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古里登陆展威仪 礼仪交锋藏机锋
古里登岸礼初彰,宫禁深沉暗伏霜;
异邦仪制殊中土,国师通敌暗藏枪。
护驾前行擒刺客,单剑横空镇殿堂;
册封将举风云急,欲保皇威镇海疆。
永乐四年,季夏末,古里港码头。
卯时三刻,天还没全亮。
古里港的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昨日在栈桥上看热闹的闲汉商贩,而是整整六百名古里国的仪仗卫士,沿码头主道排成两列,从泊位一直延伸到百丈之外的宫门大道。卫士皆赤膊跣足,腰围白锦,额头点着朱砂吉祥痣,手持长矛,矛尖上挂着铜铃,晨风一吹,叮当作响,如庙宇檐角的风铎。
码头正中,铺了三十六丈长的白毡。白毡两侧摆着铜盆,盆中燃着檀香和乳香,青烟袅袅,香气浓郁得近乎窒息。白毡尽头,一座临时搭建的彩棚下,古里国王萨穆德里亲率文武官员,列队而立。
这阵仗,是古里国迎接贵客的最高礼节。
但沈砚舟看出来的,不止这些。
他站在镇海号的船艏,借着朦胧的晨光,将码头上的一切收入眼底。那些仪仗卫士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暗合阵法——每隔九人,便有一人身形明显比旁人高壮半头,站位靠前三寸,目光不观前方,而是左右游移。那不是仪仗的姿态,是暗桩。
再看彩棚下的官员队列。前排七人是清一色的印度教徒装扮,额点红痣,颈挂花环。但后排有三人服饰迥异——一个缠头巾的穆斯林,一个披白袍的耆那教僧侣,还有一个——
沈砚舟的瞳孔微缩。
还有一个,是个身形枯瘦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土黄色长袍,胸前挂着一串佛珠,却不是寻常的木质或菩提子,而是一种灰白色的骨质珠子,每一颗都被摩挲得油光锃亮。他的头发花白而稀疏,挽成一个小髻,用一根银簪别住,簪头雕着一条盘蛇。
这老者站在队列的最末端,低眉垂目,双手合十于胸前,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但沈砚舟注意到,他的脚——那双穿着草鞋的脚,脚趾紧紧扣着地面,像老树根扎进泥土。这不是寻常修行者的站姿,这是习武之人随时准备发力的姿态。
“那个人。“沈砚舟低声对周舫说,“队列最后,挂佛珠的那个。查一查。“
周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片刻后回道:“大人,那是古里国师。叫什么来着……对,迦罗陀。听说是个天竺僧,三十年前来的古里,被老国王奉为上宾。现在的国王萨穆德里,小时候还跟他学过经文。此人在古里的地位,比大明宫里的司礼监掌印还高。“
国师。
沈砚舟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咽下去,没再说话。
但他的后脖颈又开始发凉了。
辰时整。
号角声从镇海号的主桅上响起,低沉雄浑,穿透了整个古里港。这是大明天朝使臣登岸的信号。
码头上顿时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齐刷刷投向那艘巨舰。
镇海号的跳板放下来了。
木板搭上码头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这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擂在众人心上的一面鼓。
最先走下来的,不是郑和。
是两面旗帜。
两名身高八尺的旗手,一持大明日月龙旗,一持钦差总兵大旗,并肩而行,步伐沉稳如山岳移动。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红底金纹,日月生辉,在古里港的青天白日之下,如两团流动的火焰。
然后是号手。八名号手成两列,铜角齐鸣,声震四野。
然后是护卫。二十四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精锐校尉,分成四组,踏着整齐的步伐,将郑和簇拥在正中。
郑和从跳板上走下来的那一刻,码头上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他太高了。
身长逾丈,肩宽背阔,蟒袍玉带,乌纱高冠,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如同山岳落地,沉稳厚重。他走过白毡时,两侧铜盆中的檀香烟气似乎都被他的气势压低了三分,贴着地面流淌,如同一层薄雾。
这是大明天朝的气派。
沈砚舟跟在郑和身后,左侧是清和号管事孙大勇,右侧是长风号千户刘五福。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直裰,腰束革带,罗盘剑斜挂在背后——不是寻常剑客的背剑法,而是剑柄朝下、剑尖朝上,随时可以反手拔出的样式。
他的眼睛没看前方的彩棚,也没看两侧的仪仗,而是盯着脚下的白毡。
白毡很厚,踩上去柔软无声。但走过三十六丈中的第十二丈时,他的脚底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毡下似有空隙,不是实地,而是架空的。
暗门?
