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他海峡风波恶，爪哇双王战正酣；

　　天兵误入修罗场，樯橹灰飞化血烟。

　　折冲樽俎凭正气，罗盘剑映寒星寒；

　　莫道沧溟皆化外，一封丹诏定狂澜。

　　占城事了，船队拔锚西行。

　　顺风八日，过真腊外海，入爪哇海峡。

　　水色由深蓝转为碧绿，温度攀升，潮气重得能把衣裳拧出水来。甲板上的木纹里渗着盐霜，铁件上凝着水珠，连被褥都是潮的，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牛皮。

　　沈砚舟不怕热。

　　他在导航台上站了八天，把这段海域的洋流摸了个七七八八。

　　爪哇海峡的流比南海凶，不是大浪的凶，是暗流的凶。

　　表层水往西走，底层水往东走，中间夹着一股斜向的回流，三条水叠在一起，船走上去像踩在搓衣板上，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颠簸，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密的、磨人的颤动，脚底板发麻，牙根发酸。

　　他习惯了。

　　但船上很多人不习惯，两千多名新上船的补充人员在占城上的岸，大多是北方兵，山东的、河北的、山西的，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热的天，热得他们喘不上气，热得他们饭吃不下，热得他们半夜从铺上爬起来，光着膀子趴在甲板上散热。

　　已经有三十多个人中暑倒下了。

　　医官忙着煮藿香汤，满船都是那股辛辣的药味。

　　沈砚舟站在导航台上，远眺西南方。

　　天际线上，一条深色的影子。

　　爪哇。

　　岛的轮廓像一条趴在海面上的鳄鱼，头朝西，尾朝东，脊背上隆起一串火山，其中一座正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直插天际，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橘红色，像一根烧着了的火柱。

　　“那是什么山？“他问舵手赵铁柱。

　　“色拉山，爪哇人叫它默拉皮，意思是火焰之山，隔几年就喷一回，上回喷的时候，半个山头都炸了，灰落了三天三夜，海面上漂了一层碎石，“赵铁柱跑过两趟爪哇，知道得多。

　　沈砚舟盯着那根烟柱看了很久。

　　火山。

　　底下是熔岩，上面是青天，熔岩随时可能冲出来，把一切烧成灰，但它没有，它憋着。

　　就像这片海域，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他的手按在罗盘剑上，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磨损的纹路。

　　占城那些事，还没完。

　　阿奈的令牌，巷子里的刺客，集市上的暗哨，共济盟的触角，从占城伸到了哪里，爪哇有没有。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杜板。

　　爪哇岛上最繁忙的港口，也是华商聚集最多的地方。

　　码头上停满了各色船只，爪哇的独桅商船、暹罗的双桅货船、占城的三桅漕船，甚至还有几艘天方人的三角帆船，长长的尖头翘尾，像一把弯刀贴在水面上。

　　沈砚舟指挥镇海号缓缓驶入杜板港的水道。

　　港比他想象的大，能容纳五百艘以上的中小型船舶，但宝船进不去，吃水太深。

　　“锚地在外港，水深四丈五。“他下达指令。

　　镇海号在外港抛锚，其余船只依次进入指定锚位。

　　两百零八艘船，在杜板外海铺开，占了半个港湾。

　　岸上的人，看傻了。

　　码头上干活的搬工停了手，船上的水手仰着脖子张望，茶摊上的食客放下了碗，小孩子们指着船队尖叫。“明，明船。“

　　“好大。“

　　“船上有龙。“

　　沈砚舟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反应。

　　比占城更强烈，也更复杂。

　　占城人看船队，是好奇，是敬畏。

　　爪哇人看船队，是震惊，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

　　慌。

　　他注意到了，码头上有些人在跑，不是来看热闹的跑，是跑回去报信的跑。

　　跑什么？

　　怕什么？

　　郑和派了先遣官上岸，去联络杜板的地方官，半个时辰后，先遣官回来了。

　　脸色不好。

　　“郑公，爪哇出了大事。“

　　“说。“

　　“东王和西王，打起来了。“

　　先遣官名叫李忠，三十出头，精明干练，跑过三趟西洋，嘴巴严实，做事妥帖，但此刻，他的嘴唇在抖。“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东王和西王本来共治爪哇，但西王突然发兵，攻占了东王的好几座城，东王节节败退，现在杜板这一带，已经被西王的人占了。“

