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港烟波接海平，番坊深处暗潮生；

　　乔装易服探龙迹，杯酒闲谈识蜃踪。

　　雨夜密林杀机伏，奇门诡刃血光腥；

　　伤痕一道藏玄秘，帝影迢迢雾几重。

　　离开爪哇，船队折向西北。

　　不走巽他海峡，那里的水太浅，暗礁太多，宝船过不去。

　　郑和选了邦加海峡，从爪哇海穿入，经邦加岛与苏门答腊岛之间的水道，直入三佛齐外海。

　　这一段路，不好走。

　　邦加海峡窄处不过二十里，两岸低山夹峙，热带雨林从山顶一直长到海边，树冠压着树冠，藤蔓绞着藤蔓，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林子里常年往外吐雾，不是炊烟的白，是一种闷青色的水汽，黏糊糊地贴在海面上，船走过去，像走进了一间热腾腾的蒸笼。

　　沈砚舟站在导航台上，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像画了一幅地图。

　　他不喜欢这段水路。

　　不是因为热，热他受得了，而是因为窄。

　　海峡窄，船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两岸的林子里，什么都可能藏着。

　　他拿着千里镜，扫了一遍左岸的丛林，绿的，浓得发黑的绿，什么也看不见。

　　又扫了一遍右岸，一样，绿。

　　绿得让人心慌。

　　“火长，前方望哨报，出海了。“

　　他放下千里镜。

　　前方的海峡豁然开阔，海水从深碧变成了浅蓝，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了万点金鳞。

　　三佛齐外海，到了。

　　旧港，三佛齐国的首府，南洋最大的商港之一，也是华人在海外聚居最多的地方。

　　沈砚舟第一次来旧港，但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岛夷志略》里写过，“旧港，即三佛齐国之故都也。番舶辐辏，商贾云集，货通四海，富甲南洋。“，汪大渊的字，简洁，但该说的都说了。

　　商港，货通四海，富甲南洋。

　　但这都是旧话了。

　　如今的三佛齐，早就不是当年的三佛齐了。

　　占城的时候，他就听商人们说过，三佛齐衰落了，东边的满者伯夷占了爪哇，崛起之后频频北上攻打。三佛齐抵挡不住，丢了半壁江山，内部又分裂成几个小邦，互相倾轧，海禁松弛，海盗趁虚而入，旧港外海，如今是南洋最不太平的一段水域。

　　“火长，“赵铁柱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嗓子，“你知道吗，旧港的华人头领，叫梁道明。“

　　“我听说过。“

　　“福建人，早年下南洋做买卖，后来三佛齐乱了，他带着一帮华人自己守城，现在旧港的华人，都听他的。“

　　“跟官府呢？“

　　“没什么关系，三佛齐的官府管不了旧港，名存实亡。“

　　沈砚舟点了点头。

　　一个华人自治的港口，官府管不了，那就意味着，这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船队缓缓驶入旧港水道。

　　两岸的景色，跟爪哇不同。

　　爪哇是火山，山高林密，气势壮。

　　三佛齐是沼泽，低平，水多，红树林沿着海岸线铺开，盘根错节的气根插在泥水里，像千百只枯瘦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

　　沈砚舟看着那些气根，莫名地，不舒服。

　　像进了谁的掌心。

　　船队在外港抛锚。

　　旧港的码头比杜板大，也比杜板杂，泊位上挤满了各色船只，阿拉伯的长船，印度的圆船，暹罗的翘尾船，还有不少中国式的平底沙船，一看就是华人商队的。

　　码头上，人更多，黑的，棕的，黄的，白的，穿什么的都有，说的什么话都有，阿拉伯语，泰米尔语，爪哇语，闽南话，广东话，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但沈砚舟注意到的，不是热闹，而是，码头东侧，一片空荡荡的泊位。

　　没人停，也没人靠近。

　　周围的船，都离那片泊位远远的，像躲瘟疫一样。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赵铁柱。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

　　“那是，陈祖义的泊位。“

　　“陈祖义？“

　　“旧港最大的海盗头子，手底下有上百条船，几千号人，这一片海域，他说了算。“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片泊位，是他的地盘，谁敢停，他就剁谁的手。“

　　沈砚舟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泊位。

　　海盗。

　　他又想起了临行前，纪纲跟郑和说的话，“三佛齐，小心陈祖义，此人表面经商，实则劫掠，南洋诸国商旅深受其害，若有机会，除之。“

　　看来，这个陈祖义，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海盗。

　　他的目光从空泊位移开，扫向码头的人群。

　　在人群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几个人，穿短褐，扎头巾，腰间鼓鼓囊囊，不像是商人，也不像是搬工。

　　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不是站在人流密集处，而是站在通道的节点上，能看到所有人的来路和去路。

　　沈砚舟数了数，码头上一共有七个这样的人。

　　七个。

　　不多，但足够监控整个码头。

　　这些人，是陈祖义的眼线，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块“济“字令牌。

　　共济盟，在爪哇有，在三佛齐，有没有？

　　答案，几乎可以确定。

　　他必须上岸，不是为了补给，而是为了，查。

　　旧港的集市，在码头往南三百步，一条长街，足有二里，两侧全是铺子。

　　卖香的，卖药的，卖米的，卖布的，卖刀的，卖鱼的，卖象牙的，卖犀角的，卖燕窝的，卖珍珠的......

