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沉夜未央，孤舟锚地审魍魉；

　　铁索寒光映冷面，刑威并施破心防。

　　片语吐露惊天秘，双雄对峙暗箭藏；

　　但将计策安罗网，欲钓沧海混江蟒。

　　吴七的尸体摆在底舱的空舱里。

　　许三针把一块浸过醋的布盖在吴七脸上，遮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蛊毒发作得极快，从咬破蜡封到断气，前后不过十息。

　　死者的面目扭曲，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沫，脖颈上的青筋暴突如蚯蚓，双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这是南洋蛊。

　　许三针说这种蛊叫“赤练子“，取赤练蛇的卵，用草药喂养三年，卵中孵化出一种肉眼看不见的虫，虫比发丝还细，寄生在宿主的舌根之下。

　　平日里虫处于休眠状态，宿主与常人无异。

　　但只要咬破包裹虫卵的蜡膜，虫卵接触到血液和唾液，便会瞬间活化，钻入血管，释放毒素。

　　毒素随血液循环攻击心脏，从咬破到死亡，最快七息，最慢不过半盏茶。

　　没有解药。许三针说得很干脆。

　　赤练子本就不是用来控制人的，而是用来灭口的。

　　共济盟把这种蛊植入口中，等于是给每个执行任务的人安了一道死锁。

　　你可以说出秘密，但你说出的同时也会死，而且死得极快，快到连半句话都说不完。

　　沈砚舟站在尸体旁边，看着吴七僵硬的面孔。

　　他不是第一次见死人。

　　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天，溺亡的、病亡的、战亡的，他都见过。

　　但吴七的死不同。

　　吴七是被人当了棋子使的。

　　从五年前潜入船厂的那一刻起，他嘴里就含着这颗蛊卵，像含着一颗定时引爆的暗雷。

　　五年来他吃饭、喝水、说话、干活，那颗蛊卵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舌根底下，等着有一天被咬破。

　　他不是人。

　　他是共济盟丢弃的一枚卒子。

　　卒子的命不值钱，卒子嘴里的秘密更不值钱，因为秘密跟着卒子一起死了。

　　但沈砚舟还是在吴七最后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船底有人。“

　　这四个字，吴七是用命换来的。

　　他在蛊毒发作的刹那，忍着剧痛挤出了这半句话。

　　这不可能是共济盟允许他说的话，如果共济盟知道他会泄露这个信息，绝不会让他带着蛊卵上路。

　　也就是说，这句话是他自己的意志。

　　一个含着蛊卵的棋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背叛操控他的人。

　　为什么？

　　沈砚舟蹲下来，掀开醋布，仔细端详吴七的脸。

　　蛊毒的痛苦让他的面容扭曲变形，但如果剥去那层痛苦的表情，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三十岁出头，颧骨高耸，下巴尖削，眉毛稀疏，额角有一道旧疤。

　　这张脸潜伏了五年，沈砚舟从没有多看过一眼。

　　现在他看清楚了，但已经晚了。

　　“许叔。“他站起来，“他的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吗？“

　　许三针已经在检查尸体了。

　　他把吴七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翻看内衬、衣缝、腰带。水手的衣服很简单，短褐、犊鼻裈、草鞋，没什么藏东西的地方。

　　但许三针在吴七的左脚鞋底里摸到了一个硬块。

　　他用短刀挑开鞋底的夹层，

　　一片绢帛。

　　巴掌大小，折了四折，塞在鞋底的夹层里。

　　绢帛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

　　沈砚舟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那不是汉字。

　　是一种用汉字笔画拼成的密码，每个字都由两个半字组成，上半截取一个字，下半截取另一个字，合在一起看起来像别字，实际上是密文。

　　这种密码术叫做“合字令“，在军中和谍报中偶有使用，但并不常见。

　　沈砚舟不会解合字令。但他知道谁会。

　　他把绢帛揣进怀里，出了底舱。

　　马三住在船尾的一间小舱里。

　　舱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沈砚舟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马三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他看到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了，“进来。“

　　舱里很窄，一张吊床，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张纸和一支笔。

　　马三是锦衣卫的人，独来独往，不爱跟人打交道。

　　他的舱房比别人的干净，但也比别人的冷。没有多余的物件，连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里的铺盖。

　　“吴七死了。“沈砚舟没有寒暄，直接说。

　　马三的手顿了一下，“怎么死的？“

　　“南洋蛊。舌根底下植了蛊卵，咬破即死。“

　　马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桌下拉出一条凳子，示意沈砚舟坐。

　　“你审了他？“

　　“审了。但他只吐出了四个字就死了。“

　　“哪四个字？“

　　“船底有人。“

　　马三的眉头拧了起来。

　　“船底有人？什么意思？“

　　“不确定。但我们在镇海号的暗槽里找到了一根竹管，从船底穿出去的，管壁上涂了跟药团一样的配方。共济盟在船底安了进水装置，一旦触发，海水灌入暗槽，加热，加速朽烂船板。“

　　马三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迷雾和洋流紊乱只是第一步？“

　　“对。第二步是沉船。“

　　“但竹管已经被我们拆了。“

　　“拆了一根。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根、第三根。我让赵铁柱去查所有船的船底，但一百多条船，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完的。“

　　沈砚舟从怀里掏出那片绢帛，放在桌上。

　　“从吴七鞋底搜出来的。合字令密文。你会解吗？“

　　马三拿起绢帛，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是......“

　　“是什么？“

　　马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绢帛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心里默默推演。

　　“合字令我见过。“他终于开口，“锦衣卫的密档里记载过这种密码术。最早是元朝的谍报系统使用的，后来被前朝的锦衣卫继承了。本朝初期虽然废除了大部分旧制，但这种密码术在一些特殊渠道里仍有流传。共济盟，看来继承了元朝谍报系统的遗产。“