　　“那东王呢？“

　　“东王退到了内陆的山城里，还在抵抗，但撑不了多久了。而且据传东王已经被杀。“

　　沈砚舟听到了这里，心里咯噔一声。

　　内乱。

　　又是内乱，占城是暗流涌动，爪哇是明火执仗。

　　他看了看郑和的脸色。

　　郑和的脸，黑得像块铁。

　　“我们的人呢？，有没有遇到危险？“

　　“暂时没有，杜板的西王守军对我们还算客气，但他们......“

　　“但什么？“

　　“他们说了，杜板现在是西王的领地，所有入境的物资和人员，都要经过西王府的批准，包括我们的补给。“

　　郑和的眉头拧了起来，“我们是大明的使团，不是普通的商旅，凭什么要他批准？“

　　“属下也是这么说的，但西王的人态度很强硬，他们说，如果不经过批准，就不准我们上岸补给。“

　　沈砚舟插了一句，“补给的事，可以先缓一缓，我更担心的是，我们已经上岸的人。“

　　李忠看了他一眼，“沈火长说得对，属下上岸的时候，看到了我们的补给船队，有三艘已经在内港卸货了，是昨天的早潮进的港，比大部队早到一天。“

　　“多少人？“

　　“船上加上岸上搬运的，大约两百多人。“

　　“他们现在在哪？“

　　“在东王原来的货栈里，离码头不远，但——“李忠犹豫了一下。

　　“但什么？“

　　“那个货栈，现在在西王军队的控制区里。“

　　沈砚舟和郑和同时变了脸色。

　　事情比他们预想的更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砚舟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沈火长。沈火长。“

　　他翻身起来，拉开门，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军士，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出事了，补给船的人，被打了。“

　　沈砚舟没说话，转身抄起罗盘剑，冲出了门。

　　码头上，天色微明。

　　一艘小艇从内港方向飞速划来，船上是两个水手，其中一个手臂上缠着血淋淋的布条。

　　“西王的兵，包围了货栈，不让我们走，我们有两个兄弟冲出来报信，其他人，都被困在里面了。“

　　“伤亡呢？“沈砚舟问。

　　“张二牛，死了，一刀捅在脖子上，当场就没气了。另外，老赵头伤了腿，小六子被打晕了，其他人的情况，不知道。当时太乱了，到处都在砍人。我们是去补给的，根本就没带武器。我俩奉命冲出来报信时，看到好多人被砍倒在地，生死不明。“

　　沈砚舟闭上眼。

　　一条命。

　　出发不到一个月，就已经丢了一条命。其他那些人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睁开眼，看向郑和。

　　郑和已经到了，站在他身后，听了全过程，脸色铁青。

　　“备船，我要亲自去西王府。“

　　“郑公，我跟你去。“

　　郑和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带上你的人。“

　　一刻钟后，两艘快船从镇海号旁放下，载着郑和、沈砚舟、二十名铁甲军士，以及翻译陈永福，驶向内港。

　　内港的水道更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商船和渔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臭。

　　船靠了岸。

　　码头上，气氛不对。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集市，此刻空了一大半，剩下的摊贩也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

　　街道上，有兵。

　　不是大明的兵，是西王的兵，穿着短甲，手持长矛和藤牌，三五成群地巡逻。

　　看到郑和的队伍，他们没有阻拦，但也没有让路，而是站在原地，看着，目光冷淡，带着一丝挑衅。

　　沈砚舟走在郑和身后，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西王士兵身上停留。

　　他们的装备，一般，短甲是皮质的，长矛是竹柄的，藤牌是老式的。

　　但他们的体格，不一般，比普通的爪哇士兵壮了一圈，手上也有茧。

　　跟占城那些人一样的茧。

　　虎口，食指，中指，握刀柄磨出来的茧。

　　沈砚舟的心沉了一分。

　　队伍穿过集市，走过一条主街，拐入一条更宽的大路。

　　大路的尽头，是一座石头堡垒，不高，但结实，墙体足有三尺厚，上面架着几门小型火铳。

　　西王府。

　　说是府，更像一座小型要塞。

　　门口站着两排卫兵，比街上那些更壮，更精悍，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冷淡，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敌意。

