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里遥遥映曙光，沧溟将尽意飞扬；

　　毒谋暗布伤舟士，秘盟潜伏扰行装。

　　清除内患安航路，稳护征帆到海疆；

　　万里初程将告毕，暗流犹自暗猖狂。

　　永乐四年，夏初。

　　“陆地！”

　　有人喊了一嗓子。

　　就一嗓子。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又像做了半辈子噩梦忽然醒转，不敢信，又不甘不信。

　　声音很短，很短就断了，被风撕成了碎片。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甲板上正在补缆绳的手停了。舵楼上握着舵轮的手紧了。桅杆上系着帆索的手抖了。连底舱里舀水的弟兄都仰起了脖子，侧着耳朵，像旱了三年的土地盼雨似的，等那第二声。

　　然后，第二声来了。

　　不是一个人喊的。是十个人，二十个人，几十张嘴同时撕开的——

　　“陆地——！“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烫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甲板上炸了锅，桅杆上的人在往下跳，底舱的人往甲板上冲，伤员从吊床上挣扎着坐起，连那几个昏睡了三天的重伤员都睁开了眼，茫然地望着头顶的木板，仿佛想透过那些橡木和桐油，看一看外面的天。

　　沈砚舟立在船艏。

　　他没有喊。他只是看着。

　　海平线上，一抹极淡极淡的绿，若隐若现，像是有人在灰蓝色的绢帛上随手画了一笔，还没干透，就被风一吹，洇开了。那绿很浅，浅到你以为是眼花了，是海市蜃楼，是渴了十天淡水之后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抹绿——那抹该死的、活生生的、从海里长出来的绿——他等了太久了。从刘家港出发的那天算起，已经一百七十三天。从满剌加遇刺的那个夜晚算起，已经四十一天。从洋流突变、定远号沉没的那个黄昏算起，已经十五天。

　　十五天。他每一天都在想：还能不能看到陆地。

　　现在，陆地就在那里。

　　它不说话。它只是静静地趴在天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上长满了翠绿的毛发，呼吸间吐出白色的云雾，将整个海面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水汽里。

　　古里。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空气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海腥味，而是混入了一股复杂的香气——豆蔻、胡椒、檀香、椰子花，还有燃烧的牛粪和酥油的混合气息。那是陆地才有的味道，是烟火人间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大人。“周舫走到他身边，声音也在抖，但周舫的抖是另一种抖——是攥着拳头忍了太久，突然松开时那种不可抑制的痉挛，“到了。“

　　“嗯。“

　　“真到了。“

　　“嗯。“

　　沈砚舟只说了这两个字。再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的声音会破。他怕那口气一松，所有的疲惫、疼痛、愧疚和愤怒都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淹没。他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

　　他转过身，面向甲板上那些欣喜若狂的面孔。

　　“都听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极硬，像钉子钉进木头，“看到陆地不等于靠了岸。航道没测完之前，谁也不许放松警惕。暗礁、浅滩、洋流，哪一个都能要命。定远号怎么没的，都忘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那些冲向船舷的脚步收住了，那些欢呼的嘴巴闭上了。但眼中的光没有熄灭，只是从狂喜变成了克制着的期盼。

　　这才是他要的状态。

　　“各司其职。该测水的测水，该收帆的收帆，该修舵的修舵。“沈砚舟环顾一周，“到了古里港，我请你们喝酒。“

　　一阵低低的笑声在甲板上滚过，像是春天的第一声闷雷。

　　半个时辰后，古里港的全貌在眼前展开了。

　　沈砚舟去过很多港口。刘家港的壮阔，太仓港的繁忙，旧港的混乱，满剌加的逼仄——但没有一个，能与此刻眼前的古里港相比。

　　它太大了。

　　港湾呈半月形，两侧伸出天然的防波礁，如两条巨臂环抱，将外海的惊涛挡在外面。港内水平如镜，碧绿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泊位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船只——阿拉伯的三角帆船、印度的缝合木船、波斯的皮革舟、暹罗的龙头龙舟、甚至还有几艘挂着十字旗的西洋卡拉维尔帆船。各色旗帜在风中飘舞，如同一面流动的彩墙。