　　“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合字令的解法不是固定的，每套密文都有一个对应的拆字口诀，口诀只有编码的人知道。没有口诀，就得穷举，把所有可能的拆字组合都试一遍。“

　　“穷举要多久？“

　　“看密文的长度。这篇，“马三数了数字数，“三十六个合字。每个合字可以拆成四种组合，三十六个合字就是四的三十六次方，算到猴年马月也算不完。“

　　沈砚舟的眉头拧紧了。

　　“但有捷径。“马三接着说，“合字令虽然口诀不固定，但编码者往往会在密文中嵌入一个'钥字'，一个提示拆字方向的字。钥字通常藏在密文的开头或结尾，用一种特殊的笔画变异来标记，比如某一笔比其他笔画粗，或者某一笔的角度不对。“

　　他拿起笔，在纸上摹写了绢帛上的第一个合字和最后一个合字，然后逐一比对笔画。

　　“这里，“他指着最后一个合字的右下角，“这一捺，比正常的捺长了两分，而且收笔处有一个微小的回钩。这不是书写失误，是故意做的标记。“

　　“这个合字拆开来是什么？“

　　马三看了看，拆了两种组合，选了一种：“旧。“

　　“旧？“

　　“对。钥字是'旧'。那拆字口诀很可能就是以'旧'字开头的句子。“

　　“旧，旧港？“沈砚舟脱口而出。

　　马三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有可能。如果口诀是'旧港'开头，那后面的字......“

　　他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快速书写。

　　绢帛上的三十六个合字，一个一个被拆开、重组。

　　马三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每写几个字就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继续。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刻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纸推到沈砚舟面前。

　　沈砚舟低头看。

　　纸上写着：

　　“旧港南，鳄鱼嘴，陈祖义，共济盟外委。建文踪在南洋西，旧港为枢，龙牙寺为纽。甲申日，降是假，杀是真。船底管，申时开，海水入，船必沉。内应二人，一在底舱，一在上层。“

　　沈砚舟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三遍。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

　　“内应二人“。

　　船上不止吴七一个内奸，还有一个，“一在底舱，一在上层“，底舱的是吴七，上层的，是谁？

　　“申时开“，竹管的触发时间是申时，也就是今天下午，如果他们没有提前发现，申时一到，海水就会从竹管灌入。

　　“建文踪在南洋西“，建文帝的行踪，陈祖义手里有线索。

　　最后一句，“旧港为枢，龙牙寺为纽“，旧港是共济盟南洋布局的枢纽，龙牙寺是纽带。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旧港。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马三。

　　“这份密文，你之前见过类似的？“

　　“没有。“马三摇头，“但合字令的用法，跟锦衣卫密档里记载的元朝谍报手法完全一致。这说明共济盟的谍报体系，确实传承自元朝。“

　　“传承自元朝，“沈砚舟喃喃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共济盟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不止深。“马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元朝的谍报系统覆盖整个欧亚大陆，从大都到波斯，从漠北到南洋，编织了一张无边无际的情报网。明朝推翻了元朝，但没有摧毁那张网。网的根扎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活着。共济盟，可能就是那张网的一部分。“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舟把绢帛折好，揣回怀里。

　　“我要去见郑公。“

　　“等等。“马三叫住了他，“这份密文，你不能直接拿给郑和看。“

　　“为什么？“

　　“因为密文里提到了'内应二人，一在上层'。如果郑和知道上层有内奸，他会怎么做？“

　　沈砚舟想了想，“他会彻查上层，所有军官、通译、文书，一个一个审，“

　　“对。但那样的话，内奸就会知道密文泄露了。他会藏得更深，甚至会销毁证据。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断了。“

　　“那你说怎么办？“

　　马三站起来，走到桌旁，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

　　“将计就计。“

　　他说了四个字。

　　沈砚舟看着他。

　　“怎么将？怎么就？“

　　“密文说竹管申时开启。我们已经拆了竹管，但内奸不知道。我们可以让内奸以为竹管还在，申时的时候，船没有进水，内奸必然会去检查竹管，那时候，我们就能抓到他。“

　　“但内奸不只一个人。底舱的吴七已经死了，上层还有一个。如果上层的人发现底舱的同伴失踪了，他会警觉，“

　　“所以他不能发现。“马三说，“赵铁柱不是在替吴七顶班吗？让他在底舱继续装吴七，至少撑过今晚。上层的内奸不知道吴七已经死了，也就不会改变计划。“

　　“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等申时。申时的时候，上层的内奸一定会想办法确认竹管是否启动。他可能会亲自去底舱查看，也可能会派人去看。不管哪种方式，我们盯住底舱的入口，谁来了，谁就是内奸。“

　　沈砚舟想了想。

　　“这个计划，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如果上层内奸不亲自去，也不派人去，而是用别的办法确认呢？比如，在船舱里听声音？竹管进水的声音跟正常渗水不一样，有经验的水手分辨得出来。如果申时他没有听到进水的声音，就知道竹管出了问题。“

　　马三愣了一下。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反过来操作。“

　　“怎么反过来？“

　　“不拆竹管。让它照常启动。“

　　“什么？！“

　　“听我说完。“马三的语气很冷静，“我们不拆竹管，让它在申时正常启动。但我们在暗槽里预先加装一道隔板，把进水的区域限制在暗槽的末端，不让水漫到船舱。这样，竹管启动了，进水的声音也有了，内奸听到了，以为计划成功了。但实际上，船不会沉。“

