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星象推演定航线 暗流涌动藏杀机(下)
(书接上文)
试航那天,天公作美,东南风三级,江面平静,能见度良好。
宝船,现在它有了正式的名字,“镇海“号,从一号坞的坞坑里被牵引到了龙江关的深水码头。
沈砚舟站在码头上,看着这艘巨舰缓缓地滑出坞坑,那感觉就是一个字:大。
不管在坞坑里看了多少遍,真正看到它浮在水上的样子,还是觉得,大。
九桅十二帆的宝船,龙骨长十一丈二尺,船宽三丈四尺,型深一丈三尺,排水量近两千料,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木制远洋船舶。站在码头上仰望,船舷比两层楼还高,船首的木雕龙头昂首向天,龙口大张,
像一头随时要扑向大海的洪荒巨兽。
沈砚舟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回归。
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艘船。
好像他的血脉里流淌着的,不只是沈家的血,还有江水和海水的咸。
他踏上舷梯,登上了甲板。
甲板很宽,比他想象的还要宽,足有两丈半的净宽,两排人迎面走都绰绰有余。甲板的木板上了一层桐油,呈深棕色,踩上去有一点黏,新鲜的桐油还没干透。
他走到船尾的舵机旁边,检查了舵杆、舵轮和舵链,一切正常。然后他上了罗盘台,舵机后方一个半人高的平台,上面装着一面大罗盘,直径两尺的铜盘,盘面刻着二十四方位和三百六十度刻度,磁针稳稳地指向正南偏东五度,磁偏角正常。
他又检查了桅杆,主桅已经竖了两天,桅座的固定状况良好,桅杆的垂直度在允许范围内。帆还没挂全,只挂了主帆和前帆,其余的桅杆还是光杆。
但试航不需要全帆,只要主帆和前帆就够了。
郑和上了船。
他今天穿的不是太监的常服,而是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腰束皮带,脚蹬牛皮靴。头上的白巾换成了黑巾,这是他出海时的打扮。
“各就各位,“他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
水手们各就各位,舵手在舵轮旁,帆手在桅杆下,锚手在船首,锣手在船腰,一共八十人,是试航的最小编制。
沈砚舟站在罗盘台上,右手按着罗盘剑的剑柄,左手拿着一张小型的航线草图,从龙江关到太仓的江段航线,他昨晚临时画的。
“开船,“
锚手起锚。帆手升帆。舵手打舵。
镇海号的船身微微一震,然后,缓缓地动了起来。
沈砚舟感觉到了脚底的变化,甲板从静止的硬变成了流动的软,这是船入水后的特有感觉,木板在水的浮力下微微起伏,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风从东南方吹来,鼓满了主帆,船速逐渐加快。
江面上的波浪拍打着船首,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掌声。
他站在罗盘台上,感受着风、水、船三者之间的微妙平衡,风推帆、帆拉船、水托船,三个力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动态的方程,只要其中一个变了,其余两个也必须跟着变,否则船就会失速、偏航、甚至倾覆。
火长的工作,就是解这个方程。
不断变化的风、不断变化的水、不断变化的船,在这三个变量中找到平衡点,然后把平衡点翻译成舵向和帆位,传达给舵手和帆手。
他看了一眼罗盘,方位正东偏南十五度,龙江关到太仓的初始航向。
“舵向南偏三度,“他喊道。
舵手重复:“舵向南偏三度,“
船身微微偏转,航向修正了。
他看了看主帆,帆面鼓胀,风力充足,但有一角在微微抖动,那是帆索松了。
“右帆索收紧一分,“
帆手照做。帆面恢复了平整。
船速稳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航海。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不是画图,是在水上解方程。
风是他的笔。水是他的纸。船是他的手。
他站在罗盘台上,迎着江风,衣袍猎猎,
感觉自己活了。
试航顺利。
龙江关到太仓,顺水顺风,走了两个时辰。在太仓刘家港停泊了半个时辰,检查了船底的密封状况,没有渗漏,然后返航。逆水逆风,走了三个时辰,回到龙江关时,天已经快黑了。
整段试航,沈砚舟没有离开过罗盘台。
他的腿站麻了,嗓子喊哑了,手心里全是汗,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罗盘和水面的交界处。
他在观察,观察罗盘的磁针在不同航向上的稳定性,观察船身在不同风向下的横摇幅度,观察舵手对舵令的响应速度,观察帆手对帆索的控制精度,
所有这些观察,他都会写进试航报告里,交给郑和。
但更重要的是,他在感受。
感受船。
每一艘船都有自己的“性格“,就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脾气。有的船沉稳,有的船灵活,有的船迟钝,有的船敏感,这些性格,不是从图纸上能看出来的,必须亲自驾着它在水上走一遍,才能摸清它的脾性。
镇海号的性格,沉稳。
很沉稳。
它的横摇幅度比他预想的小,这说明船的重心低,稳定性好。但它的舵效也比预想的慢,打舵之后,船身要过两三息才会做出反应,这是因为船体太大、太重,惯性强。
这意味着,在紧急情况下,不能指望舵来避险,必须提前判断、提前操作。他记住了这一点。
船靠码头的时候,他走下罗盘台,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船舷,缓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码头。
码头上,有人在等他。
王景弘。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
“跟我走。“他说。
沈砚舟跟着他,沿着码头走到江边的一座废弃的哨所。哨所里没有灯,王景弘把灯笼吹灭了。
“出了什么事?“沈砚舟问。
“你昨夜在导航舱被人袭了,我知道了。“王景弘说,“郑公公让我来告诉你,他安排了人保护你。“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的是明面上的,两个卫兵守在门外。“王景弘说,“我负责的是暗处的。“
“暗处?“
“暗处。“王景弘的声音很低,“从今夜起,你身边会有我的人。你看不到他们,但他们看得到你。如果有人再对你动手,他们会出手。“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郑公公知道你这么做吗?“
“就是他让我来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有些事不能明说。“王景弘说“明面上的保护,是让敌人知道你有人守,暗处的保护,是让敌人不知道你还有人守。两层保护,一层在明一层在暗,他们来硬的,明面的挡;他们来阴的,暗处的截。“
他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
“你只管画你的图、练你的剑、当你的火长,别的不用操心。“
沈砚舟看着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轮廓,一个矮墩墩的轮廓,像一块圆滚滚的石头。
“王公公,“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王景弘嘿嘿笑了一声,“你是我推荐给郑公公的人,你出了事,我脸上也无光。“