　　郑和停下脚步，“去通报西王殿下，大明钦差正使总兵太监郑和，求见。“

　　陈永福把话翻译成了爪哇语。

　　卫兵没有动，其中一个走进去了。

　　等了很久，约莫两刻钟，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不是西王，是西王的大臣，名叫亚里，身材矮胖，圆脸上挂着一副假笑，穿着爪哇式的锦袍，头上缠着金丝头巾。

　　“郑大人，西王殿下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见客，殿下让亚里代为转达，欢迎大明使团来到爪哇。但，爪哇目前正在内战时期，为了各位的安全，殿下建议大明使团留在港口区域内，不要擅自来往。“

　　陈永福翻译完毕。

　　郑和的脸色没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本使不是来观光的，本使奉大明天子之命出使西洋，路过爪哇，需要补充补给。你们的人，杀了我们的船员，扣了我们的人，这件事，本使需要一个交代。“

　　亚里的假笑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郑大人，这是一个误会，您的船员进入了战区，没有事先通报，我们的士兵以为是东王的援军，所以才会发生冲突，西王殿下对此深表遗憾，但......“

　　“但什么？“

　　“但，按照爪哇的律法，擅闯战区者，视为敌方，我们的士兵，只是依律行事。“

　　沈砚舟听到了这里，怒火烧了上来，但他没有开口，他在等，等郑和的反应。

　　郑和没有发怒，他的声音，反而更平静了。

　　“亚里大人，你的意思是，我大明的船员，擅闯了你们的战区，所以被杀，是咎由自取？“

　　亚里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感觉到了郑和平静下面的寒意，还是硬着头皮说，“亚里不敢，但，规矩就是规矩。“

　　“好，“郑和点了点头，“那我也跟你说一个规矩。“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大明天子，统御万邦，四海之内，莫非王土，我大明使团所到之处，即为天子使臣驻地，任何人不得侵犯，犯我使者，如同犯我天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你们的规矩，杀了我的人，我不管你们的规矩，我只管我的规矩，我的规矩是，杀人偿命。“

　　亚里的脸色白了，“郑大人，这......这......“

　　“让你家西王出来，当面给我一个交代，否则——“郑和转身，指了指港口的方向，

　　“两百艘战船，两万精兵，就在你们家门口，你觉得，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我的规矩硬？“

　　空气，凝固了。

　　西王府门口的卫兵，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长矛。

　　郑和的二十名铁甲军士，也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沈砚舟站在郑和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罗盘剑。

　　他在等。

　　如果打起来，他第一步先拿下亚里，第二步控制门口的卫兵，第三步掩护郑和撤退到码头。

　　他在心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但，没有打起来。

　　亚里擦着汗，连连点头，“郑大人息怒，郑大人息怒，亚里这就去通报，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跑了进去。

　　沈砚舟松开了剑柄，但手心的汗，没干。

　　等了更久，将近一个时辰。

　　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西王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西王殿下请郑大人入内叙话。“

　　郑和整理了一下衣冠，“走。“

　　沈砚舟跟在他身后。

　　进了府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墙，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箭孔。

　　沈砚舟数了一下，三十六个箭孔，每个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弓手。

　　他的后背又凉了。

　　过了甬道，是一个庭院，庭院里种着菩提树，树下有几个石凳。

　　再往里，是正殿。

　　正殿的门口，站着更多的卫兵，至少二十个。

　　沈砚舟注意到了，这二十个卫兵，跟外面的不一样。

　　他们的甲，更好，铁片镶在牛皮上，打磨得锃亮。

　　他们的兵器，也不同，不是长矛，是弯刀，跟占城侍卫用的蛇形短刀类似的款式，但更长，更弯。

　　他们的站位，更紧凑，彼此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互相支援。

　　而且，他们的手，虎口，食指，中指，茧。

　　沈砚舟的瞳孔缩了，又是这样的人。

　　跟占城一样的，练过中原功夫的。

　　他跟郑和对视了一眼，郑和也看到了，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进了正殿，殿内昏暗，窗户很小，只有几盏油灯照明。

