,不顾“威远”、“定海”等舰正与当面海盗激战,强行命令它们调转部分炮口,向陈祖义座舰的大致方位,进行了一轮扰乱性的急促射击!
炮弹虽然未能直接命中黑色福船(距离和角度都不允许),但数枚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掠过海面,狠狠砸在黑色福船周围数十丈的海域,激起数道高达数丈的冲天水柱!
爆炸的冲击波与腾起的水雾,让庞大的黑色福船及其紧贴的护卫船都剧烈摇晃起来,甲板上的海盗站立不稳,射击为之一片混乱!
就是这由战友用生命创造的、宝贵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短暂间隙!
“飞鱼”号上,所有幸存桨手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呐喊,用尽平生力气,完成最后一波划桨!
快艇借着这股巨力,如同被巨弩射出,悍然撞向了黑色福船那长满藤壶与海藻、显得粗糙而巨大的右舷船壳!
撞击的刹那,艇身剧震,几乎散架,但也成功将艇首数枚特制的、带有倒钩的铁质“犁头”,深深楔入了福船船壳的缝隙!
“登船!”
与此同时,艇上所有还能行动的死士,包括沈砚舟在内,皆奋力掷出早已准备好的、带着铁钩的粗壮绳索、飞爪、挠钩!
这些钩索如同毒蛇出洞,划破空气,“夺夺夺”地牢牢勾住了福船船舷上方的垛口、破损的炮窗边缘、伸出的帆桁,乃至一切可以借力的凸起!
沈砚舟一声长啸,吐气开声,足尖在即将沉没的“飞鱼”号船舷上猛地一点,身形如猿猴般腾空而起,左手抓住一根绷得笔直的绳索,右手剑胚反握,以减轻风阻,手足并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疾攀!
身后,十余名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却目光如燃烧炭火般的明军死士,紧随其后,咬紧牙关,奋力向上攀爬!
每一个人都知道,脚下是即将沉没的孤舟,身后是绝路,唯有向上,唯有踏上敌舰,方有一线生机,一线建功之机!
黑色福船上的海盗,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竟真敢以区区十余人、一条小艇,强攻大王座舰!
一时之间,靠近右舷的这一侧甲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与惊愕。
但很快,凶悍暴戾的本性被彻底激起,甲板上的海盗头目们嘶声吼叫,驱赶着手下,挥舞着刀枪,如同潮水般涌向船舷,要将这些不知死活的明军砍落海中,乱刀分尸!
沈砚舟是第一个翻上高大船舷的。
双脚尚未在湿滑的甲板上站稳,两柄雪亮的弯刀已一左一右,带着凄厉的风声,交叉劈向他的脖颈与腰肋!角度刁钻,配合默契,显示出操刀者绝非庸手。
生死关头,沈砚舟不及细看,凭借“观澜式”对杀气的敏锐感知与身体本能的反应,身形猛地向后一仰,一个标准的铁板桥,上半身几乎与甲板平行,两柄弯刀带着寒意,贴着他的鼻尖与胸腹掠过!
同时,他右手反握的剑胚,借着后仰拧腰之势,自下而上,如同毒蛇抬头,疾刺左侧那名因用力劈砍而微微前倾的海盗小腹气海穴!
那海盗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如此别扭的姿势下还能反击,且如此精准狠辣,大惊之下,急退闪避,刀势立散。
沈砚舟就势腰腹发力,一个翻身滚入甲板,避开了右侧海盗紧跟而来的补刀,同时手中剑胚贴着甲板一个横扫,“铛铛”两声,荡开几件趁机刺来的长矛、鱼叉,为后续翻上船舷的同伴争取到了宝贵的立足与结阵空间。
甲板上,瞬间陷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混战!
沈砚舟带来的皆是百里挑一、悍不畏死的精锐,虽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且人人带伤,但一登上甲板,便自动背靠船舷,结成一个紧密的小圆阵。
两名手持藤牌、腰刀的力士在前,四名手持长枪、短矛的士兵居中,沈砚舟与另外三名使刀的好手居于阵中策应,还有两名弩手在阵型保护下,以强弩精准点射试图靠近的海盗头目。
圆阵虽小,却如磐石,一时竟抵住了数倍海盗如同海浪般的疯狂围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嚎不绝于耳,不断有人倒下,但圆阵始终未破,反而缓缓向着船首楼方向,一点点挪动、挤压。
沈砚舟心知绝不能陷入缠斗!
必须直取中宫,拿下或干扰陈祖义!