他脚步不停,只是微微偏头,朝周舫使了个眼色。周舫会意,在经过那段白毡时,故意放慢脚步,用脚尖轻探了一下——确实是空的,下面至少有两尺深的空间,足以藏一个人。
周舫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紧跟队伍前行。
这段插曲只发生在两三息之间,无人察觉。
彩棚下,萨穆德里迎了上来。
古里国王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微胖,皮肤深棕,一部花白长须修剪得极整齐,额上的红痣比旁人大了一圈,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宝石。他穿着一件织金的白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脚下蹬着一双镶红宝石的皮履。
虽是异国衣冠,但那份雍容气度,与中原的天子近臣相比也不遑多让。
“贵客远来,蓬荜生辉。“萨穆德里说的是官话,咬字虽有些生硬,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他双手合十,举至额前,微微躬身——这是古里国对最尊贵客人的见礼。
郑和抱拳还礼:“大明皇帝钦差总兵太监郑和,奉天子之命,远播圣化,抚谕诸番。古里国王诚心向化,朝廷嘉之,特赐诰命银印,封古里国王。“
他的声音洪亮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铸在铁板上的铭文,不容置疑。
萨穆德里再躬身:“臣不敢当。天朝圣恩,古里上下感铭于心。“
“谢“字出口的同时,他侧身伸手,示意身后的官员上前。
献礼开始了。
第一个上前的是那个缠头巾的穆斯林官员,他捧着一只镶宝石的金盘,盘中放着十颗鸽卵大小的珍珠,颗颗浑圆,色泽莹润如月华。
第二个是那个耆那教僧侣,他双手托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尊巴掌大的金佛像,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然后是象牙、犀角、檀香、胡椒、肉桂……一桩桩一件件,堆满了彩棚下的长案。
这些贡品,沈砚舟只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他在意的不是东西,是人——那些献上贡品的官员,每一个走上前时,他都在观察他们的步态、手型和眼神。
绝大多数人都是紧张的。毕竟面对的是大明天朝的使臣,那种压迫感不是任何人都能坦然应对的。紧张是正常的。
但有一个人不紧张。
那个国师,迦罗陀。
他排在最后,走上前来时,步伐从容得近乎散漫。他的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铜钵,钵中盛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子酸甜的气息,像是某种花的灰烬。
“贫僧迦罗陀,古里国师,恭迎天朝使臣。“他的声音极低极柔,如蛇信子在耳边吐息,“此乃天竺圣山之灰,供奉佛前千年,今日献与贵客,愿佛法佑护,一路平安。“
郑和接过铜钵,看了看,点头致谢。
但沈砚舟看到了郑和接过铜钵的那一瞬——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下,比眨眼还短的停顿。
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将铜钵递给了身后的侍从。
沈砚舟的目光移向迦罗陀的脸。
老者的嘴角弯着,似笑非笑,眼神却不是在看着郑和——而是在看着郑和身后的……自己?
那目光只持续了一瞬,便移开了。但就是那一瞬,沈砚舟感觉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杀意,如同冬日清晨的霜气,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刺入骨髓。
他不动声色,微微垂下眼帘。
记住了。
献礼之后,是入宫。
古里王宫坐落在港口东北方的一座矮丘上,距码头约莫三里路。三里不长,但沈砚舟知道,这三里路,才是今天最凶险的一段。
码头人多眼杂,不好动手。王宫内有侍卫巡逻,也不好动手。唯独这从码头到王宫的路上——街道狭窄,巷道纵横,两侧店铺林立,任何一个窗口、任何一棵大树、任何一个拐角,都可能藏着一把刀。
萨穆德里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特意调了两百名仪仗卫士在两侧护行,又派了十名贴身侍卫随行。
但沈砚舟看得出来,那些古里侍卫的武功,参差不齐。有三五个身形沉稳、步伐有力的,应该是练家子。但其余的大多是充门面的仪仗兵,真出了事,别说挡刀,自己跑都跑不快。
他走到郑和身旁,低声道:“大帅,这段路不太平。我带几个人在前头开道,您居中走,孙大勇和刘五福两翼护住。“
郑和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整了整腰间的玉带——这是他与沈砚舟约定的暗号:知道了,小心。
队伍出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旗手和八名号手,他们的任务是用声势开路,震慑宵小。紧随其后的是沈砚舟和周舫,外加六名精挑细选的校尉,每人腰间除了绣春刀外,还揣着三枚暗器——铁蒺藜,专克近身突袭。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市民,黑压压一片,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要看大明天朝使臣的风采。喧嚣声中,各种语言混杂——马拉雅拉姆语、阿拉伯语、波斯语、泰米尔语,偶尔还能听到几句蹩脚的官话。
沈砚舟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把无形的梳子,将每一张脸都梳理一遍。
商人,看。苦力,看。乞丐,看。僧侣,看。
看到第一百七十三张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站在街角屋檐下的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袍,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拢在袖中,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躲雨——可天上晴空万里,哪来的雨?