　　什么都有。

　　沈砚舟换了一身行头，青布短衫，草鞋，腰间系一条蓝布腰带，头上戴一顶破斗笠，斗笠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华人小商贩。

　　罗盘剑没带，太显眼，他换了一把短刀，塞在后腰的腰带里，用衣裳盖住。

　　出门前，郑和叫住了他。

　　“砚舟，你去做什么？“

　　“探一探。“

　　“探什么？“

　　“共济盟的据点，上次在爪洼那张图，我看过了，建筑样式不像爪哇的，倒像三佛齐的，南洋的寺庙格局，跟那张图上的更接近。“

　　郑和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去？“

　　“人多反而打草惊蛇。“

　　“小心。“

　　沈砚舟点了点头，出了门。

　　他没有从正门上岸，而是从船尾放下了一条小舢板，划到了码头西侧的一条水巷，那里是渔民的泊区，船小，人多，乱，没人注意。

　　他上了岸，混进了集市。

　　集市里，擦肩接踵，人声鼎沸。

　　沈砚舟在人群中穿行，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在两边的铺面上扫过。

　　他在找，找一个特定的人。

　　在爪哇的时候，那个叫陆衡的共济盟的人，跟他说过一句话，“旧港，问老廖。“

　　陆衡说这话的时候，沈砚舟没有接腔，但他记住了。

　　老廖。

　　旧港的华人商贩，多半姓廖，广东潮州那边过来的，做香料生意，在旧港扎根了几十年。

　　他找了一家香料铺子，铺子的招牌上写着，“廖记香行“。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六十上下，瘦，干，皮肤黝黑，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粒黑色的胡椒粒。他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看到沈砚舟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买什么？“

　　“沉香，“沈砚舟说。

　　“什么价位的？“

　　“要看货。“

　　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皮又垂了下去，“里头看。“

　　沈砚舟跟着他走进了里屋。

　　里屋比外头暗，窗户被厚布遮住了，只有一盏油灯。

　　老头关上了门，转过身，“你不是买香料的。“

　　沈砚舟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买沉香的人，先问价，你先说要看货，外行。“

　　沈砚舟笑了，“廖老，好眼力。“

　　“你找我做什么？“

　　“有人让我来找你。“

　　“谁？“

　　沈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济“字令牌。

　　老头的眼睛，在看到令牌的一瞬间，变了。

　　不是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警惕，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占城。“

　　“占城，“老头喃喃地重复，“阿奈。“

　　“你知道阿奈？“

　　“我知道，“老头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南洋的共济盟，有四个分舵，占城，爪哇，三佛齐，满剌加，你是从阿奈那里来的？“

　　“不是，阿奈死了，我是在他死后，从他的遗物里找到这块令牌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你来找我，想问什么？“

　　“共济盟在三佛齐的据点，在哪里？“

　　老头抬起头，盯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祖父，沈文渊，三十年前，在南海失踪，我查到了共济盟的头上。“

　　“沈文渊，“老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蒲扇停了。

　　“你认识他？“沈砚舟的声音，急了。

　　“……认识，“老头闭上了眼，“三十年前，他来过旧港，也是问我同样的问题。“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了那个据点。再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砚舟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据点在哪里？“

　　老头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也有怜悯。

　　“你确定要去？“

　　“确定。“

　　“你祖父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不像我祖父，“沈砚舟说，“我不会走他的老路。“

　　“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不会走老路，“老头叹了口气，“但路，只有一条，去了，就回不了头。“

　　他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移开了一块木板，木板后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卷羊皮。

　　老头把羊皮取出来，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图，旧港的地图。

　　沈砚舟一眼就认出来了，港口，河道，街巷，城墙，都标得清清楚楚。

　　在城市的东南方向，有一条虚线，延伸到了城外。

　　虚线的终点，标注了一个位置，城外，十五里，一片叫做“龙牙“的热带雨林深处。

　　“就在这里，“老头指着那个位置，“龙牙林子里头，有一座废弃的佛寺，当地人叫它'龙牙寺'，共济盟的人，就藏在寺里。“

　　“你进去过？“

　　“没有，我只知道位置，从来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那里？“

　　“因为，“老头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们的人，定期来我这里拿香料，沉香，乳香，安息香，用量很大，我做了几十年香料生意，从来没见过哪个寺庙烧这么多香，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在烧香。“