　　岸上更是一幅令人目眩的画卷。

　　码头绵延数里，石砌的栈桥伸入海中，栈桥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肤色各异的人群在狭窄的巷道中穿行——赤裸上身、裹着白布的印度教徒；头戴白帽、身着长袍的穆斯林商贾；剃着光头、披着橙黄袈裟的僧侣；金发碧眼、穿着紧身短褂的葡萄牙水手；还有穿着绫罗绸缎、操着各路口音的华商。各种语言在空气中碰撞、交融，汇成一片嘈杂而热烈的喧哗。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香气。胡椒的辛辣、肉桂的甜暖、丁香的浓郁、檀木的幽远、以及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花香——后来沈砚舟才知道，那是古里特有的茉莉花，当地人用来熏制茶叶和敬神。

　　“西洋诸番之会。“郑和站在镇海号的艉楼上，望着这幅万国来朝的盛景，喃喃道，“古人诚不欺我。“

　　沈砚舟立在他身后。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繁华的市集和绚丽的寺庙上，而是在港口的各个角落搜寻——防波礁上的哨位、码头深处的暗巷、停泊在外海的西洋大船、以及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游移的陌生人。

　　共济盟在这里有据点。苏门答腊的密信上说得很清楚——古里是共济盟南方航线的重要中转站，他们的军火、情报和人员，都从这里流转。而那个内奸招供的“海鹰“接应方案，也指向古里。

　　这里是终点，也是起点。册封大典要在这里举行，建文帝的线索要从这里继续追踪。而共济盟，绝不会坐视他们顺利完成这一切。

　　“大帅，“沈砚舟低声道，“靠岸之后，我想先带人探一探港内的布局。“

　　郑和点头：“小心。这地方看着热闹，暗处的眼睛比满剌加多十倍。“

　　“我省得。“

　　镇海号缓缓驶入港内。巨大的船身在密密麻麻的小船中如同一头鲸鱼闯入了鱼群，所到之处，两侧的船只纷纷避让，船上的人仰头观望，眼中满是惊叹和敬畏。

　　清和号和长风号紧随其后。三条船虽然伤痕累累——补丁摞补丁的船壳、接骨后的舵杆、缝了又缝的硬帆——但那股子从万顷波涛中杀出来的气势，反而比崭新的船更令人胆寒。

　　这是打过仗的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船。

　　岸上的人群骚动了。有人开始用蹩脚的官话高喊：“大明！大明船队来了！“更多的人涌向码头，伸长了脖子，要看一看这支传说中的无敌舰队。

　　沈砚舟站在船艏，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碧绿的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他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每一次遇到大事之前，他的后脖颈都会发凉，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拽他。此刻，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到了终点的轻松，而是到了陷阱边缘的警觉。

　　太顺了。从鳄鱼洲补水到现在，一路顺风顺水，再没遇到任何阻碍。共济盟在苏门答腊和洋流中连下两城，怎么可能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偃旗息鼓？

　　他们不是不打了。他们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午时三刻，镇海号靠上了古里港最深的泊位。

　　缆绳系上系缆桩的那一刻，整条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木材在数月的紧绷之后终于放松的声音，像是人终于躺倒在床上时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呻吟。

　　赵铁头第一个跳上岸，双脚踩在实地上，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摔倒——在船上晃了太久，陆地上反而不习惯了。他站稳后，弯下腰，伸手摸了摸脚下的石板，然后重重地拍了一掌。

　　“踏实！“他吼了一声，眼圈红了。

　　水手们鱼贯而下。很多人一上岸就跪在地上，亲吻脚下的泥土和石板。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更多的人是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沈砚舟最后一个下船。

　　他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镇海号。巨舰靠在泊位上，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补丁和伤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但它依然挺立着，桅杆上的两面旗帜——大明日月龙旗和定远号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在旗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了码头另一端。

　　那里，一群身着华丽服饰的人正缓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蓄着花白长须的老者，头戴金冠，身披紫红锦袍，脚踏镶宝石的皮靴，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翡翠的权杖。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衣着同样考究的随从，还有一队手持长矛的卫兵。