他目光如电,穿透纷乱的人影与刀光,死死锁定船首楼方向——那里,那赤膊虬髯的巨汉,在一群同样凶悍的头目簇拥下,正抱着臂膀,冷眼旁观着甲板上的厮杀,并未亲自下场,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残忍而戏谑的笑意,如同在欣赏一场精彩的困兽之斗。
显然,他并未将这些“侥幸”登船的明军放在眼里,认为手下足以解决。
“随我向前!目标船首楼!擒贼擒王!”沈砚舟厉喝一声,声震全场。
话音未落,他已从圆阵中猛然蹿出,手中剑胚化作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乌光,将“观澜式”与“分水诀”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他不恋战,不硬拼,身形如同鬼魅,在刀枪缝隙中穿行,剑胚或点、或引、或粘、或带,专寻海盗攻势转换、配合脱节的细微缝隙,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向着船首楼方向突进!
所过之处,海盗虽众,竟无一人能挡其片刻锋芒,非死即伤,硬生生在密集的人潮中,撕开了一道血路!
这般悍勇无匹,剑法精奇,终于引起了船首楼上那巨汉的注意。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随即被熊熊的暴怒所取代。
似乎没想到这看似文弱年轻的明将,竟有如此高超的武艺与胆魄,能在他座舰甲板上如入无人之境。
“废物!一群废物!”陈祖义骂了一句,声如闷雷,震得身旁头目耳膜嗡嗡。
他猛地推开身前试图劝阻的护卫,大步踏下船首楼的木制台阶。
每踏一步,沉重的脚步都让甲板微微震颤,显示出其惊人的体重与力量。
他手中那柄巨大的兵器也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竟是一柄长达九尺、粗如儿臂、通体由浑铁打造的狼牙槊!
槊头并非寻常枪矛的单一尖锋,而是一尺有余、布满数十根尖锐短铁刺的狰狞槊头,在昏暗的天光下,那些铁刺的尖端泛着幽蓝的诡异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槊杆乌黑沉沉,非木非寻常铁,隐隐有细密的鳞状纹路,不知掺入了何种异铁,一看便知是沙场凶器,重量恐怕不下百斤!
寻常壮汉双手挥舞都感吃力,在他手中却如灯草般轻便。
“小子,报上名来!”陈祖义在沈砚舟身前两丈外站定,如山岳峙立,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睥睨,“某槊下不死无名之鬼!念你有点胆色,说出姓名,某家赏你一个痛快!”
沈砚舟持剑而立,昂首与这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海盗王对视,面色沉静,毫无惧色,朗声道:“大明巡洋正使郑和麾下,火长沈砚舟。特来擒你,以祭我阵亡将士英魂,以靖南洋海疆安宁!陈祖义,你恶贯满盈,今日便是你伏法授首之时!”
“沈砚舟?没听过!”陈祖义闻言,放声狂笑,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充满不屑与嘲弄。
“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来某家船上撒野?就凭你手里这根烧火棍?”他轻蔑地瞥了一眼沈砚舟手中那柄乌沉无华、无锋无刃的剑胚,仿佛看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物。
“是不是烧火棍,你试试便知。”沈砚舟语气依旧平静,但体内“水经真气”已然悄然催动至巅峰状态,沿经脉急速流转,四肢百骸充满沛然力量,感官也提升到最敏锐的程度。
左臂旧伤处传来隐隐刺痛,但被他强大的意志强行压下。面对陈祖义这等成名多年、凶威赫赫的巨寇,任何一丝一毫的疏忽、软弱,都将是致命的。
“好!有种!某家就陪你玩玩,活动活动筋骨,再拿你的人头,去给那郑和太监当见面礼!”陈祖义眼中凶光爆射,不再多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轰!”
这一步踏出,沉重的脚力竟让厚实的柚木甲板发出一声闷响,微微下陷!
同时,他单臂抡起那柄沉重的浑铁狼牙槊,竟无丝毫迟滞,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同泰山压顶,又似陨星坠地,朝着沈砚舟的头顶,毫无花巧地、纯粹以力量与速度碾压而下!一力降十会!
槊未至,那凛冽刺骨的罡风已压得沈砚舟呼吸骤然一窒,头皮发麻,脚下甲板仿佛都在呻吟颤抖。
不能硬接!
绝对无法硬接!
沈砚舟心念电转,将“观澜式”催动到极致,于间不容发之际,身形如风中柳絮,又似流水无形,向后飘退。
“轰——!!!”