更让沈砚舟在意的是他的脚。
那双脚穿着一双草鞋,但草鞋下的地面,有两道浅浅的压痕——那是长时间站立不动才会留下的。他不是路人,他是在等人。
等谁?
沈砚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那个方向点了点——这是给身后校尉的信号:盯住那个人。
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百余步,沈砚舟第二次察觉到异常。
这次不是人,是气味。
空气中混着一股极淡的油脂味,不是食物的油香,而是一种加工过的动物脂——涂在兵器上防锈的那种。
气味来自右侧一条窄巷。
巷口挂着一排晒干的鱼,鱼腥味浓烈,足以掩盖其他任何气味。但沈砚舟的鼻子在船上练了十几年,什么腥味能盖住什么味道,他分得一清二楚。那股油脂味不是鱼油,是羊脂——涂在刀刃上的羊脂。
巷子里有人,有刀。
沈砚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微微加快了步伐,将队伍的速度提了半拍——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调整节奏,让袭击者的预判落空。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距离王宫还有一里半。沿途可能的伏击点还有三处——右前方的大榕树、左侧的二层木楼、以及街尽头那座石拱门。
他的手悄然搭上了背后的剑柄。
刺杀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早。
不是在那些预设的伏击点,而是在一段看似最平常的路段——左侧是一排卖香料的摊位,右侧是一堵矮墙,墙后是一片荒废的庭院。
沈砚舟刚走过矮墙中段,矮墙后面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弹响——像弹弓发射的声音,又像弓弦的嗡鸣。
嗖!
一枚铁钉从矮墙上方飞出,直取郑和的咽喉!
距离太近了。从矮墙到郑和,不过两丈。铁钉破空而至,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但沈砚舟的手更快。
他的身体没有转身,右手反手拔剑,罗盘剑出鞘的瞬间,剑身恰好挡在了铁钉的飞行路线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铁钉被弹飞,钉在了旁边的一根木柱上,入木三分。
“敌袭!护住大帅!“
沈砚舟暴喝的同时,矮墙后面跳出了三个人。
三人皆蒙黑面,身穿紧身夜行衣,手持短刀。他们的动作极快,跳过矮墙的瞬间便已完成合围,三把短刀分取郑和的前胸、左肋和右腿——三个致命的角度,三个绝不重叠的攻击线路。
这是练过的。不是街头斗殴的打法,是精研过的刺杀术。
沈砚舟来不及转身,只能左脚为轴,身体猛旋,罗盘剑横扫而出,同时逼退三人。
剑风凌厉,三名刺客不得不后撤半步。
就这半步,已经够了。
孙大勇和刘五福从两侧杀到,一个持刀,一个挺枪,将郑和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二十四名校尉也迅速合拢,组成人墙,将整支队伍护在当中。
码头上那些围观的市民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瞬间混乱。
三名刺客见一击不中,并不恋战,短刀一转,便要撤退。
“留活口!“沈砚舟大喝,脚下发力,追向离他最近的那名刺客。
那刺客身法极快,一个矮身,从两个摊位之间钻了过去。沈砚舟紧追不舍,罗盘剑横劈,逼得对方不得不转身格挡。
铛!
短刀与罗盘剑相交,火星四溅。刺客的短刀竟然没有断——那是上好的镔铁,不是寻常南洋的锻件。
沈砚舟手腕一翻,剑尖变劈为刺,直取刺客的右肩。
刺客侧身躲避,但还是慢了半拍,剑尖划破了他的衣袖,在右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是谁?“沈砚舟低喝。
刺客不答,左手一扬,三枚飞针朝沈砚舟面门射来!