　　“然后，“

　　“然后我们趁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抓他。“

　　沈砚舟看着马三。

　　灯影下，马三的脸棱角分明，眼窝深陷，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种算计后的笃定。

　　这个人，跟他不是一类人。

　　沈砚舟是用星象和海水思考的，马三是用谋略和人心的弯绕思考的。

　　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马三的办法更好。

　　“好。“他点了点头，“但这件事，还是得告诉郑公。“

　　“当然。但只告诉他两件事，一，船上有内奸；二，我们设了局。密文的具体内容，暂时不说。“

　　“为什么？“

　　“因为，“马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密文里提到的建文帝行踪，这件事太大了。如果郑和现在就知道，他一定会优先追查建文帝，而不是对付陈祖义。但眼下的局面，陈祖义才是最迫切的威胁。先除威胁，再追线索。“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在替郑和做决定。“

　　“我是在替大局做取舍。“

　　“大局是谁的大局？锦衣卫的？还是船队的？“

　　马三没有回答。

　　两人对视了几息。

　　舱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迫感极强。

　　最终还是沈砚舟先移开了视线。

　　“走。“他说，“去找郑公。“

　　镇海号主舱。

　　灯点着，门关着，窗也关着。

　　舱里坐着四个人。郑和坐在主位，王景弘坐在侧位，沈砚舟和马三站在下首。

　　沈砚舟先把吴七的死讯说了，然后把竹管的事说了，最后把密文的内容，除了建文帝那一条，其余的全部说了。

　　郑和听完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内应二人。“他重复了一遍，“底舱的死了，上层的还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沈砚舟说，“但马三有一个计划，“

　　马三把将计就计的方案详细说了一遍。不拆竹管，加装隔板，让内奸以为计划成功，趁其不备时抓获。

　　郑和听完，思索了一会儿。

　　“加装隔板，谁来装？“

　　“我来装。“沈砚舟说，“我对镇海号的船体结构最熟悉。暗槽的尺寸、走向、每块隔板的位置，我都记得。给我一个时辰，我就能装好。“

　　“申时是几时？“

　　“未时末。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

　　“来得及。“郑和点了点头，“但，你们想过没有，上层的内奸，会不会不只一个人？“

　　这个问题让沈砚舟和马三都愣了一下。

　　“密文里说'内应二人'。“马三说，“应该只有两个，“

　　“密文是吴七写的。吴七是底舱的水手，他能知道的信息有限。上层到底有几个内奸，他未必清楚。也许不止两个，也许，更多。“

　　舱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郑公的意思是，“沈砚舟斟酌着措辞，“我们可能低估了共济盟在船上的渗透程度？“

　　“不是可能。“郑和的目光沉了下来，“是确定。想想看，吴七从船厂到上船待了五年，他只知道自己和上层各有一人。但共济盟的行动从来不是单线联络，而是网状结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上线和下线，不知道整个网络的全貌。也就是说，除了吴七和他知道的那个人之外，可能还有其他人，彼此互不相识，各自行事。“

　　“那，我们怎么查？“

　　“不用查。“郑和说，“查是查不完的。用你们的办法，将计就计先抓住一个，再从他嘴里撬出其他的。“

　　“那，审讯的事，“马三试探着问。

　　“我来安排。“郑和的语气不容商量，“抓到人之后，统一由我亲自审。你，“他看着马三，“你负责协助。沈砚舟，“他转向沈砚舟，“你负责加装隔板，以及申时之后的监视。“

　　“是。“

　　“还有一件事。“郑和站起来，走到海图前，“密文里提到了陈祖义和鳄鱼嘴。这说明，共济盟跟陈祖义之间的关系，不仅是合作，而是主从。陈祖义是共济盟的外围，外委，受共济盟调度指挥。“

　　“对。“沈砚舟点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陈祖义敢攻击大明的船队，他背后有人撑腰。“

　　“撑腰是其次。“郑和的手指点在海图上鳄鱼嘴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共济盟要陈祖义做什么？“

　　“劫掠筹资。“马三说，“海盗的本行就是抢东西。共济盟需要钱粮来维持运作，陈祖义负责提供。“

　　“不全是。“郑和摇头，“如果只是为了钱，共济盟不需要在鳄鱼嘴设据点，也不需要派总联络人亲自坐镇。他们要做的事，比筹钱大得多。“

　　“什么事？“

　　郑和没有回答。他看着海图，眉头深锁。

　　“我先不说我的猜测。你们去办事。申时抓了人，审完之后，再来谈。“

　　“是。“

　　沈砚舟和马三退出主舱。

　　甲板上，午后的阳光很烈，烤得木板发烫。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走到船舷的时候，马三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砚舟。“

　　“嗯？“

　　“密文里有一句话，你没跟郑公说。“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哪句？“

　　“建文踪在南洋西。“

　　两人对视。

　　“你故意的。“马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不该由我来决定要不要说。它牵涉到的，不只是共济盟，不只是陈祖义，而是......“

　　“而是朝廷的根本。“马三接上了他的话，“建文帝的下落，如果永乐皇帝知道了，整个南洋的局面都会变。郑和下西洋的初衷......“

　　“我不想知道初衷。“沈砚舟打断了他，“我只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保住这条船，抓住内奸，对付陈祖义。建文帝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马三的嘴角勾了一下，“你信不信，到了旧港，这件事会自己找上门来。“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转身，快步走向底舱。

　　他还有隔板要装。

　　底舱。暗槽。

　　沈砚舟第二次钻进了暗槽。

　　暗槽是船底龙骨两侧的夹层空间，宽不过三尺，高不过两尺，人只能蜷缩着身子在里面蠕动。槽内阴暗潮湿，积水没过脚踝，散发着霉烂的木头味和铁锈味。沈砚舟一手拿着油灯，一手摸着槽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他在找竹管的位置。

　　之前水手已经把竹管拔了，但他需要找到竹管插入船板的那个洞口，那个洞口就是进水的位置，也是他要加装隔板的地方。

　　灯焰在水汽中摇曳，光影在槽壁上晃动。

　　暗槽的尽头，他看到了，船板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圆洞。

　　洞口的边缘被竹管磨得光滑，周围的木料被药团的化学反应腐蚀了一层，摸上去松软如烂泥。

　　洞口外面就是大海。此刻木塞堵着，海水渗不进来，但如果拔掉木塞......