　　古里国的头目——或者说，这座港口真正的主人。

　　郑和已经率人迎了上去。双方在码头中央会面，互致问候，场面隆重而客气。沈砚舟没有挤到前面去，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那群古里官员的面孔。

　　大多数是印度教徒的面孔——深色皮肤，高额骨，额头点着红色的吉祥痣。但也有几张不一样的——两三个阿拉伯面孔的随从，一个面色苍白的西洋人穿着古里服饰，还有几个明显是华商模样的人混在队伍末尾，低眉顺眼，不敢与人对视。

　　沈砚舟的目光在那个西洋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的肤色不是常见的葡萄牙人的橄榄色，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神很淡，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穿着古里官员的袍服，但腰间佩的不是当地常见的弯刀，而是一柄细长的西洋刺剑。

　　沈砚舟记住了那张脸。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

　　这是古里方面的意思——他们需要时间准备盛大的欢迎仪式，也需要召集各地的头目前来觐见大明使臣。郑和同意了。他不急。在海上漂了这么久，等三天不算什么。况且，他也需要时间修整船队、补充物资、治疗伤员。

　　前两天平安无事。

　　镇海号上的伤员被转移到了岸上的临时医馆——一座古里方面提供的临海宅院，通风良好，视野开阔。沈砚舟安排了二十四小时的轮值护卫，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物资补给也很顺利。古里是香料之都，胡椒、生姜、肉桂堆积如山，价格公道。淡水更是充足，港内有专门的泉水供应站，水质清冽，远胜船上存储的陈水。

　　船队在恢复元气。

　　然而，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丑时刚过，沈砚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睡觉极轻，稍有动静就会醒，这是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能。

　　“谁？“

　　“大人！是我！李三！“门外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医馆……医馆出事了！“

　　沈砚舟翻身下床，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水手，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慢慢说。什么事？“

　　“中毒……弟兄们中毒了！“李三的声音在发抖，“今晚值夜的张大哥先倒的，然后是王二哥，然后是……是好几个！郎中说不是普通的泻药，是毒！看都没见过的毒！“

　　沈砚舟的二话没说，抓起罗盘剑便冲出了门。

　　夜色浓重，码头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他一路狂奔，穿过空旷的栈桥，冲进临海宅院。

　　宅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院子中间点着一盏大灯笼，昏黄的光照下，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肚子，额头上的汗珠大如黄豆；有的仰面朝天，四肢僵直，嘴角淌着白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虹膜；还有的在不停地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种暗绿色的黏液，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郎中蹲在旁边，手足无措。他的药箱翻了个底朝天，各种瓶瓶罐罐摆了一地，但没有一种管用。

　　“怎么回事？“沈砚舟蹲下身，查看最近的一个伤员。是张铁柱，今晚值夜的护卫头目。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乌紫，呼吸急促而微弱，脉象紊乱如麻。

　　“不知道……“郎中擦着额头的汗，“症状像是中了乌头或附子一类的毒，但又有不同。乌头毒是热毒，患者会浑身发热、口渴欲饮。可他们是冷的——四肢冰凉，却出汗不止。这不是中原的毒，沈大人，我……我认不出来。“

　　沈砚舟伸手翻开张铁柱的眼皮。瞳孔极度散大，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红色血丝，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从内部撑破了。

　　他又走到另一个伤员身旁。这个伤员症状稍有不同——他不是冷的，而是热的，浑身滚烫，皮肤上起了一片片红色的疹子，像是被火燎过。

　　两种截然相反的症状，同时发作在同一场中毒里。

　　沈砚舟的心沉了下去。

　　“吃什么了？今晚都吃了什么？“

　　李三颤声道：“和平时一样，晚饭是船上带的干粮，配古里这边买的鲜鱼和蔬菜。但……但值夜的弟兄晚上喝了茶。“

　　“茶？“

　　“对，是古里头目送的茶。说是当地特产，招待贵客用的。今晚天凉，值夜的弟兄们就煮了喝。“

　　茶。

　　沈砚舟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古里头目送的茶，如果是毒源，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不是普通的中毒，是蓄意的投毒，甚至可能是外交层面上的阴谋。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把那壶茶拿来。“