狼牙槊以千钧之势,重重砸在沈砚舟方才所立之处的甲板上!
厚实坚硬的柚木板应声碎裂,木刺如同劲弩般向四周迸射,露出下面黑沉沉的部分龙骨!
这一击之力,简直骇人听闻,非人力所能及!
陈祖义一击不中,毫不停滞,甚至借砸击的反震之力,手腕一抖,沉重的狼牙槊竟如臂使指,变砸为横扫!
粗长的槊杆化作一片模糊的黑影,带着呜咽的风声,拦腰扫来!
这一扫范围极大,几乎覆盖了沈砚舟左右一丈内的所有闪避空间!
沈砚舟足尖急点甲板,身体如同失去重量般拔地而起,险之又险地让过那贴腹扫过的致命槊头,同时人在空中,手中剑胚疾点槊杆,欲借力改变方向,寻隙反击。
然而,剑胚触及那乌沉槊杆的刹那,“铛”的一声轻响,一股无可抗拒、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传来,震得沈砚舟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气血一阵剧烈翻腾,剑胚几乎脱手!
而他这借力一击,竟未能撼动那狼牙槊分毫!
这陈祖义的双臂之力,简直非人!
远超之前所遇任何对手!
“死!”陈祖义得势不饶人,狂吼一声,狼牙槊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毒龙巨蟒,刺、砸、扫、撩、崩、点……招式大开大合,迅猛绝伦,却又带着一种沙场血战中锤炼出的简洁与高效,毫无冗余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充满最原始的杀戮美感,将沈砚舟的身形彻底笼罩在一片死亡的槊影风暴之中!
周围的海盗纷纷面带敬畏与狂热地退开,让出大片战场,兴奋地嚎叫助威,仿佛已看到自家大王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将砸成肉泥。
沈砚舟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在狂风暴雨般的槊影中穿梭、闪避、腾挪,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拍碎,险象环生。
他试图像之前对付那疤面头目那样,以“观澜式”的玄妙感知,去捕捉陈祖义招式流转间的节点与空隙,伺机反击。
然而,陈祖义的槊法看似简单直接,但力量太强,速度太快,更有一股狂暴酷烈、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势”,如同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迫着他的心神,让他难以像之前那般心静如水、洞若观火地去“观澜”。
几次试探性的、精妙迅捷的反击,刺向陈祖义因发力而可能露出的微小破绽,要么被对方以更狂暴的力量和更快的变招强行破开,要么被其简单至极的格挡震偏,甚至险些被槊杆顺势反击所伤。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久守必失!
而且他带来的死士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海盗围攻,不断减员,惨叫声声传来,显然支撑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沈砚舟心中焦急如火燎,但精神却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愈发凝聚、纯粹。
他不再试图去“看”清每一道槊影的具体轨迹,不再去“想”如何破解对方的具体招式。
他彻底放空了思绪,将“观澜式”的心法催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忘我”的玄妙境地。
不再局限于双眼所见,双耳所闻,而是以全部的心神,以最纯粹的“直觉”,去感应,去感知那笼罩周身的、狂暴酷烈的槊影风暴中,所蕴含的“力”的海洋,去捕捉那滔天毁灭巨浪下,最深沉、最原始、也最本质的力量流动规律。
渐渐地,在他“心眼”映照的独特境界中,陈祖义那狂风暴雨、似乎无迹可寻的攻击,仿佛“慢”了下来。
不再是无数的槊影,而是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奔涌咆哮的“力量洪流”。
这些洪流有其发源的“泉眼”(陈祖义的身体重心、腰胯发力点),有其奔腾冲击的“主河道”(狼牙槊挥舞的核心轨迹与力量传导路径),也有其最终宣泄破坏的“入海口”(槊尖、槊头的攻击落点)。
这些洪流虽猛烈狂暴,势不可挡,但并非真的无迹可寻。
其力量的强弱起伏、奔涌的缓急节奏、乃至不同洪流转换衔接之间,那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刹那“凝滞”与“空隙”……都在他“心眼”的映照之中。
观澜真意——不观其形,而观其势;不破其力,而导其流!
当陈祖义力竭直刺,旧力已尽、新力将生的刹那,沈砚舟合身向前,与槊尖擦身,顺势贴入,剑胚“搭”槊杆,顺着力量流向轻轻一“引”——这正是他在血战高压下,对“观澜式”的全新领悟与应用!