　　他把手按在木塞上，感受着外面的水压。

　　指尖传来微微的震动，那是海浪拍击船底的力量。

　　必须把隔板装在这里。

　　隔板的作用是把暗槽分隔成两段，靠近洞口的一段允许进水，但水量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远离洞口的一段则完全封闭，水进不来。

　　他带来的材料是几块橡木板和一袋鱼胶。

　　橡木坚硬耐腐，比松木更适合做隔板。

　　鱼胶是船匠专用的黏合剂，遇水后凝固如铁，能把隔板牢牢粘在槽壁上。

　　他先用短刀把洞口周围的烂木剔掉，露出下面的硬木。

　　然后把橡木板裁成合适的尺寸，比暗槽的截面略大一圈，这样可以嵌进槽壁的缝隙里。

　　板子裁好后，他在四周涂上鱼胶，对准位置，用力推进去。

　　嘎吱，板子卡进了缝隙。

　　他用力按了几下，确认板子稳固。

　　然后又加了第二块板，叠在第一块前面，双重保险。

　　两块板之间也涂了鱼胶，粘成一体。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了几步，检查了一下隔板的位置和角度。

　　隔板把暗槽分成了大约三比一的比例，靠近洞口的三分之一可以进水，但进水量有限，不足以危及船身；远离洞口的三分之二完全干燥，船底的支撑结构不受影响。

　　但这还不够。他还需要让进水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如果内奸在舱里听到的水声跟预期不一致，他还是会起疑。

　　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许三针给他的，里面装着一种叫“沸石粉“的东西。

　　沸石粉遇水后会产生大量气泡，发出嘶嘶的响声，跟海水灌入管子的声音很像。

　　他把沸石粉撒在了隔板前面的进水区域里。

　　申时一到，海水从洞口涌入，碰到沸石粉，嘶嘶作响。

　　内奸听到声音，会以为竹管正常运行。但实际上，水只进了三分之一暗槽就被隔板挡住了。

　　完美。

　　他从暗槽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脸上沾满了泥和木屑。

　　赵铁柱在外面等他，递过来一碗水。

　　“装好了？“

　　“装好了。申时一到，你就守在底舱的入口。谁来打听竹管的情况，你就记住他的脸。不要拦，也不要问。让他走。“

　　“然后呢？“

　　“然后跟上去。看他去哪里，跟谁说话。但不要被发现。“

　　“明白。“

　　沈砚舟喝完水，把碗还给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时辰还早。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未时三刻。

　　沈砚舟回到自己的舱房，换了身干衣服，正准备出门，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他认识，但不熟，锦衣卫的“影子“。

　　“影子“不是真名。锦衣卫的人大多没有真名，只有代号。

　　这个人的代号就叫“影子“，因为他擅长跟踪和潜伏，走路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沈砚舟在占城的时候就见过他，但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

　　影子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相平庸，太过平庸，那种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到第二眼的相貌。

　　这是锦衣卫刻意选拔的特征，越是平庸的脸，越适合做暗探。

　　此刻，影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两颗钉子。

　　“沈火长。“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

　　“什么事？“

　　“吴七。“

　　两个字。

　　沈砚舟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不露。

　　“吴七怎么了？“

　　“你审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谁允许你审的？“

　　沈砚舟皱了皱眉。

　　“吴七是船上水手，隶属船队编制。我是船队的火长，有权审讯涉嫌危害船队安全的人员。“

　　“错。“影子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吴七是共济盟的人。共济盟的案子归锦衣卫管。你没有权力审讯。“

　　“吴七在船上犯了事，就该由船上处理。“

　　“他犯的不是船上的事，是朝廷的事。共济盟是叛逆组织，涉及社稷安危。你一个火长，有什么资格审叛逆？“

　　沈砚舟的目光锐利起来。

　　“我有什么资格？他往海里投药，搅乱洋流，差点让整支船队葬身大海。他在船底安了竹管，要在申时灌海水沉船。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们锦衣卫在哪里？你们在舱里喝茶？“

　　影子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是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我们有自己的部署。“

　　“部署？什么部署？你们从占城开始就跟在后面，从来没有主动出手过。龙牙寺的伏击是你们设的局吗？爪哇的内战是你们挑起来的吗？都不是。你们只是在看，在看我们跟共济盟斗，在看谁赢谁输。“

　　“够了。“影子的声音又冷了一度，“你的职责是领航，不是办案。你擅自审讯嫌疑人，导致嫌疑人死亡，线紤断裂，这是严重的失职。我要向郑公参你一本。“

　　“你参你的。“沈砚舟逼近一步，“但在我被撤掉之前，我该做的事还要做。申时还有半个时辰，竹管的进水装置随时可能启动。如果你有工夫跟我吵架，不如去查查船上还有没有第二根竹管。“

　　两人对峙。

　　舱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影子拉得很长，在舱壁上晃来晃去。

　　终于，影子先移开了视线。

　　“沈砚舟。“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冷意不减，“我提醒你一件事。你我虽然同在一条船上，但任务不同。你的任务是领航，让船队平安到旧港。我的任务是查清共济盟的底细，找出他们背后的主使者。这两件事，不冲突。但如果你越了线......“