沈砚舟偏头躲过两枚,第三枚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走一缕头发。
就在这一缓之间,另外两名刺客杀了回来,一个攻沈砚舟左侧,一个攻右侧,三打一,配合默契得像同一条蛇的三颗头。
沈砚舟没有退。
他的剑法忽然变了。
之前他的出剑沉稳厚重,是大明军中的制式刀法改良而来的剑招。但此刻,他的剑变得极快极碎,每一剑只走极短的距离,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穿刺,密不透风。
这是他在泉州船厂时,从一个老船工那里学来的防身剑法——“千鳞“。专克多人围攻,以极快的短剑招逼退近身之敌,如同鱼鳞叠合,无隙可乘。
三息之后,一名刺客的短刀被崩飞,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五息之后,另一名刺客的左腿中了一剑,踉跄倒退。
七息之后,最后那名刺客——右臂已伤的那个——被沈砚舟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地。
沈砚舟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说。“一个字。
刺客喘着粗气,蒙面巾下的眼睛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张了张嘴——
沈砚舟看到了他咬肌收紧的动作,心中一凛,猛地伸手去掰他的下巴。
晚了。
刺客的牙齿咬碎了藏在后槽牙中的毒囊。一股黑血从他的嘴角淌出,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另外两名刺客也做了同样的事。
三个人,三具尸体,没有一个活口。
沈砚舟蹲下身,翻看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衣物。夜行衣的料子是粗棉,不值钱,但内衣的领口处,绣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条盘蛇。
蛇。
和迦罗陀那根银簪上的蛇一模一样。
沈砚舟慢慢站起来,转头看向街道尽头王宫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过了矮墙、越过了人群、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屋顶,仿佛能看见那座矗立在矮丘上的宫殿,以及宫殿深处某个阴暗角落里,一双正在窥探的眼睛。
“大人,人死了。“周舫走过来,语气沉重。
“死了更好。“沈砚舟面无表情,“死人不会说谎。“
他从尸体上撕下那块绣着蛇纹的衣领,叠好,塞入怀中。
“走吧。入宫。“
古里王宫不如中原皇宫壮阔,但别有一种异域的瑰丽。
整座宫殿以红砂岩筑成,外壁雕满了印度教的神像和花纹——象头神伽尼什、舞王湿婆、毗湿奴的十化身——每一尊雕像都色彩斑斓,金碧辉煌。宫殿顶部是层层叠叠的尖塔和穹顶,最高的那座穹顶上镶着一颗硕大的金球,在正午的日光下璀璨夺目,如同悬挂在人间的一颗星辰。
宫门前的台阶上,又有一队侍卫迎接。这队侍卫与码头上那些仪仗卫士不同——个个精壮彪悍,腰挎弯刀,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们站在台阶两侧,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尊铁铸的罗汉。
沈砚舟扫了一眼,心中暗暗盘算。
这些人,有功夫。
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看他们的站姿——重心略偏后腿,前脚虚点地面,随时可以发力扑出;双手自然垂在弯刀柄旁,手指微微弯曲,不是松弛,而是蓄势待发。这是练过古武擒拿的底子,比起大明的寻常营兵,只高不低。
古里国一个小小的侍卫队,怎么会有这等身手?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跟随郑和步入宫门。
宫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铜灯,灯中燃着酥油,光芒昏黄。甬道尽头是一座宽敞的殿庭,殿庭中央是一方水池,池中种着莲花,花瓣洁白如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萨穆德里将郑和引入殿庭旁的议事厅,双方分宾主落座。厅内早已备好了果品和饮品——椰汁、芒果、槟榔、以及一种用玫瑰水调制的甜饮。
沈砚舟没有入座。他站在郑和身后,如同钉在那里的一根铁柱。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每一个人。
萨穆德里坐在主位,面带微笑,正与郑和寒暄。那几个献过贡品的官员分坐两侧,有的在品茶,有的在窃窃私语。
迦罗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像一团影子,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沈砚舟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在游移——不看郑和,不看萨穆德里,而是看着厅门口的方向。
他在等什么?
或者——在等谁?