　　正中是一把高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西王，麻喏巴歇王，满者伯夷·都马板。

　　五十多岁，面容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很薄，下巴很尖。

　　他穿着一件金红色的锦袍，头上戴着爪哇王冠，金质，镶嵌着红宝石和翡翠。

　　但他的气势，不像一个王者，更像一个，赌徒。

　　眼神里有焦虑，有贪婪，有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辣。

　　他在看郑和，也在看沈砚舟。“郑大人，久仰大名，“他的声音沙哑，通过陈永福翻译。

　　“西王殿下，本使此来，只为三件事。“郑和开门见山，

　　“第一，释放我被扣的船员，归还货物。“

　　“第二，对死者伤者作出赔偿。“

　　“第三，保证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都马板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是友好的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的笑，“郑大人，您的要求我可以考虑，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大明的船队，在爪哇停留期间，所有的补给采购，必须经过我的批准，价格，也由我来定。“

　　沈砚舟听到了这里，眉毛拧了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勒索。

　　这是控制，控制补给，就等于控制了船队的命脉。

　　你吃什么，喝什么，烧什么，花多少钱，都得他点头。

　　这不正常。

　　一个刚杀了人的地方诸侯，哪来这么大的底气，跟大明使团叫板？

　　除非，他有恃无恐。

　　他的靠山，不是爪哇的力量。

　　而是，别的什么。

　　沈砚舟的目光，扫过殿内的卫兵，二十多个，站得笔直，弯刀在腰间。

　　他的视线在一个卫兵的腰间停住了。

　　那个卫兵的腰带上，挂着一样东西，铜质，圆形，令牌。

　　他看不到令牌的正面，只看到了背面，三条弯曲的短线，波浪纹。

　　沈砚舟的心，猛地一沉。

　　跟占城阿奈的那块，一模一样，跟他自己那块“济“字令牌的背面，一模一样。

　　共济盟。

　　在爪哇，也有，而且，就在西王的侍卫身上。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西王有共济盟的人，西王敢于跟大明叫板，共济盟在占城支持阿奈，共济盟在爪哇支持西王。

　　一条线。

　　共济盟在操纵爪哇的内乱。

　　东王和西王，本来相安无事，突然打起来，为什么？

　　因为共济盟，在背后推了一把。

　　给西王提供了武器，资金，情报，甚至是训练有素的人手。

　　所以西王才敢发动内战，所以西王才敢杀大明的人，所以西王才敢跟郑和谈条件。

　　因为他以为，共济盟能给他撑腰。

　　沈砚舟想通了这一切，但他没有说话。

　　他不能在这里揭穿，因为他还不确定，郑和是否已经知道。

　　他看了郑和一眼。

　　郑和的脸色，看不出变化，但沈砚舟认识他够久了，看得出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郑和也看到了那块令牌。

　　“西王殿下，“郑和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的条件，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因为，大明天子的使团，不受任何藩国的约束，我们采购补给，按照市场价格公平交易，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都马板的笑容消失了。“那，恐怕我们不能满足郑大人的要求了。“

　　“你确定？“

　　“确定。“

　　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

　　卫兵们的手，摸向了腰间的弯刀。

　　郑和的二十名铁甲军士，也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沈砚舟的右手，握紧了罗盘剑。

　　但郑和抬了抬手，制止了所有人，“西王殿下，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

　　都马板冷笑，“郑大人，我敬你是天朝的使臣，所以才跟你好好说话，但你不要以为，凭着几条船，就能在爪哇横行。我的兵，有两万。我的城，有三座。我的后盾，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莫名的自信。

　　沈砚舟听懂了，“后盾“，不是爪哇的力量，是共济盟。

　　都马板在暗示，他背后有人。

　　沈砚舟不再等了。

　　他迈前一步，“西王殿下，沈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马板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在下沈砚舟，镇海号火长。“

　　“火长？“都马板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一个小小的火长，也配跟本王说话？“

　　沈砚舟没有理会他的轻蔑，他的手，缓缓地，拔出了罗盘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殿内的卫兵，立刻动了，弯刀出鞘，刀尖指向沈砚舟。