　　“什么线？“

　　“审讯的线。情报的线。所有涉及共济盟的情报，包括吴七的口供、密文、竹管，都应该第一时间交给锦衣卫处理。你不能私藏。“

　　“我没有私藏。“

　　“密文的全部内容，你交了吗？“

　　沈砚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影子看到了。

　　“你没有。“他说，“马三把密文解了出来，但你们只把一部分内容告诉了郑公。另一部分，你们藏了。“

　　沈砚舟沉默了。

　　“藏了什么？“

　　还是沉默。

　　影子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沈砚舟，你不要自作聪明。有些东西，你扛不住。“

　　“我扛不住的事情，你们锦衣卫就扛得住？“

　　“至少，我们知道轻重。“

　　“轻重？“沈砚舟冷笑了一声，“你们锦衣卫的轻重，跟船队的轻重，未必是一回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让你们锦衣卫来主导这件事，你们会怎么干？你们会把所有涉及共济盟的人抓起来，一个一个酷刑拷问，问出你们想要的情报，然后把人灭口。船队的人心、士气、信任，统统不管。对不对？“

　　影子的脸色，终于，真的变了。

　　“你......“

　　“我在海上也待了这么长时间了。“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船上的人，不是棋子。他们有爹娘，有妻儿，有盼着他们回家的人。如果因为我们的私心，让他们寒了心，那我们跟共济盟有什么区别？“

　　舱内静了。

　　影子看着沈砚舟，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冷笑。

　　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你啊，“他摇了摇头，“你跟你祖父一个毛病。太轴。“

　　沈砚舟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祖父？“

　　“不认识。但马三跟我说过他。沈文渊，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火长，走遍了南海和印度洋，从来不给任何人面子，连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都敢怼。“

　　“那是因为锦衣卫指挥使要他交出一份海图，他不肯。那份海图上标了南洋所有的暗礁和暗流，如果落到敌人手里，整条航线就废了。“

　　“所以他宁可把海图烧了，也不交给锦衣卫。“

　　“对。“

　　“结果锦衣卫告了他一状，说他私藏军用物资，差点把他下了大狱。“

　　“对。后来是太祖皇帝亲自下旨，才保住了他。“

　　影子叹了口气。

　　“你祖父做得对，在那件事上。“他顿了一下，“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的事，不是一份海图的事，是......“

　　“是什么？“

　　影子看着他，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

　　“我不能告诉你。“他最终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锦衣卫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是只会抓人拷问杀人灭口。我们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什么不得已？“

　　“你以后会知道。“

　　影子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密文里藏的那句话，建文踪在南洋西，你留着吧。但我劝你一句，别自己查。这件事，不是你一个火长能查得了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原以为影子是来找他麻烦的。结果，不全是。影子确实在质问他越权审讯的事，但同时也透露了一个信息，锦衣卫也知道建文帝这条线索，而且，他们也在查。

　　但他们的查法，跟沈砚舟不一样。

　　沈砚舟想的是保护船队，对付陈祖义，找到共济盟的弱点。

　　锦衣卫想的是，找到建文帝，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这两条路，眼下看似并行，但迟早会分岔。

　　而分岔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会站在哪一边。

　　申时。

　　底舱。

　　沈砚舟蹲在过道的暗角里，跟前天晚上蹲守吴七时一样。身前是帆布，身后是舱壁，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个鼻子。赵铁柱在另一个暗角，斜对面，同样裹在帆布里。

　　两人都在等。

　　申时刚到，

　　暗槽里传来了声音。

　　嘶嘶，

　　像一条蛇在吐信，

　　海水从竹管的洞口涌入，碰到了沸石粉，发出了预期的嘶嘶声。水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底舱里听得清清楚楚。

　　沈砚舟的心跳加速了，但呼吸刻意放缓。

　　等，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

　　底舱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

　　很轻，但不像吴七的步子那么轻，这个人略重一些，步伐更有力，

　　脚步停在底舱的入口处。一盏灯亮了，来人举着一盏小油灯，灯光照出了他的身形，

　　不高，偏壮，肩膀很宽，穿的不是水手的短褐，而是船队军官的青布短衫，

　　沈砚舟的瞳孔一缩。

　　军官。上层的军官。

　　灯光映出了来人的脸，

　　他看清了。

　　王大福。

　　王大福，镇海号的粮草管事，负责全船的粮食和淡水分配，四十来岁，圆脸，络腮胡，平日里笑呵呵的，跟谁都打招呼，船上的人都叫他“福叔“，

　　沈砚舟从没怀疑过他。

　　但此刻，他站在底舱的入口，手里举着灯，耳朵微微侧着，在听。

　　听暗槽里的水声。

　　嘶嘶嘶嘶，

　　王大福的嘴角，动了。

　　笑了一下。

　　很浅，很淡。

　　但沈砚舟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王大福平常的笑容。

　　平常王大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满脸褶子，像个弥勒佛。

　　此刻这个笑，嘴角只是微微一翘，眼睛里没有温度，冷冰冰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上方。

　　沈砚舟从暗角里钻出来，跟赵铁柱对了一个眼神。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也看到了。

　　“跟上去。“沈砚舟无声地说。

　　赵铁柱无声地出了底舱，沿着楼梯上去，跟踪王大福。

　　沈砚舟则走向暗槽，检查了隔板的情况。隔板完好，进水被限制在了预定的区域内。沸石粉的效果也不错，水声听起来跟正常进水无异。

　　他堵住了洞口，擦干了脸上的汗水。

　　王大福。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嚼一枚苦涩的橄榄。

　　粮草管事，负责全船的粮食和淡水分配。

　　这个位置，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但如果换成共济盟的视角，粮草管事掌握的是全船的补给命脉。

　　他要知道船上有多少粮食，多少淡水，能撑多少天。

　　这些情报对于任何想要围困船队的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更何况，粮草管事的职务范围覆盖全船。

　　他可以到任何舱室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批准，因为他要检查粮食储备和淡水消耗。

　　这也意味着，他可以在任何地方藏东西、取东西、传递消息，而不引人注意。

　　完美。

　　共济盟选人，果然精准。

　　沈砚舟从暗槽里爬出来，回到了自己的舱房。

　　他需要等赵铁柱的消息。

　　赵铁柱的消息来得很快。

　　申时刚过半刻，他就回来了。

　　“他回了粮仓。“赵铁柱喘着粗气，“在粮仓里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小，“

　　“布包？你看清里面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但他出来的时候，把布包塞进了裤腰里。“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甲板上，跟值班的千户聊了几句，都是闲话，什么天气不错、今晚吃什么之类的，然后回了军官舱，关了门，“