　　李三跑到灶房，端来一把铜壶。壶里还剩半壶茶水，颜色比普通的红茶更深，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蓝光，在灯笼下若隐若现。

　　沈砚舟凑近闻了闻。

　　茶香是正常的——古里特产的马拉巴尔红茶，加了豆蔻和丁香调味。但在那层茶香之下，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苦味，像是胆汁，又像是什么植物的根茎被捣碎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滴茶水，放在舌尖。

　　一触即收。

　　舌尖先是麻，然后是凉，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是好甜，是那种坏掉的甜，像是腐肉上生的蝇蛆，看着白白嫩嫩，咬下去却是脓水。

　　“这不是茶里的毒。“他猛地吐掉那滴茶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舌尖，“茶是干净的。毒下在别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灶房角落里一排陶罐上。

　　那是古里方面送来的佐料和点心。他走过去，逐个打开闻了闻。第一罐是糖，正常。第二罐是盐，正常。第三罐是一种灰绿色的粉末，闻起来像干果仁——

　　他的手停住了。

　　那气味不对。不是干果仁，是某种种子。他见过这种种子。在旧港的时候，从一个共济盟死士的包袱里搜出过一小包，当时陈祖义管它叫“蓝魔鬼“——一种产自西洋地中海沿岸的剧毒植物种子，磨成粉后无色无味，溶于水则泛蓝光，入口先甜后苦，半个时辰内发作。

　　中毒者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体质偏寒者四肢冰冷、脉微欲绝；体质偏热者高热不退、疹出如灼。若无对症之药，十二个时辰内必死。

　　“是它。“沈砚舟的声音冰冷如铁，“'蓝魔鬼'。西洋毒。“

　　郎中脸色大变：“西洋毒？那……那怎么解？“

　　“解药极难配制，需要一味主药——番红花，配以甘草和绿豆煎服。“沈砚舟快速回忆着旧港搜集的情报，“古里是贸易港，番红花应该买得到。快，派人去市面上搜购番红花，有多少买多少！“

　　“是！“

　　“还有——“沈砚舟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了三分，“封锁医馆！今夜之事，不许外传！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军法处置！“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痛苦挣扎的面孔。八个。已经倒了八个。其中有三个是重伤未愈的老病号，本来就虚弱，这一中毒，恐怕……

　　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想。

　　谁下的毒？怎么下的毒？目的是什么？

　　茶是干净的，毒在佐料罐里。那罐佐料是古里方面送来的——但如果毒是古里头目下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送毒上门，查都不用查，直接就能追到他头上。这不是一国首脑该有的水平。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毒是在送来之后被掺入的。

　　被人动手脚。

　　在宅院里动手脚的人。

　　沈砚舟的目光变得幽深。

　　宅院里有他的护卫，有郎中，有杂役——还有一些古里方面派来的仆役。那些仆役是他管不了的，是古里头目安排来“伺候“贵客的。

　　他们中，有没有共济盟的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砚舟已经把宅院里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筛子。

　　方法很笨，但很有效——他把所有人集中到院子里，一个一个地问话，同时观察他们的神色、手相和鞋底。

　　护卫和水手是自己的弟兄，排除。

　　郎中和医官是跟船的，排除。

　　厨房的老妈子是古里本地人，在港里干了二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嫌疑不大。

　　剩下的，是六个古里方面派来的仆役——两个打扫的，两个送饭的，一个管茶的，一个管仓库的。

　　沈砚舟重点盯上了管茶的那个人。

　　那人自称叫阿布杜，三十来岁，瘦高个子，深眼窝，鹰钩鼻，典型的阿拉伯人长相。他说自己是古里港的老住户，在头目府上当差五年了，专门负责茶水。

　　“昨晚的茶是你煮的？“沈砚舟问。

　　“是的小的。“阿布杜低着头，声音恭顺，“小的每晚都会为贵客备茶，这是头目大人吩咐的。“

　　“佐料呢？那些罐子里的佐料，是谁放的？“

　　“也是小的。头目大人送来的茶叶和佐料，都是小的分类装罐，放到灶房里。“

　　“送来的时候，你检查过吗？“

　　阿布杜犹豫了一下：“佐料……佐料不用检查吧？都是常用的东西，头目大人赏的，哪会有问题？“

　　沈砚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阿布杜的目光始终回避，但并非心虚的那种回避——更像是一个地位低下的仆役面对权贵时本能的畏缩。他的手也在抖，抖得很厉害，手指上有烫伤的旧疤，那是常年端茶倒水留下的痕迹。