陈祖义只觉自己凝聚全身力道、必杀的一刺,仿佛刺入了一片无形而柔韧至极的漩涡之中,不仅未能刺中目标,槊杆上更传来一股诡异至极的牵引之力,让他重心不由自主地随着槊势向前微微一倾!
这破绽对于他这等高手而言,微小却致命!
沈砚舟已借着这一“引”之力,身形如鬼魅般切入了陈祖义因重心前倾而露出的中门!
两人距离,已不足三尺!
这个距离,长达九尺的狼牙槊已然过长,难以回防!
“分水诀——断流斩!”
沈砚舟吐气开声,全身真气轰然灌注于右臂,注入那柄乌沉的“罗盘剑”剑胚!
剑胚无锋,此刻却仿佛凝聚了千钧水力,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乌光,以开山断流、一往无前之势,横斩陈祖义因持槊前刺而暴露的、毫无防护的腰腹空门!
这一斩,凝聚了他对“观澜式”的顿悟,凝聚了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更凝聚了船队自出航以来所有牺牲将士的期望与血仇!
陈祖义终究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巨寇,生死关头,爆发出骇人潜力,狂吼一声,竟不顾回防,左手握拳成锤,以同归于尽的搏命姿态,裹挟着凄厉罡风,猛砸沈砚舟右侧太阳穴!
同时腰腹肌肉猛然收缩绷紧,块垒如铁,试图硬抗这一斩!
“砰!”“噗——!”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陈祖义那搏命一拳,堪堪擦着沈砚舟的额角掠过,带起的凌厉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头晕目眩,左肩旧伤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让他真气涣散。
然而,沈砚舟的剑胚,也结结实实地重斩在陈祖义腰腹之间!
虽被其强悍如铁的肌肉与仓促间凝聚的护体气劲抵挡,未能将其拦腰斩断,但那沉猛无比的力道与“水经真气”特有的穿透、震荡特性,依旧破开了防御,深深斩入肉中!
清晰的肋骨断裂声“咔嚓”响起,陈祖义腰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如泉喷涌!
“呃啊啊——!!!”
陈祖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惨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后踉跄跌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甲板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全靠手中狼牙槊死死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腰间伤口血流如注,显然已遭重创,战力大损。
而沈砚舟也被拳风所震,气血翻腾,左肩伤口彻底崩裂,鲜血迅速染红衣衫,持剑的右臂微微颤抖。两人皆是两败俱伤,然陈祖义伤在腰腹要害,显然更重!
“保护大王!”周围的海盗头目们这才从电光石火的交手中反应过来,惊骇欲绝,纷纷嘶吼着扑上,想要护住重伤的陈祖义。
“拦住他们!”沈砚舟带来的明军死士虽也人人带伤,减员近半,但见状无不士气大振,爆发最后的力量,拼死上前抵挡,为沈砚舟争取那至关重要的片刻时间。
沈砚舟强忍剧痛与眩晕,知道必须趁陈祖义重伤、心神失守之际,彻底将其制住!
否则一旦被其护卫抢回,再想擒拿难如登天。
他深吸一口气,强提胸中一口即将散去的真气,便要上前补上擒拿手法——
然而,就在这决定胜负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艘黑色福船高高的主桅望斗之上,一道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夜枭,毫无征兆地悄然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重伤踉跄的陈祖义身侧不远处。
此人一身宽大黑袍,脸上覆着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灰褐色的冰冷眼珠,正是旧港外海曾现身指挥海盗、在邦加海峡投放“乱元散”的幕后黑手——共济盟黑袍人!
他手中那柄奇形“蜃楼锥”,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幽的、不祥的乌光。
“废物。”
黑袍人瞥了重伤咳血、几乎站立不稳的陈祖义一眼,冰冷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不带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漠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目光转向正欲冲来的沈砚舟,灰褐色的眼珠中忌惮与杀意交织。
“沈砚舟…果然留你不得。但…棋子已无用了。”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包括陈祖义自己——都未能反应过来的瞬间,黑袍人手中“蜃楼锥”已然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并非攻向沈砚舟,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身旁重伤的陈祖义后心偏左处!
锥尖所指,赫然是心肺要害!
这共济盟特使,眼见陈祖义重伤将败,恐其被明军生擒泄露组织机密,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灭口!
“你…盟约…好毒……”
陈祖义艰难地、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怨毒、绝望,以及被最信任“盟友”背叛的彻骨冰寒。
他张口欲言,黑血已自嘴角汩汩涌出。
“噗嗤——!”