　　“布包还在他身上？“

　　“应该是。他没有再去别的地方。“

　　沈砚舟想了想。

　　“那个布包，可能是他要传出去的情报。“

　　“怎么传？他一直在船上，“

　　“不一定是在船上传。到了旧港，他就有机会上岸，上岸之后，把情报交给接应的人，“

　　“那我们现在抓他吗？“

　　“不抓。“沈砚舟摇头，“现在抓他，他会像吴七一样咬破蛊卵自杀。我们要的是活口，能开口的活口。“

　　“那怎么办？“

　　“等。等到了旧港。上岸的时候，他一定会想办法跟岸上的人接头。到时候，我们跟踪他，看他见谁，去哪里，把他的整条联络线摸清楚，然后再收网。“

　　“但，如果他在旧港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沈砚舟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旧港，是我们的地盘。施进卿在那边有人。我们会提前布置。他一上岸，就掉进了我们的口袋。“

　　赵铁柱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砚舟压低了声音，“王大福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郑公。“

　　“为什么？郑公不是说要统一审讯吗？“

　　“郑公要统一审讯，是对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我们提前暴露了王大福，共济盟会知道我们掌握了密文的内容，他们会调整部署，甚至放弃旧港的计划，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郑公？“

　　“到了旧港之后。等我们把王大福的联络线摸清楚了，再一起向郑公汇报。到时候，不仅有人证，还有物证，郑公要审也审得踏实。“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沈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舱房。

　　甲板上，夕阳西斜，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条深绿色的线比之前更清晰了。

　　陆地。

　　旧港。

　　沈砚舟走到船头，扶着栏杆，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是陆地上才有的味道，热带雨林的白兰花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

　　旧港，就要到了。

　　而旧港等着他的，有陈祖义，有鳄鱼嘴，有共济盟的石屋，有韩如霜，还有，祖父三十年前走过的那条路，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绢帛，

　　密文上的话，“建文踪在南洋西“，

　　南洋西，是哪里？，

　　印度洋？，天方国？，还是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旧港。

　　陈祖义手里有线索。

　　而陈祖义，就在旧港。

　　他转身，走向主舱。

　　他需要跟郑和谈谈，谈旧港的部署，谈陈祖义的对策，谈即将到来的那一仗。

　　也谈，将计就计。

　　因为，

　　陈祖义要诈降，那他们就让陈祖义以为自己的诈降得逞了，然后在陈祖义最得意的时候，

　　收网。

　　就像曹操在濮阳中计之后说的那句话，

　　将计就计。

　　让对手以为自己的圈套成功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沈砚舟不是曹操。他不喜欢权谋。

　　但在海上，有时候，你必须用对手的规则来对付对手。

　　因为海上的敌人，不只是风浪和暗礁，还有人。

　　比风浪更阴险的人。

　　比暗礁更隐蔽的人。

　　他走入了主舱。

　　灯已经点了。郑和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海图。

　　王景弘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茶，面色沉重。

　　“郑公。“沈砚舟拱手，“旧港在望。我有几个想法，“

　　“说。“

　　“第一，陈祖义的诈降，我们要将计就计。他来投降的那天，我们设下伏兵，等他动手然后一举拿下。“

　　“怎么设伏？“

　　“分三步。第一步，他来投降的时候，让他的船靠近镇海号，但不要让他登船，在水面上的距离控制在一箭之内，这样他的火攻够不着我们，我们的弩箭却够得着他。第二步，在他动手之前，先发制人，用火罐烧他的船，让他的火攻计划来不及实施。第三步，堵住他退回鳄鱼嘴的水道，断他的后路，逼他正面迎战，我们船大炮多，正面他打不过。“

　　郑和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你说的这三步，前提是我们知道他动手的确切时间和方式。施进卿的消息说他会在投降时发动突袭，但具体怎么突袭，用什么武器，从哪个方向，我们不知道。“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沈砚舟说，“鳄鱼嘴的石屋，我之前侦察过一次，但没有进去。我需要再进去一次，看看石屋里到底有什么，也许能找到陈祖义的作战计划。“

　　“太冒险。“王景弘开口了，“你上次去鳄鱼嘴差点没回来。再去一次......“

　　“这次不一样。上次是白天，人多眼杂。这次我夜里去，趁着换防的间隙，潜入石屋，看了就走，不跟任何人交手。“

　　“你一个人？“

　　“两个人。赵铁柱跟我一起。“

　　王景弘摇了摇头，看向郑和。“郑公，这太冒险了。“

　　郑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海图上，落在鳄鱼嘴的位置。

　　“沈砚舟。“他终于开口，“你确信，石屋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确信。“沈砚舟说，“石屋是共济盟在鳄鱼嘴的据点。共济盟做事讲究记录，他们在每个据点都会留下联络暗号、人员名单、行动计划，这是他们的传统。我祖父的《水经注》里提到过，共济盟的前身在元朝叫'合济堂'，合济堂的据点里一定有'堂录'，记录所有活动的簿册。如果鳄鱼嘴的石屋也有堂录，我们就能知道陈祖义的全部部署。“

　　“你祖父的《水经注》，你还带着吗？“

　　“带着。但只有抄本。原本，“沈砚舟犹豫了一下，“原本应该在苏州老家。“

　　“抄本也行。回头让我看看。“

　　“是。“

　　郑和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

　　“你去鳄鱼嘴，我准了。但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只看不动手。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手。你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战斗。“

　　“明白。“

　　“第二，带锦衣卫的人一起去。“

　　沈砚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锦衣卫？谁？“

　　“影子。“

　　沈砚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影子跟踪和潜伏的经验比我丰富。“郑和看出了他的犹豫，“你负责导航和辨识情报，他负责安全和掩护。两个人各有所长，配合起来比单打独斗强。“

　　沈砚舟沉默了几息。

　　“好。“

　　“第三，“郑和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石屋里发现了关于建文帝的线索，“

　　沈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要隐瞒。第一时间告诉我。“

　　郑和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像两把尺子，量着他心里的每一寸角落。

　　沈砚舟迎着那目光，没有回避。

　　“是。“

　　他说了。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真的不隐瞒吗？

　　真的什么都告诉郑公吗？

　　如果那些线索，牵涉到了郑和自己呢？

　　如果......