　　“对，他们在用香，掩盖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沈砚舟想到了，血，或者，别的什么，不该出现在寺庙里的东西的味道。

　　“还有一件事，“老头压低了声音，“去年，有一个汉人，从龙牙寺方向来的，到我这里买伤药，浑身是伤，像是被人打过，他说他在寺里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他不肯说，但他提到了一个字。“

　　“什么字？“

　　“帝。“

　　沈砚舟的心，猛地一跳。

　　帝！

　　建文帝！

　　那个被永乐大帝夺了皇位的，建文帝，朱允炆。

　　朝廷搜了几年，从金陵搜到泉州，从泉州搜到出海，一直没有找到人，有人说他烧死在宫里了，有人说他剃了度，做了和尚，藏进了深山，有人说，他出了海，去了南洋，但从来没有人，证实过。

　　“帝，“沈砚舟重复了一遍，“他确定说的是这个字？“

　　“确定，那个人说的闽南话，'帝'这个音，不会听错。“

　　沈砚舟的手，攥紧了。

　　建文帝，三佛齐，龙牙寺。

　　如果建文帝真的在这里停留过，那共济盟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共济盟，是建文帝的旧臣组成的，他们的目的，是保护建文帝，或者，辅佐建文帝复辟。

　　他们在南洋布局，占城，爪哇，三佛齐，满剌加。

　　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而是为了，建立一个海上的流亡朝廷。

　　而龙牙寺，可能就是这个流亡朝廷的核心，或者，至少曾经是。

　　“廖老，那个买伤药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死了，“老头的声音很平淡，“第二天，死在巷子里，喉咙割断了。“

　　沈砚舟沉默了。

　　灭口。

　　知道得太多的人，都会被灭口。

　　就像他的祖父。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吗？“

　　老头笑了，苦涩的笑，“我怕了三十年了，再怕几年，也就到头了。你祖父，是个好人，他不该死。“

　　“如果，你能活着从龙牙寺回来，替我给他上一炷香。“

　　沈砚舟看着他，“我一定活着回来。“

　　他收了地图，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又叫住了他，“年轻人。“

　　“嗯？“

　　“龙牙寺，不止有共济盟的人，还有......“

　　“还有什么？“

　　“南洋的武士，不是中原人，他们的功夫，跟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的刀，很快，快到，你看到刀光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集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低着头，穿过人群，往城东南的方向，走去。

　　旧港城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

　　沈砚舟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子。

　　北方的森林，松柏，白桦，挺拔，疏朗，阳光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像碎金。

　　南洋的雨林，不是这样的。

　　树，密，挤，叠，一棵挨着一棵，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黑绿色帐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林子里，暗，不是夜的暗，是一种湿漉漉的、阴沉沉的、透不过气的暗。

　　阳光，几乎完全被树冠吸收了，只有极少的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金线。

　　沈砚舟走在林子里，脚下的泥土，软，湿，滑，每踩一步，都有水从泥里渗出来。

　　空气，闷，热，潮，像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他出汗了，很多，衣裳贴在身上，难受，但他顾不上。

　　他在看地图，老廖给的羊皮图。

　　图上标注的路线，从旧港东门出去，沿一条土路走五里，然后拐入一条小径，再走十里，就到龙牙寺。

　　但小径，不好找。

　　雨林里没有路，只有兽道，野猪踩出来的，弯弯曲曲，时断时续。

　　他找了半天，才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了那条小径。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植物疯长，藤蔓从左边伸到右边，枝叶从右边伸到左边，交织在一起，像一道绿色的墙。

　　沈砚舟拔出短刀，一边走一边劈。

　　藤蔓很韧，一刀下去，断不了，要砍好几下。

　　他砍了半个时辰，手都酸了，才走了不到三里。

　　林子里，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鸟叫，鸟叫声一直有，叽叽喳喳的。

　　是另一种声音，虫鸣，很响，蝉的叫声，像一把锯子，在耳边拉，刺耳。

　　还有一种，嗡嗡嗡的，蚊子。

　　南洋的蚊子，大，黑，毒，叮一口，起一个包，痒得要命。

　　沈砚舟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已经叮了好几个包，他不敢挠，一挠就破，破了就感染，在这林子里，感染比刀伤还可怕。

　　他继续走，又走了两里，林子，更暗了。

　　树冠越来越密，连金线般的光都没有了，四周，一片灰蒙蒙的。

　　沈砚舟停下脚步，他感到了，不对。

　　不是听觉，也不是视觉，而是一种直觉。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像有一双眼睛，或者不止一双，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盯着他。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走，但他的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后腰的短刀。