　　沈砚舟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直视都马板，“殿下，你的后盾，是不是，长这样？“

　　他的左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块“济“字令牌，举在空中。

　　都马板看到了令牌，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是骇，那种被人看穿了底牌的骇。

　　殿内的卫兵，也变了，有几个人的手开始抖了，弯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砚舟把令牌收回怀中，“殿下，你的后盾，叫做共济盟。“

　　“他们给了你人，给了你钱，给了你刀，让你打东王，让你跟大明作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帮你？“

　　都马板没有说话，嘴唇发白。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混乱的爪哇，东王和西王打得越久，爪哇就越弱，爪哇越弱，他们就越好控制。“

　　“你不是他们的盟友，你是他们的棋子，等棋子没用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都马板的脑子里。

　　都马板的手，抓住了椅子扶手，指关节发白。

　　沈砚舟继续说，

　　“而你惹了更大的麻烦，你杀了我大明的人，你以为共济盟能保你？，他们保不了，大明的船队，就在你的门外，两百艘战船，两万精兵。“

　　“你想看看，是你的共济盟厉害，还是大明的火炮厉害？“

　　都马板的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沈砚舟再进一步，“殿下，现在还有机会，放人，赔款，谢罪，这件事还可以了结。“

　　“如果你执迷不悟，那沈某今天，就让你的殿里，再见一次血。“

　　他剑身又出了三寸，然后，他动了。

　　水经剑法，第九式，观澜。

　　他不是在攻人，他是在攻空间。

　　剑气从剑身上勃发，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内力气劲，而是真实的风。

　　罗盘剑的特殊构造，剑格处的微型罗盘在高速旋转，带动剑身振动，产生了一种高频的嗡鸣，

　　嗡——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内的油灯，灭了三盏，卫兵们的弯刀，被震得嗡嗡共鸣，有几个力气小的，弯刀差点脱手。

　　都马板的王冠，上头的红宝石，裂了一道纹。

　　所有人都愣了，他们没见过这种剑法，不是杀人，是震人，不伤人，但伤胆。

　　沈砚舟收剑，剑身回鞘，嗡鸣声戛然而止。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沈砚舟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大明不想打仗，但大明不怕打仗。请你三思。“

　　都马板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沈砚舟，看着郑和，看着殿内那些被震得失神的卫兵，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放人。“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赔款，六万两黄金。“

　　“谢罪，我亲自写谢罪表，呈交大明天子。“

　　郑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的手，已经离开了剑柄。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仗，赢了。

　　不是靠刀，是靠势。

　　大势所趋，不得不服。

　　西王放人了。

　　被扣的三十多名船员，从货栈里被带了出来，大多带着伤，有的脸上淤青，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有的被人搀着走。

　　但都活着。

　　除了一百七十具冷冰冰的尸体。

　　张二牛，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沈砚舟看到了。

　　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嘴角还有血迹，脖子上的伤口被粗粗地缝了，缝得很丑，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沈砚舟蹲下来，看了他很久。

　　他不认识张二牛，两千七百多人，他不可能都认识。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因为他的航线而死的。

　　是他的船把他带到了这里，是这个港让他上了岸，是这场内乱让他遇到了西王的兵。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连响声都听不到。

　　沈砚舟站起来，他的眼睛，干的，没有泪，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烧灼五脏六腑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转身，走向码头。身后，郑和在跟西王的大臣亚里交接赔款的细节，他没有参与。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在杜板的大街上，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些，看到大明的人被放了，商户们又敢出来做生意了。

　　沈砚舟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口，有一个人，靠着墙站着。

　　沈砚舟停了，他认出了这个人，不是他见过的人。但他的姿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肩膀展开，手指微蜷，重心偏低。