　　他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是现在。

　　到了旧港再说。

　　“去吧。“郑和摆了摆手，“准备一下。今夜出发。“

　　沈砚舟拱手，退出主舱。

　　甲板上，天色已经暗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小洞，光从洞里漏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辰星，织女星，南门双星，都在。

　　只要星在，路就在。

　　他走向底舱，去找赵铁柱。

　　然后，去找影子。

　　今夜，鳄鱼嘴，

　　他要再去一次，

　　亥时。

　　旧港外海。

　　一条小舢板从船队的末尾悄然出发，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南划去。

　　舢板上三个人。沈砚舟在前面划桨，赵铁柱在后面掌舵，影子蹲在中间，裹着一身黑布，像一截木头。

　　没有人说话。

　　桨入水中，几乎没有声响。沈砚舟的划桨技术是一流的，他能在划桨的同时控制桨叶入水的角度，让水花减到最少。这是祖父教他的，“划桨如抽丝，出水如脱兔“，桨入水时要慢，出水时要快，这样声音最小。

　　旧港的灯火在左舷方向闪烁，像一把撒在黑幕上的碎金。

　　码头上还有人在活动，渔民的夜班、商贩的卸货、守更的巡逻，但都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海面上这条小舢板。

　　他们绕了一个大弯，从南面的红树林方向靠近鳄鱼嘴。

　　跟上次一样的路线。沈砚舟闭着眼都能走。

　　红树林的水沟依旧狭窄阴森。气根从头顶垂下来，像无数只手在摸索。

　　水面上的倒影碎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水。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咸腥味，偶尔有一两只不知名的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走。

　　穿过红树林，到了鳄鱼嘴的后方。

　　沈砚舟把舢板系在老地方，那棵大榕树的气根后面。

　　三人上岸，踩着湿软的泥地，走向寨子的方向。

　　夜里的鳄鱼嘴比白天安静得多。

　　寨墙上的箭塔里亮着火把，岗哨在打瞌睡。

　　海湾里的船静静地泊着，桅杆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像一堆醉汉提着的灯。

　　石屋在寨子的最里面。跟白天一样，铁门，四把锁，四个卫兵。

　　但此刻是换防的间隙，旧的一批卫兵刚走，新的一批还没来，铁门前的卫兵只有两个。

　　沈砚舟打了个手势，赵铁柱从左边绕过去，影子从右边绕过去，他自己从正面接近，

　　两个卫兵站在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个在嚼槟榔，一个在抠鼻子。

　　影子先动了。

　　他的身法，比沈砚舟预想的还要快，

　　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卫兵身后，右手捂嘴，左手掐颈，卫兵的嘴被捂住了，叫不出声，脖子被掐住了，挣不脱，身体软了下去，

　　另一个卫兵反应过来，张嘴要叫，赵铁柱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同时膝盖顶在他的后腰上，卫兵的脊柱咔嚓一声，

　　没有叫出声。

　　两个人倒了。

　　沈砚舟上前，检查了一下铁门。四把锁。

　　他不会开锁，但影子会。

　　影子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哒，锁开了。

　　四把锁，前后不过十息。

　　铁门推开。三人闪身进入。

　　石屋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大约三丈见方，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

　　灯光昏黄，照出了屋内的陈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卷帛书和一些竹简，桌上摊着一张海图，海图上用朱砂画了几个圈，

　　沈砚舟先看海图。

　　海图标的是旧港外海的范围。朱砂画的圈，有三个，一个在鬼门礁的位置，一个在鳄鱼嘴水道的入口，第三个，

　　第三个在镇海号的航线上。

　　三个圈用红线连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标了一个字，

　　“焚“。

　　焚烧。火攻。

　　陈祖义的计划，果然是火攻。

　　他继续看。海图旁边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甲申日，船队泊旧港外海。巳时，诈降船出鳄鱼嘴，向镇海号靠近。距一箭时，发射猛火油。同时，水鬼从船底潜入，凿穿镇海号龙骨。两路夹击，镇海号必沉。“