　　脚步，不变，呼吸，不变，他在等，等对方先动。

　　走了大约百步，左边，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面，有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但在寂静的林子里，像一声雷。

　　沈砚舟没有转头，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更多的信息。

　　右边，也有，后面，也有，至少三个方向，至少五个人。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前面，有一小片空地，比林子稍微亮一点。

　　他需要空地，在密林里施展不开，到空地上，才有机会。

　　空地到了，他走进去，站定，转身。

　　五个，不，六个。

　　从六个方向，走出来。

　　沈砚舟看清了他们，不是汉人，肤色深棕，身材精瘦，缠头巾，赤脚，穿短褂。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不是中原的兵器，是一种短刀，单刃，微弯，刀柄朝下，握法跟中原完全不同。

　　他在占城见过类似的刀，但比占城的更短，更弯。

　　南洋的刀，马来刀，也叫“克里斯“。

　　这种刀，有一个诡异的特征，刀身上有毒槽。

　　被割了，不是流血那么简单。

　　“你们是谁？“沈砚舟问。

　　六个人，没有回答。

　　他们的眼睛，没有感情，像蛇，冷。

　　沈砚舟的心，沉了。

　　这种人，不是普通的劫匪。

　　劫匪要财，不会这么沉默。

　　他们是杀手，专门杀人的。

　　“共济盟派你们来的？“他试探了一句。

　　六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但其中一个，微微偏了一下头，是听懂了。

　　沈砚舟确认了，共济盟的人。“我只是来探路，不想跟你们动手。“

　　为首的那个人，终于开口了，说的是闽南话，口音很重，但能听懂，“你，不该来。来了，就走不了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那，试试看。“

　　他拔刀了，短刀出鞘，在暗淡的林光中，闪了一下。

　　六个人，同时动了。

　　六把克里斯刀，像六条蛇。

　　沈砚舟没见过这种刀法。

　　中原的刀法，劈，砍，撩，刺，招式大开大合，力道从腰到肩到臂到刀，一线贯穿。

　　南洋的刀法，不是这样，他们的刀，不走直线，走弧线。

　　出手，手腕一抖，刀尖画出一个小小的弧，像蛇头探出来。

　　收手，手腕又一抖，刀尖换了一个角度，再探。

　　两抖之间，刀已经变了两道方向。

　　而且，他们不出全力，每一刀都留着三分余劲，随时可以变招。

　　这跟中原的“连环刀“有点像，但更快，更诡异，更难预判。

　　沈砚舟的后退了一步。

　　左边，一刀，弧线，奔他的肋。

　　他举刀格挡，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但对方的刀，碰了一下就弹开了，没有硬顶，弹开的瞬间，手腕一抖，刀又来了。

　　这次，角度变了，从下方，奔他的小腹。

　　沈砚舟来不及格，侧身，闪。

　　刀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了。

　　近，太近了。

　　他感到了刀锋上的凉意。

　　右边，又来了。

　　第二个人，趁着沈砚舟侧身的时候，从右后方切入，刀奔他的后腰。

　　沈砚舟听风辨器，向前跨了一步，躲开了。

　　但第三个人，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刀，从正面，直刺。

　　不是弧线了，是直线，突然的变化。

　　沈砚舟来不及闪，举刀横挡。

　　铛——

　　力道很大，他的虎口一麻，短刀差点脱手。

　　这三个人，配合得极其默契，一个攻左，一个攻右，一个攻前，三个方向，三种角度，三种节奏。

　　左边那个，快，出手快，收手也快，像蜻蜓点水。

　　右边那个，慢，不出手，只等沈砚舟露出破绽，像蛇盘在暗处。

　　前面那个，重，力量大，每一刀都带足了劲，像锤子砸钉子。

　　沈砚舟在三个人的夹击下，退了五步。

　　他的短刀，太短了，比起克里斯刀，短了半尺，够不着对方，只能防守，没法进攻。

　　第四个人，也加入了，从上方，跃起，一刀劈下。

　　这是六个人里，唯一用劈砍动作的，但他的劈砍，不是中原的竖劈，而是斜劈，从右上到左下，角度刁钻。

　　沈砚舟，四面对敌。

　　他的呼吸，开始乱了。

　　不是体力不支，而是精神消耗太快，判断四个方向的攻击，预判四个人的招式变化，寻找反击的空隙，大脑在高负荷运转，像一台被推到了极限的水车，嘎吱作响。

　　他需要改变，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短刀不行，他想到了罗盘剑，但罗盘剑不在身上。

　　那就，用手。

　　第五个人，扑了上来。

　　沈砚舟做了一个决定，他扔了短刀。

　　短刀在空中翻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把飞出去的刀，吸引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够了。