　　又是那种人，共济盟的人。

　　那人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沈火长，“他开口了，说的是闽南话，口音很纯正。

　　“你是谁？“

　　“我叫陆衡，共济盟爪哇分舵。“

　　沈砚舟的手，按上了剑柄，“你不怕我抓你？“

　　陆衡笑了，“沈火长，你不会抓我，因为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什么？“

　　“你需要知道，是谁杀了张二牛。“

　　沈砚舟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

　　“当然知道，因为，杀他的人，就是我们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

　　沈砚舟拔剑了。罗盘剑出鞘，剑尖直指陆衡的咽喉。

　　陆衡没有躲，“沈火长，你杀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张二牛的真正凶手了。“

　　“你刚才不是说了，是你的人杀的？“

　　“我说的是'我们的人'，不是'我'，杀张二牛的命令，不是我下的。“

　　“谁下的？“

　　“爪哇分舵的舵主，但舵主也是听命行事，真正的命令，来自更上面。“

　　“更上面是谁？“

　　陆衡看着他，目光闪烁，“我只能告诉你，共济盟想要这场内乱，西王只是工具，杀你的人，是为了激怒大明，让大明跟西王开战。“

　　“为什么？“

　　“因为战乱会让更多的华人逃出爪哇，逃出去的人，没有去处，只能投靠共济盟，共济盟需要人。“

　　沈砚舟听懂了，驱虎吞狼，以战养兵。

　　共济盟故意制造冲突，让大明和爪哇交恶，华人受害，被迫依附共济盟。

　　这个算盘，打得够精，也够狠。

　　“你们就不怕大明真的灭了西王？“

　　“不怕，因为你们不会，“陆衡说，“郑和是和平使者，不是征服者，他不会为了一百七十条命，灭一个国。“

　　“他最多，像今天这样，要一个道歉，赔一笔款，然后走人。“

　　“而爪哇的华人，该死的还是死，该逃的还是逃，该投靠我们的，还是会投靠。“

　　沈砚舟的剑，在陆衡的喉咙前一寸，停住了。

　　他想杀这个人，但他也知道，杀了没有用。

　　陆衡只是一个小角色，杀了他，还有千千万万个陆衡。

　　他收剑，“滚。“

　　陆衡整了整衣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火长，我还有一件事，你的祖父，不是我们杀的。杀他的人，比我们更高。“

　　“如果你想知道，就去找海门，那里，有你要的所有答案。“

　　说完，他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

　　沈砚舟站在原地。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赔款到了。

　　六万两黄金，分三次交付，第一批两万两，当天送到。

　　沈砚舟看着那些金子被搬上镇海号，一箱一箱的，每箱五百两。

　　金子很重，搬起来咚咚响。

　　但张二牛他们的命，用多少金子也买不回来了。

　　郑和没有收这笔钱。“禀明天子，由圣上定夺。“

　　沈砚舟知道，这笔钱最终不会收，永乐大帝不在乎这六万两黄金，他在乎的是面子，西王认错了，面子就有了，钱不钱的无所谓。

　　但这对张二牛他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他叹了口气。

　　补给的事，解决了。

　　西王开放了杜板的市场，允许大明船队自由采购，价格公道，不限量。

　　沈砚舟带着补给官上岸，采购了足够十天使用的淡水和粮食。

　　淡水果蔬最多，爪哇的水果便宜得离谱，香蕉、芒果、榴梿、山竹，一堆堆的，跟不要钱似的。

　　还有米，爪哇的香米，颗粒细长，煮出来喷香，比江南的粳米还好吃。

　　沈砚舟买了一千斤。

　　铁大椿看到了，乐得合不拢嘴，“好米，这米，够我蒸一百锅了。“

　　沈砚舟笑了笑，难得的笑。

　　这些年，他笑得太少了。

　　补给装船用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沈砚舟在码头上巡视，检查物资的装载情况。

　　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他回头，是许三针。

　　许三针的脸色，不太好，“小舟，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船上有不该出现的人。“

　　沈砚舟的心一紧，“什么人？“

　　“我不确定，但我昨天夜里起来解手，看到一个人从底舱出来，穿着船员的号衣，但我从来没见过他。“

　　“他看到你了吗？“

　　“没有，我躲在帆布堆后面，他出去了，我跟着他走了一段，他到了三号舱，进了去。“

　　“三号舱是哪个？“

　　“粮舱。“

　　沈砚舟皱眉，“他进粮舱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在三号舱外面看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布包的，看不出是什么。“