沈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厅门口站着两个古里侍卫,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但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侍卫的手动了一下——极其微小的动作,像是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弯刀柄。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刀柄的瞬间,迦罗陀的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传话。
沈砚舟几乎可以确定——迦罗陀在用唇语向那个侍卫传递信息。
他听不到迦罗陀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那个侍卫在接收到信息后,眼神微微一变,然后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厅外。
“砚舟。“郑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沈砚舟的思绪。
“属下在。“
“国王殿下邀我明日参观王宫佛寺,后天举行册封大典。你去安排一下护卫事宜。“
“是。“
沈砚舟抱拳应命,转身走出议事厅。
出门的一刹那,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那目光很轻,轻得像蛛丝,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粘性——不是杀意,而是审视。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是迦罗陀的目光。
老狐狸露出尾巴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沈砚舟将整座古里王宫里里外外走了一遍。
他带上了周舫和六名校尉,以“勘察册封大典场地“为由,在宫中侍从的引导下,走遍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王宫的布局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中轴线,没有前后殿之分,而是一座座独立的殿宇围绕着中央的莲花池错落分布,如同一盘散落的棋子。殿宇之间有回廊相连,回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间——储藏室、仆役居所、经堂、厨房、兵器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
这种布局对防守方极为不利。没有纵深,没有层次,一旦有人混入,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抵达任何一个目标。
沈砚舟一边走,一边在脑中绘制地图。
“大人,这地方不好守。“周舫低声道,“出入口太多了。光是我走过的,就有七道门、九条廊、两个暗梯。真要有人搞事,堵都堵不住。“
“堵不住,就不堵。“沈砚舟道,“换成盯。“
“盯?“
“把所有人分成三班,每班二十人,换班轮值。不固定站位,在各殿宇之间巡逻。重点盯三个地方——议事厅、册封台、和国王的寝殿。任何未经许可靠近这三个地方的人,一律拿下。“
“是。“
“还有——“沈砚舟停下脚步,看向回廊尽头的一扇小门,“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引导的侍从犹豫了一下:“回贵使,那是国师禅房。闲人免进。“
禅房。
沈砚舟走向那扇门。门是木制的,很旧,门板上雕着莲花纹样,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他伸手在门板上敲了敲——声音发闷,说明门板极厚,至少有三寸。
“国师现在在里面吗?“他问。
“国师……国师应该在议事厅陪同国王款待贵使。“
“那我就看看。“沈砚舟推门。
侍从面露为难之色:“贵使,这不合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大明使臣的规矩。“沈砚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禅房很小,不过一丈见方。地上铺着草席,角落里有一只矮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卷经文。墙上挂着一幅唐卡,画的是一尊面目狰狞的护法神像,神像脚下踩着一堆骷髅,手中握着一条蛇。
又是蛇。
沈砚舟走到矮几旁,翻了翻那几卷经文。是梵文,他看不懂,但经卷之间的矮几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粉末——不是灰尘,是某种白色的细粉,用指腹沾了一点,凑近鼻尖。
没有气味。但指尖传来一丝极微弱的麻感。
他猛地缩回手。
这粉末——有毒。不是致命的毒,而是一种迷幻类药物,类似于曼陀罗花粉的变种。吸入少量会令人精神恍惚、反应迟钝;吸入大量则会丧失意识,任人摆布。
这种东西出现在一个“国师“的禅房里,用来做什么?
沈砚舟的目光扫过整间禅房,最终定格在墙角的一只木箱上。箱子锁着,锁头是新换的,铜质锃亮,与周围的陈旧格格不入。
他没有撬锁。不是不想,是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撬锁等同于宣战,会给共济盟留下反咬一口的口实。
但他在箱子的缝隙处,发现了一根极细的纤维——深蓝色的丝线,只有半寸长,却被箱门的缝隙夹住了。他用指尖小心地抽出,放在掌心端详。
这种丝线,他见过。
在苏门答腊的共济盟据点里,那些传递密信的胶囊外壳,就是用这种深蓝色丝线编织的。共济盟的通信系统,用的都是同一种特制的丝囊——防潮、防腐、防虫,可以在水下传递而不损坏。
迦罗陀的禅房里,有共济盟的密信胶囊残迹。
沈砚舟将那根丝线小心地收入怀中,转身走出禅房。
门外,侍从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贵使,可有什么发现?“他试探着问。
“没什么。“沈砚舟笑了笑,“国师的禅房很清净。就是那幅唐卡上的蛇,画得不错。“