　　沈砚舟动了。

　　水经剑法，第三式，击浪。

　　他不用剑，用手。

　　手掌竖起，像刀，指缝并拢，像剑。

　　他的身体，向前冲，冲向第五个人。

　　第五个人，愣了，他没想到沈砚舟会扔刀，也没想到他会冲过来。

　　他的克里斯刀，还在半途，没来得及收回。

　　沈砚舟的掌刀，已经到了，劈在第五个人的手腕上。

　　咔——

　　手腕，断了。

　　克里斯刀，掉在了地上。

　　第五个人，惨叫，退到一旁。

　　沈砚舟没有停，他捡起了掉落的克里斯刀。

　　刀入手，轻，比中原的刀轻了很多，重心在刀柄，挥起来，比短刀灵活。

　　他用这把克里斯刀，格开了第六个人的一刀。

　　然后，水经剑法，第五式，汇流。

　　招式反转，刀从下往上，逆势而行。

　　这是水经剑法的精髓，不顺势，而逆势，水流遇到礁石，不是硬冲，而是绕，绕过去，再从另一个方向，回来。

　　克里斯刀，划过一道弧，从第六个人的刀下，穿过去，削掉了他的三根手指。

　　第六个人，痛叫，后退。

　　六对一的局势，瞬间变成了四对一。

　　但沈砚舟知道，他没有赢。

　　他只是，从绝境里，撑开了一道缝。

　　四个人，重新围了上来，更谨慎了。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冷漠的，而是多了一丝忌惮。

　　扔刀，断腕，夺刀，削指。

　　一连串动作，快，准，狠。

　　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为首的那个人，挥手。

　　四个人，变了阵。

　　不再是四面围攻，而是，两两一组，交替进攻。

　　一个人攻，另一个人守，攻的人退，守的人上。

　　这种打法，更耗时间，但也更安全。

　　他们在等，等沈砚舟犯错。

　　沈砚舟也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在密林里，光线不足，他看不清对手的全部动作。

　　但如果，他能把他们引到空地边缘，那里有一丝光。

　　他开始退，一步一步，往空地边缘退。

　　四个人，跟上来，到了空地边缘。

　　有了光了，沈砚舟看清了。

　　为首那个人的腰间，挂着一枚令牌，铜质，圆形，“济“字。

　　他的心，不再沉了，而是，定了。

　　猜对了，共济盟的人。

　　那就，不必留手了。

　　水经剑法，第一式，观澜。

　　他用了在爪哇西王府用过的那一招。

　　但这一次，不是震慑，是实战。

　　克里斯刀在手中，嗡——

　　高频振动，从他握刀的手，传到刀身，刀刃发出细微的颤抖声。

　　空气，被搅动了。

　　为首的那个人，感到了一阵压迫，像有一面无形的墙，推过来。

　　他后退了半步。

　　沈砚舟，抓住了这个半步。

　　刀，出去了。

　　直取为首者的令牌。

　　他不想杀人，他要证据。

　　刀尖，精准地，挑中了令牌的挂绳。

　　啪——，绳断，令牌飞出。

　　沈砚舟左手一捞，令牌到手。

　　但，就在他捞令牌的这一瞬。

　　右侧，一道刀光，从他的视线死角，劈过来。

　　他感到了，凉，不是刀锋的凉，是血。

　　自己的血。

　　克里斯刀，划过了他的左臂。

　　不深，但够长，从肘弯到腕骨，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血，涌出来。

　　温热的，顺着小臂，滴在地上。

　　沈砚舟咬住了牙，他知道自己中刀了，但不能停。

　　一停，就死了。

　　他暴喝一声，观澜的余势，全放了出来。

　　克里斯刀，横扫。

　　四个人，被迫后退。

　　空隙。

　　沈砚舟，转身，跑。

　　他跑进了雨林，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

　　他不管，只管跑。

　　跑。

　　跑！

　　脚下，泥泞，打滑。

　　手臂上的血，不停地流。

　　视线开始模糊。

　　他跑了一刻钟，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们放弃了追击。

　　不是追不上，而是，雨林太密，继续追，他们也会迷路。

　　沈砚舟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渗，但比刚才少了。

　　他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扎住了伤口。

　　疼，很疼。

　　但他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克里斯刀，还在，令牌，也还在。

　　他举着令牌，借着林中微弱的光，看到了正面，“济“字。

　　翻过来，背面，两个字，“离“位，离，正南。

　　共济盟八方位分舵，离位，三佛齐。

　　又一块拼图，拼上了。

　　他把令牌收好，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旧港的方向，走去。

　　回到旧港，天已经黑了。

　　沈砚舟是从城墙的缺口处钻进来的，旧港的城墙年久失修，有好几个缺口，当地人走习惯了。

　　他摸黑到了码头，找到了一条接驳小艇，划回了镇海号。

　　上了船，许三针看到他，“小舟，你受伤了？“

　　沈砚舟低头，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没事，皮外伤。“

　　“皮你个头。“许三针一把拽住他，拖进了医舱。

　　医官看了伤口，“半尺长，没伤到筋骨，但失血不少，需要缝合。“

　　“缝吧。“沈砚舟坐在凳子上。

　　医官取了针线。

　　针扎进去。

　　沈砚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许三针在旁边看着，一脸心疼，“你这孩子，跟你祖父一个德性，受伤了，死扛着不说。“