　　“他去哪了？“

　　“跳船了。“

　　“跳船？“

　　“对，从船舷翻下去，下面有一艘小艇等着，他上了小艇，走了。“

　　沈砚舟沉默了，有内鬼，或者，不止一个。

　　他想起了那些“影子“，锦衣卫安插在船上的人。

　　但这个人的行为，不像锦衣卫。

　　锦衣卫的影子，只监视，不传递实物，他们用信鸽，不用人手传递包裹。

　　那个人，把一个包裹从粮舱带出去，交给了一艘小艇上的人。

　　这是传递情报，或者，传递别的什么东西。

　　“许叔，你能认出那个人吗？“

　　“能，他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沈砚舟记住了，左手，缺小指。“这件事，先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许三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砚舟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

　　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如火。

　　他在想，那个缺了小指的人，是谁，他带走了什么。

　　粮舱里，除了粮食，还有什么？

　　他突然想起了，出发前，郑和让他保管的那些航线草图和《水经注》的复件。

　　他没有放在粮舱，他随身带着。

　　那粮舱里，有什么值得偷的？

　　他决定，自己去看看。

　　夜深了。

　　沈砚舟独自下了底舱。

　　镇海号的底舱，分三个区，前舱是武器库，中舱是弹药库，后舱是粮舱。

　　粮舱很大，占了大半个底舱，里面堆满了米袋、面袋、干肉、腌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米和椒盐的味道。

　　沈砚舟点亮了一盏油灯，举着灯，在粮袋之间穿行。

　　他在找，找那个缺小指的人动过的地方。

　　粮袋排列得很整齐，一排一排，像城墙，但如果有人翻动过，就会有痕迹。

　　他仔细地查看了每一排粮袋，在第十七排，他找到了。

　　那一排的粮袋，有三袋被移动过，不是被搬走了，而是被翻过，袋子上的封口重新扎了，但扎法跟原来的不一样，原来是用麻绳扎的十字结，现在换成了单结。

　　沈砚舟蹲下来，解开其中一袋。

　　米，普通的米，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样东西。

　　在米的中间，大约半臂深的地方，有一个硬物。

　　他把它掏出来，是一卷纸。

　　很薄，用油布包着，防潮。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图。

　　不是航线图，是一张建筑平面图。

　　图上画的是，一座寺庙，或者说，一座类似寺庙的建筑。

　　有前殿，有大雄宝殿，有后殿，有东西厢房，有钟鼓楼。

　　但标注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爪哇文，他看不懂。

　　但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济“字。

　　共济盟的标记。

　　沈砚舟盯着这张图，这是共济盟在爪哇的据点？

　　那座类似寺庙的建筑，在哪里？

　　图上没有地名，没有坐标，只有建筑本身的布局。

　　但沈砚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大雄宝殿的下方，有一个虚线标注的空间，像是地下室。

　　地下室里，画了七个圆圈。

　　七个。

　　代表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张图，很重要。

　　那个缺小指的人，就是来取这张图的，但他没有拿到，因为许三针的偶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只拿走了一个包裹，但那个包裹里装的，可能不是这张图，而是别的东西。

　　沈砚舟把图和油布收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正准备离开。

　　忽然，粮舱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底舱里，格外清晰。

　　沈砚舟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停了。

　　就在他前面大约三步远的地方。

　　黑暗中，有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两个人的。

　　另一个，在他身后。

　　他被夹在了中间。

　　沈砚舟的手，悄悄地，摸向了罗盘剑。

　　“沈火长，“前面的声音响了，低沉，沙哑。

　　“是我们。“一根火折子亮了，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沈砚舟看清了，不是共济盟的人，是锦衣卫的人。

　　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在南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身边的亲随，叫马三。

　　“马三？你怎么在船上？“

　　“我一直都在，“马三的笑容，在火光中，像一把刀，“锦衣卫的人，无处不在。“

　　“你们有多少人在船上？“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沈砚舟看着他，“你们一直在跟踪我？“