侍从松了口气。
沈砚舟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但他心中的棋盘上,又落下一子。
迦罗陀。古里国师。共济盟外围。
三条线,已经串上了。
当夜,沈砚舟在郑和的临时寝殿中,汇报了一整天的情况。
从码头白毡下的暗门,到街道上的刺杀,到迦罗陀禅房中的发现——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楚明了,没有遗漏,也没有夸大。
郑和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古里国师是共济盟的人?“
“外围。“沈砚舟斟酌着用词,“不一定是核心成员,但至少是为共济盟办事的。他的禅房里有迷幻药物的痕迹,还有共济盟密信系统的残留物。而且今天的刺杀,三具尸体的内衣上都绣着蛇纹——和迦罗陀银簪上的蛇一模一样。“
“蛇纹。“郑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你确定是同一种?“
“确定。盘蛇,三圈半,蛇尾朝内,蛇头朝外。这种画法不是装饰,是标识。共济盟的标识。“
“那古里国王呢?他知道吗?“
沈砚舟想了想,摇头:“不确定。萨穆德里对大明的态度是真诚的,他想结交天朝,借大明的声势稳固自己的地位。但他身边的人,他未必都能掌控。迦罗陀在古里三十年,根基深厚,门生遍布朝野,就算萨穆德里有所察觉,也未必敢动他。“
“何况——“沈砚舟顿了顿,“今天入宫时,我看到萨穆德里对迦罗陀的态度很微妙。表面恭敬,但眼神中有一种……忌惮。像是对待一把自己握不住的刀,既怕伤了人,又舍不得丢。“
郑和点了点头:“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我们不能动迦罗陀——动了他,就等于打萨穆德里的脸,册封大典也别想办了。但不动他,共济盟的阴谋就无法阻止。“
“所以,我们不能明着来。“沈砚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大帅,我有一个想法。“
“说。“
“册封大典,按古里的规矩,要在王宫正殿的露天平台上举行。届时国王、使臣、百官、各国商贾都会出席,人数上千。这种场合,共济盟一定会动手——但要动,就不能用刺杀这种容易被追查的方式。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手段。“
“比如?“
“下毒。“沈砚舟从怀中取出那根深蓝色丝线,“迦罗陀禅房里的迷幻粉末,就是准备。如果在大典的饮食或熏香中掺入这种粉末,在场的人会集体精神恍惚,轻则失态,重则昏迷。到时候——“
“册封大典变成闹剧。“郑和替他说完了,“大明天朝的颜面扫地,各国使臣目睹丑态,古里国王的威信也完了。共济盟不需要杀人,只需要让我们丢脸。“
“是。“沈砚舟的眼神冷得像淬过水的铁,“杀人不过头点地,丢脸却是百年恨。共济盟的算盘,打得精。“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沈砚舟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大典当天,我安排人在所有饮食和熏香的环节上加一道检验。迦罗陀的迷幻粉一旦被检出,我们不动声色地换掉。大典照常进行,毫发无损。“
“然后呢?“
“然后——等他露出更多的尾巴。“沈砚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条蛇,只要它不缩回洞里,总有被踩住七寸的时候。“
郑和看着他,目光深沉。
“砚舟,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蛇的七寸,可能不在古里?“
沈砚舟一怔。
“共济盟南方执事在锡兰山。“郑和低声道,“古里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就算你踩住了迦罗陀,他们还可以换下一个。“
“我知道。“沈砚舟的拳头缓缓攥紧,“所以,古里不是终点。锡兰山才是。但在这里——在大典上——我不能让他们得逞。这是大明的体面,也是定远号和致远号弟兄们没能看到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团暗火在烧。
“我要让共济盟知道,大明的船到了的地方,就轮不到他们做主。“
郑和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放手去做。“
窗外,古里的夜色沉沉。远处港口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在黑绒上的金粉。更远处,海天一线,黑得看不见边际。
但沈砚舟知道,在那片黑暗中,有眼睛在窥视,有手在布局,有蛇在盘踞。
明天,就是册封大典。
他转身走出寝殿,站在回廊下,仰头看着天。
月明星稀。
风从西面来,带着胡椒和檀木的香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蛇的腥味。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绣着蛇纹的衣领,嘴角微微弯起——那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的寒光。
“来吧。“他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看看谁的棋,下得更硬。“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古里的夜比海上的更长,因为这里的暗处,不只有浪和风,还有人。
人有心,心有鬼,鬼中生暗,暗里藏刀。
沈砚舟站在回廊下,将罗盘剑从鞘中推出一寸。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寒光,如同蛇的竖瞳。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蛇打七寸,但七寸在哪,得先让它自己露出来。“
明天,它就会露出来。
而他,已经把刀磨好了。
迦罗陀。
国师。
蛇。
你的七寸,我记下了。
等到大典那日,别怪我这把剑,不讲情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