　　“我真的没事。“

　　“没事？你看看你这件衣裳，血都湿透了，你以为我没见过血？“

　　沈砚舟不说话了。

　　许三针叹了口气，“你去哪儿了？“

　　“城里，找了个人，问了几句话。“

　　“然后呢？“

　　“然后，出了城，去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

　　“龙牙寺。“

　　许三针的手，停了，“龙牙寺？，那个林子里的废弃寺庙？“

　　“你知道？“

　　“我知道，旧港的老渔民都说，那地方闹鬼，没人敢去。“

　　“不是闹鬼，是有人。“

　　“什么人？“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许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共济盟的事吗？“

　　“记得。“

　　“龙牙寺，就是共济盟在三佛齐的据点。“

　　许三针的脸，变了，“你，你去了他们的据点？“

　　“我没有进去，在半路上，被伏击了。“

　　“伏击？，几个人？“

　　“六个。“

　　“六个？，你一个人？，“许三针的声音提高了。

　　“许叔，小声点。“

　　许三针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压不住怒气。

　　“你疯了？，一个人去闯共济盟的据点？，你以为你是谁？，你祖父都不敢这么干。“

　　“我祖父，也去过。“

　　许三针，愣了。

　　“三十年前，我祖父来旧港，也是走的这条路，也是被伏击了，但他比我惨，他没有出来。“

　　“你怎么知道？“

　　“老廖告诉我的，就是旧港廖记香行的老板，他是我祖父当年接触过的人，三十年了，他还在，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替沈家把这件事了了。“

　　许三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

　　“小舟，你听着，你祖父的事，我帮你，但你不能再一个人去了。下次，你带上我。“

　　沈砚舟看着他，“许叔......“

　　“别说了，睡觉，明天，你去跟郑公说，把事情交代清楚。“

　　“好。“

　　沈砚舟站起来，走出医舱。

　　甲板上，月光如水。

　　他站在船舷旁，看着旧港的方向。

　　龙牙寺。

　　他没能进去，但他得到了三样东西。

　　一块“离“位令牌。

　　一把克里斯刀。

　　一条左臂上的疤。

　　还有，一个消息。

　　建文帝，可能在龙牙寺停留过。

　　这个消息，比所有的令牌和刀都重要。

　　但他不确定，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老廖告诉他，是因为信任他祖父，但信任不等于事实。

　　买伤药的人说了一个“帝“字，但一个字，可以做太多解读。

　　帝，可以是皇帝，也可以是上帝，也可以是某个人的绰号。

　　不能仅凭一个字，就下结论。

　　但他也不能忽视。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他需要，再去一次龙牙寺。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左臂有伤，战斗力打折。

　　而且，共济盟已经知道他来过了，下次再去，他们会准备得更充分。

　　他需要，等待。

　　等伤好了。

　　等增援到了。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第二天一早，沈砚舟去见了郑和。

　　镇海号的主舱，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只有一盏灯。

　　郑和坐在桌后，王景弘站在一旁。

　　沈砚舟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旧港的布局，码头上的暗哨，廖老的情报，龙牙寺的位置，半路的伏击，六个人的武功，克里斯刀的特点，“离“位令牌，以及，那个“帝“字。

　　说到“帝“字的时候，郑和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你确定，那个人说的是'帝'？“

　　“廖老说的，他不会在这种事上编话。“

　　郑和沉默了很久，“砚舟，你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如果建文帝真的在三佛齐，那我们此行，就不仅仅是一次出使了。“

　　“我明白。“

　　“你不明白，“郑和的声音，低了下来，“朝廷派我们出来，名义上是宣抚诸国，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砚舟懂了。

　　实际上，寻找建文帝，才是此行真正的目的之一。

　　永乐大帝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建文帝一天不死，他的皇位就一天不稳。

　　所以他派郑和出海，打着宣抚的旗号，暗中查访建文帝的下落。

　　这是朝廷的隐秘，所有人都猜得到，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说出来。

　　沈砚舟也没有点破。

　　他只是说，“郑公，龙牙寺的据点，我们必须去，不管建文帝在不在，共济盟的据点，就是一个威胁。“

　　“我知道，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郑和的手，在桌上摊开了一张海图，“旧港外海，发现了海盗。“