　　不像是他。

　　沈砚舟暂时排除了阿布杜，转向了管仓库的那个人。

　　那人叫拉朱，是个矮胖的印度人，肤色黝黑，额头点着红痣，说话结结巴巴，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他负责管理宅院里的杂物和日用品——蜡烛、灯油、清洁用具等等。

　　“昨晚你在哪？“沈砚舟问。

　　“小的……小的在仓……仓库里睡觉。“拉朱结巴得更厉害了，“小的每晚都……都在仓库睡，看东西。“

　　“有人能作证吗？“

　　“没……没有。就小的一……一个人。“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了拉朱的手上。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位置很特殊。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干粗活的茧子在掌心和指根。这种茧子在指腹前端，是长年累月捏拿细小物件才有的。

　　比如，捏药粉。

　　“把手伸出来。“沈砚舟说。

　　拉朱一愣，乖乖伸出手。但他伸手的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向袖口缩了一下，然后才伸出来。

　　袖口。

　　沈砚舟的瞳孔一缩。

　　他猛地出手，一把扣住了拉朱的右手腕，力气大得让拉朱惨叫了一声。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探向拉朱的右袖——

　　袖口里，掉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子极小，做工精致，透明度极高，不是南洋或中原的工艺，是典型的西洋玻璃器皿。瓶底残留着一层极细的灰绿色粉末——和那罐佐料里的毒粉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沈砚舟举起瓶子。

　　拉朱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他的嘴唇哆嗦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我……我……“

　　“说！“

　　“是……是有人给我的。“拉朱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黑衣人！三天前的晚上，他找到我，给了我这个瓶子，让我把里面的粉末倒进灶房的佐料罐里。他给了我十枚金币……十枚！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黑衣人？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他蒙着脸。但……但他说话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像是北边的。“

　　北边。波斯？阿拉伯？还是更远的西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这只是开始。“拉朱浑身发抖，“他说，如果我不听话，不仅金币没了，我的老婆孩子也会……也会和他一样。他说他们的人无处不在，连……连我的村子里都有。“

　　无处不在。

　　沈砚舟攥紧了那个玻璃瓶。

　　共济盟。

　　也只有共济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渗透到古里头目安排的仆役身边。也只有共济盟，能搞到西洋地中海沿岸的“蓝魔鬼“毒种。这东西在中原和南洋绝无仅有，连旧港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都极为罕见。能弄到它的人，必须与西洋有直接的、深层的联系。

　　那个在古里官员队伍中看到的灰蓝色眼睛的西洋人——

　　沈砚舟的脑海中，那张苍白的脸又浮现了出来。

　　“把他绑起来。“他对周舫说，“看好了，别让他死了。这是活口。“

　　“是！“

　　周舫拎起拉朱，像拎一只鸡，拖进了偏房。

　　毒源找到了，但危机还没有解除。

　　八个中毒的弟兄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番红花虽然买到了——古里的香料市场上，这东西比黄金还贵，沈砚舟花了五十两银子才买到一小包——但配药和解药都需要时间，而有些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张铁柱的情况最糟。

　　他是体质偏寒的类型，中毒后四肢冰冷，脉象微弱到几乎摸不着。郎中灌了两次药，他都吐了出来——胃已经不吸收了。

　　“灌不进去怎么办？“郎中急得满头大汗。

　　沈砚舟看了看张铁柱乌紫的嘴唇和半闭的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鼻饲。“

　　“什么？“

　　“用细管从鼻孔插进去，直接灌入胃中。“沈砚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在泉州见过郎中用过这法子，救活过一个喝卤水自尽的人。“