　　“跟踪，谈不上，保护，更准确一些。“

　　“保护谁？“

　　“保护大明的利益，“马三收起笑容，“沈火长，我劝你，把那张图交出来。“

　　沈砚舟的手，按紧了怀里的图纸，“什么图？“

　　“别装了，你刚才找到的那张，共济盟的据点图。“

　　沈砚舟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知道那张图？“

　　“我们一直在找它，那个缺小指的人，是我们的线人，他今晚本来要把图带出来，但被你的缝帆工撞见了，计划被打乱了。“

　　沈砚舟愣了一下，缺小指的人，是锦衣卫的线人？

　　“所以，你们锦衣卫，在船上有线人，混在共济盟的人里面？“

　　马三没有否认，“共济盟渗透了船队，我们也渗透了共济盟，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想要那张图，我理解，但我不信任你们。“

　　“你不需要信任我们，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跟你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都想查清共济盟的底细。“

　　“你们的目标，是替天子铲除异己，我的目标，是为我祖父讨回公道，不是一回事。

　　马三看了他一会儿，“好吧，那我们做个交易，图归你，但你查到的东西，必须跟我们共享。作为交换，我们会给你提供共济盟的情报，包括他们在爪哇的分舵位置，人员名单，以及......“他凑近了沈砚舟，压低声音，“以及，杀害你祖父的那个人的名字。“

　　沈砚舟的心，猛地一跳，“你知道是谁杀了我祖父？“

　　“我们知道一部分，但不全，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一起查。“

　　沈砚舟闭上眼，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好，图归我，情报共享，但有一样。“

　　“什么？“

　　“如果我发现你们在利用我，或者在隐瞒关键信息，合作立刻终止。“

　　马三伸出右手，“成交。“

　　沈砚舟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黑暗的底舱里，握在了一起。

　　火折子灭了。

　　黑暗中，沈砚舟听到了马三的脚步声，远去，消失。

　　他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的身边，又多了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可以是助力，也可以是阻力。

　　全看，怎么用。

　　他走出底舱，上了甲板。

　　夜风扑面，凉。

　　他站在船舷旁，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星光倒映，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他想起了陆衡的话，“如果你想知道，就去找海门。“

　　他想起了马三的话，“杀害你祖父的那个人的名字。“

　　他还想起了那张图，大雄宝殿下面的地下室，七个圆圈。

　　七个什么？

　　答案，都在前方。

　　在海门的另一端。

　　他转身，走向舱房。

　　明天，船队就要离开爪哇了。

　　下一段航程，会更加凶险。

　　但沈砚舟不怕，他的剑在手，图在怀。

　　祖父的冤，张二牛的仇，他都会一一清算，一步一步，一刀一剑。

　　水经剑法，第一式，源。远

　　源头远，水长流。

　　他推开舱门，点灯，取出那张建筑平面图，摊在桌上，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七个圆圈，他在其中一个圆圈的旁边，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个字，“济“。

　　然后，他把图折好，放进木盒，跟《水经注》放在一起，合上盖子，吹灯。

　　黑暗中，他躺下，闭眼。

　　海浪声，船身晃，像摇篮，也像棺，全看你，怎么听。

　　他选择，当摇篮，因为，明天还要赶路。

　　猎人，也需要睡眠。

　　同一天深夜，

　　杜板港外海，一艘无灯的小艇，

　　小艇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衡，

　　另一个，看不清面容，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

　　陆衡递过一个布包，“这是你要的东西，从粮舱带出来的。“

　　黑斗篷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油布，展开，一张图，但不是建筑平面图，是一张航线图。

　　沈砚舟画的航线草图的副本。

　　黑斗篷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低笑，

　　“沈砚舟，果然跟他祖父一样，聪明，也倔。“

　　“他找到了据点图吗？“陆衡问。

　　*“找到了。“黑斗篷说。

　　“那，他不就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他只知道据点的位置，他不知道据点里有什么。“

　　“据点里到底有什么？“

　　黑斗篷没有回答，他把图收好，揣进斗篷里。

　　“告诉舵主，沈砚舟会去据点，让他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请君入瓮的准备。“

　　陆衡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线索，其实是线索找到了他。“

　　“从占城到爪哇，从阿奈到西王，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在我们的算中。“

　　“他以为他在追真相，其实，他在走进笼子。“

　　黑斗篷站起身，“笼子的门，在海门。等他到了海门，一切，就都结束了。“

　　小艇在夜色中，缓缓划远，消失在了大海的黑暗中。

　　只有桨声，哗，哗，哗，像。像野兽的心跳，在夜色中，一声一声，不肯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