　　“陈祖义？“

　　“对，他的船队，昨晚在外海集结，至少三十艘。“

　　沈砚舟的脸色，沉了。

　　海盗，共济盟，两股势力，一明一暗。

　　如果他们联手，船队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郑公的意思是......“

　　“先解决海盗，再查龙牙寺。“

　　“那共济盟呢？，如果我们先打海盗，他们会不会趁虚而入？“

　　“不会，“郑和说，“共济盟的人，不会跟海盗混在一起，他们的身份，比海盗高贵，他们不屑于跟陈祖义合作。“

　　“但他们可以利用海盗。“

　　“没错，所以，我们要快，在共济盟反应过来之前，先把陈祖义解决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那我的伤......“

　　“几天能好？“

　　“三天。“

　　“好，三天后，我们行动。“

　　沈砚舟站起来，准备走。

　　“砚舟。“

　　他停住了。

　　“你说的那个'帝'字，“郑和的声音，很低，很低，“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包括王景弘。“

　　沈砚舟看了站在旁边的王景弘一眼，王景弘面无表情，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是。“

　　他出了门，站在甲板上。

　　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咸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布条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三天之内，伤要好转，情报要整理，计划要制定。

　　三天之后，要么打海盗，要么探龙牙寺，或者，两个一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舱房，点灯，取出航线草图。

　　翻开三佛齐的那一页，在旧港东南方向，龙牙寺的位置。

　　他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帝“。

　　然后在圈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旧港外海，海盗集结的位置。

　　圈里，写了一个字，“盗“。

　　两个圈，两个字，一个问题。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海盗出现在旧港外海，共济盟的据点在旧港东南。

　　时间和位置，是巧合，还是......

　　他闭上眼，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信息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他拿起笔，在图上又写了两个字，“待查“。

　　然后，吹灯，睡了。

　　梦里，他看到了一座寺庙。

　　很大的寺庙，但荒废了，佛像歪了，香炉倒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寺院的深处，有一扇门，门关着。

　　他走过去，推门。

　　门开了，

　　里面，

　　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着一件黄色的龙袍，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他知道，那个人，

　　就是，“帝。“

　　他醒了，

　　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船身轻轻摇晃。

　　海浪声，哗——哗——哗——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了。

　　三天，沈砚舟的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许三针给他用了三七粉和接骨草，止血化瘀，效果很好，三天下来，伤口已经结了痂，左臂可以活动了，但不能用力。

　　他试了试，举不起装满水的水桶，但握刀，没问题。

　　握刀就够了。

　　这三天里，他没有闲着。

　　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整理情报。

　　他把从占城到爪哇再到三佛齐，所有的共济盟线索，梳理了一遍。

　　占城，“巽“位令牌，阿奈，集市暗哨。

　　爪哇，“坤“位令牌，西王侍卫，内战疑云。

　　三佛齐，“离“位令牌，龙牙寺，伏击。

　　三个方位，三块令牌，三个分舵。

　　还缺五个，

　　乾，坎，艮，震，兑。

　　这五个方位的分舵，在哪里？

　　满剌加？，可能。

　　天方？，也许。

　　更远的地方？，说不定。

　　他把已知的信息，标注在海图上。

　　占城，东南。

　　爪哇，西南。

　　三佛齐，正南。

　　三点连线，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中心，是南海。

　　南海的中心，是......

　　他看了一会儿，在三角形的中心，画了一个点。

　　没有写字，因为他还不确定。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里，海门。

　　共济盟的核心，可能就在海门。

　　第二，研究克里斯刀。

　　他从龙牙寺带回来的那把克里斯刀，三天来，一直在他手边。

　　他反复把玩，研究。

　　刀身，波浪形，不像中原的直刀，每一道波浪，都改变了刀的重心和切削角度。

　　刀刃，有血槽，但比中原刀的血槽更深，更宽。

　　他在医官的帮助下，化验了血槽里的残留物。

　　有毒。

　　一种植物性的神经毒素，会让伤口难以愈合，引发发热和痉挛。

　　难怪那个买伤药的人，浑身是伤。

　　中了这种毒，普通的伤药根本不管用。

　　沈砚舟庆幸，对方划他那一刀，用的是普通的刀刃，不是毒槽。

　　否则，他现在的状况，会严重得多。

　　但这也说明了，那六个人，并没有打算杀他。

　　他们只是想，把他逼走。

　　为什么？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探子，杀了就杀了，何必费力气逼走？

　　除非，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不杀他。

　　为什么不杀？

　　因为，有人在暗中，希望他活着。

　　谁？

　　陆衡？，那个在爪哇巷子里跟他说话的共济盟的人。

　　还是，更上面的人。

　　他想起了陆衡最后说的话，“如果你想知道，就去找海门。“

　　共济盟，在引导他，像一个猎人，用诱饵，把猎物，一步步引向陷阱。

　　沈砚舟知道，他在被引导，但他没有办法。

　　因为他需要的真相，只有共济盟能提供。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保持警惕，保持清醒，不掉进陷阱，或者，掉进去，也能爬出来。