　　“这……这太冒险了！万一管子插进肺里——“

　　“不插也会死。“沈砚舟打断他，“我来自己来。“

　　他去灶房找来一根细竹管，用火烧了烧消毒，又在管壁上涂了香油作润滑。然后他蹲在张铁柱身旁，一手托起他的后脑，一手将细管缓缓插入他的鼻孔。

　　管子入鼻的那一刻，张铁柱的身体猛烈抽搐了一下。沈砚舟死死按住他，不准他动。管子一寸一寸深入，通过咽喉，进入食道——

　　“好了！“郎中在一旁摸着张铁柱的腹部，感觉到了管子进入胃部的触动，“可以灌了！“

　　沈砚舟将配好的药汁一点一点倒入细管。药汁顺着管壁流入胃中，这次没有吐出来。

　　一盏茶的工夫后，张铁柱的脸色从青灰慢慢变成了苍白——虽然仍是病态，但比之前的死灰之色好了太多。他的脉搏也从微弱变得稍有力道。

　　“活过来了。“郎中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沈砚舟没有停。他用同样的方法，给其余七个中毒的弟兄一一灌了药。到最后一个人时，天已经大亮了。他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皮，双手因为长时间的精细操作而抖得拿不住东西。

　　但他没有倒。

　　八个弟兄，全部脱离了危险。其中三个还需观察，但至少不会再死了。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院子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水，从头浇了下去。冷水激得他一个哆嗦，但也把那股子困意和倦意冲掉了大半。

　　他抹了把脸，转身看向周舫。

　　“那个拉朱，审了吗？“

　　“审了。“周舫的表情很复杂，“他全招了。跟大人您猜的一样——共济盟的人。但他说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跑腿，不知道幕后人的身份。只知道那人叫他'蓝魔鬼'，说这个毒是从'大海那边'带来的。“

　　“大海那边。西洋。“

　　“嗯。还有一个消息——“周舫压低声音，“拉朱说，那个黑衣人还提过一嘴，说'大典之日，好戏连台'。“

　　沈砚舟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大典之日。册封大典就在明天。

　　共济盟不只想毒死几个人，扰乱秩序。他们要的是在大典上搞更大的动作——破坏册封，羞辱大明，甚至……刺杀郑和。

　　“加强对大帅的护卫。“沈砚舟低声道，“从现在起，大帅身边不离二十人。吃饭喝水，一律先验毒。还有——通知孙大勇和刘五福，让他们把各船的火炮和弩机都检查一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是！“

　　“另外——“沈砚舟想了想，“去市面上打听一个人。一个西洋人，灰蓝色眼睛，脸色苍白，穿古里官员袍服，腰佩西洋刺剑。在码头迎接的时候我见过他。“

　　“西洋人穿古里官服？“周舫皱眉，“这组合听着就不对劲。“

　　“是不对劲。“沈砚舟的目光投向远方，港外的海面在朝阳下波光粼粼，“共济盟能把西洋毒药运进古里，能收买头目府上的仆役，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投毒——他们在这里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

　　“那个西洋人，可能就是他们安插在古里官场的钉子。“

　　当天下午，周舫带回了消息。

　　那个西洋人叫“范德林“，荷兰裔，三年前来到了古里，自称是香料商人，但很快便融入了古里的上层圈子。他精通马拉雅拉姆语和波斯语，对当地的宗教和政治了如指掌，很快便成了古里头目的座上宾，被封为“贸易顾问“——一个没有实权但能出入头目府邸的职位。

　　“贸易顾问。“沈砚舟冷笑，“多好的幌子。进出府邸自由，接触各类商人和官员，打探消息，拉拢人心——共济盟找了个好棋子。“

　　“还有一件事。“周舫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弟兄们在范德林的住处附近盯了一天，发现了这个。是从他窗户里扔出来的，被风刮到了隔壁的屋顶上。“

　　沈砚舟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用的是一种加密的文字——不是波斯文，不是拉丁文，也不是中原的汉字。看起来像是某种自创的密码，字符弯弯曲曲，如同蛇爬过的痕迹。

　　沈砚舟看了半天，看不懂。但他认出了纸张——一种极薄的羊皮纸，质地细腻，是西洋宫廷专用的书写材料。

　　“拿去给大帅。“他说，“大帅见多识广，或许能认出这种文字。“

　　半个时辰后，郑和的回信来了。

　　纸条上写的是——

　　“月圆夜，港口东，火起时，三船出。“

　　短短十二个字，却让沈砚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月圆夜。明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