　　沈砚舟的手，攥紧了。

　　水鬼。

　　凿龙骨。

　　他之前只想到火攻，没有想到水鬼。

　　共济盟在南洋有专业的水鬼队伍，他们的潜水技术远超常人，能在水下憋气半炷香，携带特制的铁凿，潜到船底，凿穿龙骨，龙骨一断，船就废了。

　　这才是陈祖义的杀招。

　　火攻是明面上的，吸引注意力，水鬼是暗处的，真正的致命一击。

　　他继续翻看。

　　书架上的帛书和竹简，大部分是账目，粮草、武器、人员的数量和分配，但也有几份不是，

　　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编号和一个地点。

　　沈砚舟快速浏览了一遍，

　　编号从“南一“到“南二十三“，地点包括占城、爪哇、三佛齐、满剌加、暹罗、真腊，

　　这是共济盟在南洋的全部人员名单。

　　他的心跳加速了。这份名单，比什么都重要。有了它，就能一举端掉共济盟在南洋的整个网络。

　　他把名单揣进怀里。

　　继续翻。

　　帛书的最后一卷，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堂录“。

　　他打开了。

　　堂录的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最早的条目是，

　　“永乐元年春，奉总部令，于旧港设立南洋联络处。韩如霜任总联络人。陈祖义任外委，负责筹款及水上行动。龙牙寺设分堂，负责情报搜集及人员训练。“

　　第二条，

　　“永乐二年夏，陈祖义劫掠暹罗商船三艘，获银两万两，香料五百斤，悉数上缴总部。“

　　第三条，

　　“永乐二年秋，韩如霜赴占城，与当地分堂对接。占城分堂报告：明廷遣使南下，可能途经占城。建议在占城设伏。“

　　第四条，

　　“永乐三年春，占城伏击失败。明使船队绕行，未入占城港。分堂堂主阿奈被明使识破，仓皇撤离。总部震怒，责令南洋联络处加强情报工作。“

　　第五条，

　　“永乐三年夏，韩如霜亲赴爪哇，策动西王与东王之争。目的是制造混乱，阻挠明使南下。“

　　第六条，

　　“永乐三年冬，爪哇之事再败。西王虽杀东王，但未能阻止明使。总部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在旧港截杀明使船队。“

　　第七条，

　　“永乐四年春，韩如霜制定'焚舟计划'。陈祖义负责水面火攻，水鬼营负责水下凿船。同时，船队内应配合，制造混乱。目标：击沉镇海号，俘虏明使。“

　　沈砚舟看到“俘虏明使“四个字，愣了一下，

　　不是杀，是俘虏，

　　为什么？

　　共济盟要郑和活着做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第八条，

　　“永乐四年二月，总部密函：若俘获明使，务必搜查其随身文书。文书中含有建文帝南逃线索。此为总部第一要务，一切行动以此为优先。“

　　沈砚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建文帝的线索，在郑和的文书里？

　　不对，不是说线索在陈祖义手中吗？

　　他重新看了一遍密文，“建文踪在南洋西，旧港为枢“。

　　两份情报对照。

　　线索的源头是郑和的文书，陈祖义的任务是俘获郑和、搜查文书，而旧港是行动的枢纽，

　　也就是说，陈祖义本人并不知道建文帝线索的具体内容，他只知道郑和身上有。

　　而共济盟要他做的，就是抢在郑和到达旧港之前，把人拿下。

　　整场旧港之战，不只是海盗跟朝廷的较量。

　　而是共济盟为了建文帝线索，发起的一场截杀。

　　沈砚舟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转头，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旁，也在看堂录。

　　两人的目光相遇，影子看到了同一段话。

　　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白纸。

　　“你看到了。“沈砚舟说。

　　“看到了。“影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藏那句话了。“

　　影子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睁开。

　　“走。“他说，“带上这些东西，快走。“

　　沈砚舟没有动。

　　“等一下。“他走到书架的最底层，那里还有一个暗格，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暗格里，有一卷绢帛，比其他的都新，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展开一看，

　　是一幅地图。

　　不，不是地图，是一幅航线图。

　　从旧港出发，往西南，经过满剌加海峡，横穿印度洋，到达一个标注为“锡兰“的岛屿，然后继续往西，到达一个标注为“忽鲁谟斯“的港口，再往西，

　　最西端标注了一个地名，“天方“。

　　这条航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标了一个红点，红点旁边写着字，“建文行迹“。

　　沈砚舟的手，彻底僵住了，这不是共济盟画的图，这是，祖父的笔迹。

　　他不会认错，哪怕过了十年，祖父的笔迹他绝不会认错。

　　那种横轻竖重的力度，那种撇长捺短的走势，那种收笔时微微上挑的习惯，是祖父的。

　　但，祖父的航线图，为什么会出现在共济盟的石屋里？

　　他翻过绢帛，背面有一行小字，

　　“文渊兄赠如霜弟，期他日重逢。“

　　文渊，沈文渊，他的祖父。

　　如霜，韩如霜，共济盟的南洋总联络人。

　　赠。

　　祖父，把这幅航线图，赠给了韩如霜？

　　三十年前，祖父来旧港的时候，认识了韩如霜。

　　韩如霜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共济盟的人了。

　　祖父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航线图送给一个共济盟的人？

　　如果不知道，那他被骗了。

　　而祖父的死......

　　沈砚舟的手，在发抖，

　　他攥紧了那卷绢帛，指节咯咯作响。

　　“走，“影子又催了一遍。

　　“换防的卫兵快来了，我们最多还有一刻钟。“

　　沈砚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堂录、名单、航线图全部揣进怀里，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屋。

　　灯光照着空荡荡的桌椅和书架。

　　三十年前，祖父也曾站在这个屋子里。

　　他看到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这些问题，此刻没有答案。

　　但答案，一定存在。

　　他转身，出了门，

　　三人原路返回，穿过寨子，穿过红树林，上了舢板，划向外海。

　　身后，鳄鱼嘴的灯火渐渐远去。

　　头顶，星河灿烂。

　　沈砚舟一边划桨，一边抬头看了一眼。

　　北辰星。

　　还是那颗星。

　　祖父看过的那颗星。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没有流泪，

　　在海上，泪是没有用的。

　　有用的，只有星。

　　只有路，

　　只有，

　　真相。

　　舢板在夜色中划行，

　　旧港的灯火越来越近，

　　沈砚舟的怀里，揣着三样东西：

　　一份名单。

　　一卷堂录。

　　一幅航线图。

　　名单里有共济盟的网，堂录里有共济盟的谋，航线图里，有祖父的秘密。

　　而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旧港，

　　鳄鱼嘴，

　　以及，即将到来的，那一战。

　　他将计就计，

　　不是曹操的将计就计，

　　是沈砚舟的。

　　用海上的规矩，用祖父教他的本事，用星象、洋流、和一颗不灭的心，

　　布一张网，

　　等鱼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