毒锥深深刺入,虽因陈祖义最后一刻本能的、微弱的闪避,未能正中后心,但依旧刺入极深,锥上剧毒与重创让陈祖义浑身剧颤,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嚎,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背后的黑袍。
“贼子敢尔!休想灭口!”沈砚舟目眦欲裂,厉声怒喝。
他万没想到黑袍人竟如此狠辣果决。
陈祖义乃此战关键,亦是追查共济盟、探寻建文帝线索的重要活口,绝不容有失!
他强压伤势,将最后残存真气尽数灌注于右臂,竟将手中“罗盘剑”剑胚,如同标枪般,朝着正欲抽身急退、跃海遁走的黑袍人背心,奋力掷出!
剑胚破空,发出凄厉尖啸,不求杀敌,只求阻其逃势一瞬!
黑袍人闻身后恶风,不得不回身,手中“蜃楼锥”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点出,“铛”的一声脆响,将疾射而来的剑胚格开。
然而就这电光石火间的迟滞,数名拼死冲近的明军死士已扣动弩机,数支淬毒弩箭带着寒光射向黑袍人周身要害!
黑袍人冷哼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手中蜃楼锥舞出一片乌光,“叮叮”数声,竟将大部分弩箭拨打磕飞,但身形终究被阻,落入明军残存死士与沈砚舟的合围之中。
与此同时,沈砚舟已踉跄着扑至陈祖义身旁。
只见这纵横南洋多年的海盗王,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背后黑袍被血浸透,胸前也在不断渗血,已是奄奄一息,但胸口尚在微弱起伏。
沈砚舟不敢怠慢,急运残余真气,指尖疾点其伤口周围数处大穴,又封住其心脉要穴,勉强吊住其一丝生机,阻止毒血攻心,厉声喝道:“捆了!要活的!军医!速唤军医!”
两名浑身浴血但眼神凶狠的锦衣卫力士应声扑上,以浸油的坚韧牛筋索,将重伤濒危、几乎失去意识的陈祖义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的猪羊。
黑袍人见事不可为,陈祖义已被擒,眼中寒光一闪,再无丝毫恋战之意。他猛地探手入怀,掏出数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狠狠砸在脚下甲板!
“嘭!嘭!嘭!”
浓密呛人、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灰白色烟雾猛然爆开,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范围,遮蔽了所有人视线!
“小心毒烟!闭气!”沈砚舟急喝,同时挥袖驱散眼前烟雾。
就在众人视线被阻、阵型微乱的刹那,烟雾中传来“咔嚓”一声木栏断裂的脆响,以及重物落水的声音!
“贼子跳海了!”
待烟雾被海风吹散些许,只见船舷一侧护栏被撞破一个大洞,黑袍人已然不见踪影,唯有下方海面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很快被战场其他的浪涛掩盖。
这共济盟特使,竟再次凭借诡谲手段,于千军万马中脱身遁去!
“清理残敌!肃清此船!速唤军医救治伤员,尤其要看住那贼酋!”
沈砚舟扶着船舷,强撑着下达最后命令,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左肩伤口与内腑伤势一同发作,几乎站立不稳。
他望向黑袍人消失的海面,又看向甲板上被捆缚、生死一线的陈祖义,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沉重与凛然。
贼首虽侥幸生擒,但这神秘莫测、行事狠辣诡异的共济盟,其阴影却愈发浓重。
他们能扶植陈祖义,也能在败局已定时毫不犹豫地弃子、灭口、脱身……
下一次,又会以何种方式、在何处发难?那所谓的“第二预案”,又究竟是何阴谋?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心中的疑问,也为了宣告这场惨烈海战的转折——
“呜——呜呜——呜呜呜——!!”
明军船队方向,响起了三长一短、激昂高亢、代表着全面反击的震天号角声!
这号角声穿透隆隆炮响与喊杀,清晰地传遍了交战海域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战鼓齐鸣!
“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密集如暴雨,敲在每一名明军将士的心头,也敲碎了残余海盗的最后一丝侥幸。
“海盗头子被擒啦!”
“陈祖义就缚!共济盟妖人逃啦!”
“大明万胜!杀尽海寇!”
各式各样的呼喊,从“清和”号、从已被明军控制的黑色福船、从得知消息的其他明军战船上爆发出来,如同燎原之火,迅速点燃了整个明军阵营的士气!
与之相对的,是海盗阵营的瞬间崩溃与哗然!
大王被擒?“盟友”黑袍人背刺弑主(未遂)后逃遁?最高指挥官都没了?