他提着灯笼走出了哨所,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舟独自站在哨所里,听着江水的声音,哗,哗,哗,一波一波地拍着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罗盘剑剑柄的鲨鱼皮留下的印痕,一排细细的齿状压痕,像微型的山脉。
他攥了攥拳。
手心的印痕更深了。
他走出哨所,回到寮房。
门上没有再被泼墨,铁大椿这两天在暗中盯着,谁也不敢再使绊子。
他推门进去,躺下,闭上眼。
今天,试航、画图、遇袭、修复、密议,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像一锅煮了太多料的粥,稠得搅不动。
但有一件事,他还没做完。
他重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纸,
是他在试航途中,趁停泊的间隙画的。
画的不是航线,是一只手。
刺客的手。
昨夜在导航舱,他用罗盘剑划了刺客右手腕的内侧,割断了食指的屈肌腱,这个伤口,即使愈合之后,也会留下一条明显的疤痕,而且食指的弯曲功能会永久受损。
这是一个特征。
一个可以用来辨认刺客的特征。
他在纸上画了那只手的形状,瘦长、指节突出、中指和无名指等长,这在医学上叫做“平衡手“,常见于需要精细操作的工种,画家、乐师、外科医,还有刺客。
他在画上标注了伤口的位置,右手腕内侧,食指屈肌腱,
然后,他在画的旁边写了一个字,“济“。
济。
共济盟。
他不知道这个组织有多庞大,不知道它的首脑是谁,不知道它的目的何在。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他也必须行动。
他把纸折好,塞进了剑鞘的夹层里,罗盘剑的剑鞘是黑漆木的,内壁有一个暗格,刚好能塞进一张纸。
然后,他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
他站在一艘船上。
不是镇海号,是一艘更小的船,一艘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船。船身漆黑,帆也是黑的,像一团墨迹漂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船头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身形瘦削。穿黑衣。
沈砚舟想走过去看清那个人的脸,但脚下的甲板在晃,晃得厉害,他一步也迈不稳,
那个人回过头了。
但他看不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冷的,是热的。
带着一种奇怪的、复杂的、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说不出口的热。
“你——来——“那个人说。
声音被风撕碎了,他只听到了两个字:
“找——我——“
沈砚舟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寮房里,日光从窗缝里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心还在跳。
梦里的那双眼睛。那双热的眼。
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人,跟“济“字令牌有关。
跟共济盟有关。
甚至,跟祖父的冤案有关。
他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船厂,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锤声、锯声、号子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他穿上衣服,佩上罗盘剑,推门出去。
新的一天。
新的航线。
新的杀机。
他不怕。
因为,水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他走在船厂的小路上,脚步稳而有力。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气。
涨潮了。
同一天清晨。
龙江船厂以南三十里,秦淮河下游的一处废弃渔村里,一个人蹲在河边,把右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三月的河水,带着冬天的余寒。
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刀痕,长约两寸,已经用细线缝合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是肿的,泛着暗紫色。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食指,能动,但弯不下去,屈肌腱断了。
他叹了口气。
左手从怀里掏出了一片牛皮纸,被撕下来的航海图的左下角,摊在河岸的石头上,仔细看了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皱起了眉。
图上的数据,他看得懂一部分,看不懂另一部分。看得懂的是水深和距离,这些是普通的航海标注,任何跑过船的人都认得。看不懂的是那些星象符号,角宿、亢宿、虚宿......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
然后站起身,往渔村深处走去。
走到一间破屋前,他推门进去。
屋里有人。
三个人。
都穿着黑衣。
“图呢?“其中一个问。
“只拿到了三分之一。“他摊开纸,“剩下的被他护住了。这人剑法古怪,不按套路来。我伤了右手,短刀也丢了。“
另一个人接过纸,看了一眼,也皱了眉。
“这些星号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得找懂星象的人来看。“
“我们有懂星象的人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第三个人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但不在金陵。在南边。旧港。“
“来得及吗?“
“来得及。船队出发之前,他们不会换图,因为除了那个火长,没有人画得出这张图。“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河面。
“这个火长叫什么名字?“
“沈砚舟。“
老人沉默了很久。
“沈砚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
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脸在破屋的昏暗中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是热的。
跟沈砚舟梦里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沈砚舟。“老人又说了一遍,“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几乎没动,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层。
“让他画。让他把图画完。图画得越好,对我们越有用。“
“为什么?“
“因为,“老人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河面上。
“我们也要出海啊。“
河水静静流淌。
春风带着桃花汛的泥腥味,从上游飘来。
一场更大的暗流,正在远方汇聚。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