　　港口东。古里港东侧是货仓区，堆满了香料和军火。

　　火起时。他们要放火。

　　三船出。趁火打乱局面，三艘船接应某人或某物出港。

　　三艘什么船？接应谁？

　　沈砚舟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封苏门答腊密信里提到的“海鹰“接应方案。共济盟要在古里转移建文帝的相关证人和物资，甚至可能要把那个“蓝魔鬼“毒药的供货链转移走，销毁证据。

　　而放火，不过是声东击西的障眼法。

　　“周舫。“沈砚舟的声音比海风还冷，“去通知孙大勇：明夜月圆时，港口东侧货仓区极可能有火情。让他带二十个精锐，埋伏在货仓周围，发现纵火者，格杀勿论。“

　　“再去通知刘五福：明夜古里港外海，可能有三艘不明船只趁乱出入。让他带长风号守住港嘴，任何未经许可的船只，一律拦截。“

　　“是！“

　　“还有——“沈砚舟顿了顿，“我自己，去找范德林。“

　　“大人！“周舫急了，“那范德林住在头目府附近，周围全是古里卫兵。您一个人去，万一——“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沈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我只是想看看，这只荷兰老鼠的洞里，到底藏着什么。“

　　范德林的住所，在古里港东侧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那是一座二层小楼，外墙刷了白灰，门窗紧闭，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居室。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条瘦骨嶙峋的灰狗趴在台阶上，看见生人就呲牙。

　　沈砚舟选在戌时动手。天刚黑透，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传来，混着夜市的嘈杂和海风的咸腥。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如同一片无声的影子，贴着墙根滑到了小楼后面。

　　后墙有一扇小窗，离地两丈高。沈砚舟脚尖在墙砖的缝隙上一蹬，身形如壁虎般上游，手指扣住窗沿，一个引体向上，无声无息地翻入了二楼的走廊。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一扇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门后传来低沉的说话声——范德林在和人交谈。

　　沈砚舟屏住呼吸，贴着墙壁靠近，耳朵凑在门缝上。

　　“……药效怎么样？“一个声音问。不是范德林的声音，而是另一个男人，语调阴沉，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

　　“八个倒了，但没死。“范德林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焦躁，“那个姓沈的锦衣卫，比我们想的厉害。他居然能认出'蓝魔鬼'，还配出了解药。“

　　“那只是第一步。“波斯口音的男人说，“明天大典才是重头戏。港口的火一烧起来，三艘船就从东面出去。上面载的人和货，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古里海域。“

　　“人没问题。那几个从苏门答腊转移来的证人，都藏在地下室里，随时可以上路。“范德林停顿了一下，“但货……货有个麻烦。“

　　“什么麻烦？“

　　“大明的船封了港嘴。那艘长风号，今天下午就开始巡逻了。我们的船想出去，不容易。“

　　一阵沉默。

　　然后，波斯口音的男人冷冷道：“那就更要把火烧大。火不够大，他们不会调动长风号去救。火一大，港嘴的封锁自然就松了。“

　　“要烧多少？“

　　“够多。“男人的声音如蛇一般滑腻，“东货仓里的胡椒和姜，足够烧三天三夜。连带着旁边的军火库，一并点着。那时候，整个古里港都是一片火海，谁还顾得上几艘小船？“

　　沈砚舟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

　　东货仓旁边的军火库——那里面存着古里方面购买的大量火药和铅弹。一旦被引爆，不是烧三天三夜的问题，而是半个港口都要被炸上天！

　　更让他心惊的是——从苏门答腊转移来的证人。

　　苏门答腊据点被端之后，那些知道共济盟内情的人——无论是被胁迫的本地人，还是知情太多的底层成员——共济盟不会让他们落入大明之手。他们要转移这些人的目的只有一个：灭口。