这消息对于本就凭借一股凶悍之气作战的海盗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亲眼目睹或听闻旗舰上变故的海盗船,首先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
首领被擒,群龙无首,那“圣盟”的特使也跑了,还打什么?
劫掠发财的梦瞬间破碎,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一些凶顽的头目还想约束部众,试图收拢船只撤退;一些狡猾的则已开始悄悄调转船头,向“鬼礁湾”深处或外海逃窜;更有不少底层海盗,为了争夺那些尚且完好的快船、舢板逃命,竟与往日的同伙刀兵相向,自相残杀起来!
整个海盗船队的指挥体系、战斗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海盗已乱!全军反击!杀!”
沈砚舟强提最后一口真气,纵声高呼,声音借助残存内力,竟压过了周遭喧嚣,清晰地传遍黑色福船,甚至隐隐传入附近海域的明军将士耳中。
仿佛响应这力挽狂澜的号令,明军船队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反击!杀尽海寇!”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冲啊!别放跑一个!”
憋屈了许久的战意、怒火、仇恨,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原本固守阵型、承受压力的明军各舰,在将领指挥下,纷纷鼓起余帆,调整炮口,向着那些混乱、逃窜的海盗船,发起了猛烈至极的反击!
炮火更加炽烈!
失去了统一指挥和战意的海盗船,在明军精准的炮击下,纷纷化作燃烧的棺材。
弓弩手站在船舷,尽情倾泻箭雨,射杀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海盗。
接舷的明军将士更是奋勇无比,将失去斗志、只想逃命的海盗如同砍瓜切菜般消灭、驱逐下海。
兵败如山倒。
失去了首领,内部陷入混乱与自相残杀的海盗船队,彻底崩溃。
宽阔的海面上,尽是狼奔豕突、争相逃命的海盗船,互相碰撞、倾轧,不断有船只被明军炮火击沉、焚毁,或被己方撞伤。
更多的海盗见逃生无望,挂起白旗,跪在甲板上乞降。明军战船则分成数队,有的继续追击残敌,有的受降纳俘,有的救助己方落水人员,海上局面迅速明朗。
当夕阳终于艰难地撕裂厚重云层,将一抹残红如血般涂抹在渐渐平息的海面上时,这场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的旧港大海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船只残骸、断裂的桅杆帆索、散落的货物箱笼,以及数目惊人的尸体,将大片海域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空气中硝烟未散,混合着浓烈的血腥与焦臭。获胜的明军船队也开始收拢队形,救治伤员,统计战果,清理战场。
沈砚舟在两名军士的搀扶下,立于血迹斑斑、一片狼藉的黑色福船船首。
他左肩伤口已被匆匆包扎,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而沉静。
他望着眼前这胜利却惨烈无比的景象,望着被押解下去、由船医紧急施救的陈祖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战,胜得惨烈,也胜得侥幸。
若非奇袭斩首,胜负犹未可知。
王景弘副使已乘小艇过来,见他伤势,虎目含忧,急令船医再行诊治。
战果初步清点,击沉、焚毁海盗大船十八艘,中小船只三十余艘,俘获大小船只二十余艘,擒杀海盗超过两千,俘获逾千。
明军自身亦伤亡不轻,具体数字仍在统计,多艘战船受损,但核心宝船与主力尚存,辎重无虞。
“沈火长,此战,你为首功!”王景弘重重拍着他的右肩(避开了伤口),声音激动。
“生擒陈祖义,一举击溃海盗主力,解了旧港大患,更破了共济盟阴谋!老夫必如实禀报正使,为你请功!”
沈砚舟微微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全赖将士用命,正使运筹,副使指挥。砚舟不过恰逢其会。当务之急,是速将陈祖义严密看管救治,撬开其口。那黑袍人虽遁,共济盟‘第二预案’不可不防。船队亦需尽快脱离此险地,整修补给,以应万全。”
“所言极是!”王景弘点头,立刻安排下去。
海风渐起,带着凉意,吹散些许硝烟。沈砚舟望向西南方向,那是龙牙门所在。
旧港之寇虽平,然前路迷雾,似乎刚刚被撕开一角,却又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手中这重伤的海盗王,究竟是风暴的终结,还是另一场更大阴谋的……钥匙?
他轻轻握了握拳,牵动伤口,一阵刺痛。
这痛楚让他保持着清醒。
航路尚远,谜局未解。
剑,还远未到归鞘之时。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