　　而那个“货“，多半就是沈砚舟一直在追踪的东西——与建文帝下落有关的证物，以及共济盟南方航线的核心档案。

　　他必须阻止。

　　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门里至少有两个人，范德林加那个波斯男人，说不定还有其他护卫。他一个人闯进去，不仅未必能赢，还会打乱后续的部署。

　　他深吸一口气，将听到的一切牢牢刻在脑子里，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来。

　　翻出小楼的时候，那条灰狗叫了一声。沈砚舟脚步不停，身形融入夜色，如同水滴汇入大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回到镇海号上，已是子时。

　　沈砚舟直奔郑和的官厅。

　　灯火通明。郑和没有睡，他面前的桌上铺着古里港的详细地图，旁边摆着几份刚收到的文书。见沈砚舟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说。

　　沈砚舟没有坐，而是将今夜探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从中毒事件的内幕，到范德林的身份，到明夜的计划：火烧东货仓，引爆军火库，趁乱转移证人和货物，三艘船从港嘴出逃。

　　郑和听完，脸色沉如铁水。

　　“军火库若炸了，古里港就废了。“他低声道，“我们以后的补给全指望这个港口。共济盟这一招，是想把我们的后路彻底断掉。“

　　“不仅如此。“沈砚舟补充道，“他们转移的那些证人，是我们追查建文帝线索的关键。一旦被灭口，线索就断了。“

　　郑和沉思片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砚舟，你有什么计较？“

　　“将计就计。“沈砚舟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港口东侧划了一条线，“他们要放火，我们就让火烧——但只烧他们想烧的，不烧他们不想烧的。“

　　“怎么说？“

　　“东货仓是露天仓库，香料包堆得像小山，确实容易着火。但旁边的军火库是石头建筑，四面是墙，只有一道铁门。只要我们把铁门封死，火就烧不进军火库，也就不会爆炸。“

　　“封门？“郑和皱眉，“军火库是古里方面的财产，我们没有权力封他们的门。“

　　“不用封门。“沈砚舟嘴角微微弯起，那是危险的弧度，“只需要在军火库周围堆一圈湿沙袋。湿沙隔火，这道理谁都懂。今夜派人悄悄把沙袋堆好，明天火一起，烧到沙袋那里自然就停了。“

　　“而他们以为军火库会炸，所以会把所有的注意力和人手都调去东面救火——“

　　“对。“沈砚舟的手指移向港嘴，“那时候，港嘴的封锁就会松。三艘船会趁乱出港。“

　　“长风号呢？“

　　“长风号不动。让它假装被调走了，实际上绕到港嘴外侧埋伏。等那三艘船一出港，关门打狗。“

　　郑和看着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证人呢？“他终于问，“他们转移证人的路线是什么？“

　　“不清楚。但一定是从地下室出来的。“沈砚舟指了指地图上范德林的住处，“我在他门外听到了'地下室'三个字。他的住处离东货仓不到三百步。火一起，他们就会从地下室把人带出来，趁着混乱送上船。“

　　“那就派人盯着地下室。“郑和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目光如炬，“砚舟，明夜这一战，不能有失。我给你全权调度之权。船上、岸上、港内、港外，所有兵力，你说了算。“

　　“是。“

　　“还有——“郑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保重。“

　　沈砚舟抬头，对上郑和的目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信任，有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大帅放心。“他说，“我还欠定远号二十三条命，欠致远号三百一十二条命。这笔账，还没算完呢。“

　　他转身走出官厅。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古里特有的香气——胡椒、豆蔻、檀木、以及隐隐的火药味。

　　明夜的火，还没烧起来。但沈砚舟已经闻到了烟味。

　　他站在甲板上，仰头看着天。

　　月亮很圆。明天会更圆。

　　月圆之夜，好戏连台。

　　——好，那就演给他们看。

　　古里的夜，比海上更黑。

　　因为海上只有水和天，而港口有人。

　　有人就有暗，有暗就有刀，有刀就有血。

　　沈砚舟站在甲板上，将罗盘剑从鞘中推出一寸，又推回。推出，推回。

　　剑刃映着月光，一闪一灭。

　　像他的心跳。

　　明天，要么斩断共济盟的触手，要么——

　　被它缠死。

　　没有第三个选择。

　　他从来不做第三个选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