　　第三，他跟锦衣卫的马三，做了一次秘密交谈。

　　马三找到了他，在底舱。

　　“沈火长，听说你遇袭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锦衣卫的耳目，遍布船上，你受了伤，瞒不住。“

　　“那你们知道龙牙寺的事吗？“

　　“知道一些，“马三说，“龙牙寺，我们一直在监视，但从来没有进去过，共济盟在那里的防备，比爪哇更严。“

　　“你们有多少人在旧港？“

　　“足够多。“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搞一份龙牙寺的详细地图，不是烂大街的那种，我要精确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入口，每一个哨位。“马三看了他一会儿，“你要再闯一次？“

　　“是。“

　　“你疯了？“

　　“可能吧，但我必须去。“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进去之后，你看到的，必须先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也对龙牙寺里的东西，感兴趣。“

　　“什么东西？“

　　马三凑近了，压低声音，“建文帝的下落。“

　　沈砚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锦衣卫，果然也是冲着建文帝来的。

　　“你们怀疑建文帝在龙牙寺？“

　　“不是怀疑，是有证据。“马三说，“我们截获了一封信，从旧港发出的，用密文写的，我们破译了一部分，里面提到了'龙牙'，以及，'故主'。“

　　故主。

　　旧日的君主。

　　建文帝。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进不去，龙牙寺的防御，不是我们几个人能突破的，我们需要大明的正规军，但郑公公，不会轻易动武。“

　　“所以你们需要我。“

　　“对，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打，又能看，还能跟郑和说上话的人。“

　　沈砚舟看了马三很久。“好，成交，但你记住，我进去之后，看到什么，先自己判断，该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不该告诉你的，你休想问出来。“

　　马三笑了，“沈火长，你跟你祖父，真是一模一样。“

　　“你见过我祖父？“

　　“没见过，但我听过他的故事，“马三的笑容，消失了，“他也是一个，什么都不肯说的人。“

　　“所以，他死了。“

　　“所以，你小心点，别走他的老路。“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出了底舱，上了甲板。

　　夕阳，正在沉入大海。

　　旧港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看到了远处的山林，龙牙寺的方向，有一缕烟，很细，很淡，可能是炊烟，也可能是，烧香。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缕烟，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舱房。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夜深了。

　　船上安静了。

　　沈砚舟坐在舱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把克里斯刀，一块“离“位令牌，一卷航线草图。

　　他拿起克里斯刀，在灯下，仔细地看，刀身上的波浪纹，像水的涟漪。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克里斯刀的波浪纹，跟水经剑法的理念，有相似之处。

　　水经剑法，讲究以水为势，顺势而为，逆势而回。

　　克里斯刀的弧线，也是不直走，而绕行。

　　两者，殊途同归。

　　中原武学，追求力量和速度，一力降十会。

　　南洋武学，追求角度和变化，以巧破力。

　　如果，把两种武学的优点，结合起来......

　　他拿起刀，在空中挥了一下。

　　嗖——

　　刀锋，划过一道弧。

　　不是纯弧，是弧中有直，直中有弧。

　　像水流，遇到石头，绕过去，但绕过去的瞬间，又变成了一股直冲的力量。

　　他挥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流畅，更自如。

　　他开始理解，这把刀的设计，波浪纹，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改变力的方向。

　　一刀下去，力从刀柄传到刀尖，但在波浪的拐点，力会发生偏转。

　　偏转，就是变化，变化，就是不可预测。

　　他放下了刀，拿起笔，在航线草图的反面，画了几笔，画的不是航线，是刀路。

　　他把六个人伏击他的招式，一个个复原。

　　第一个人的快攻，第二个人的伏击，第三个人的重斩，第四个人的斜劈。

　　然后，他在每一招的旁边，都标注了破解之法。

　　有的是水经剑法的招式，有的是他临时想到的新思路。还有的，是融合了克里斯刀弧线变化的新招。

　　他写了一个时辰，写满了两页纸，然后，他把纸折好，夹进了《水经注》里。

　　这一战，他虽然受了伤，但也得到了收获，了解了南洋武学的特点，找到了融合两种武学的思路。

　　更重要的是，他摸到了共济盟的底线，他们的杀手，不杀他，说明，他们还想利用他。

　　利用，就意味着，还有接触的机会。

　　接触，就意味着，还有深入的可能。

　　深入，就意味着，真相，有可能被揭开。

　　他闭上了眼，祖父，你三十年前走过的路，我现在也在走，我不会停下，也不会，走你的老路。

　　因为，我比你，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那是，痛。

　　失去至亲的痛，被命运碾过的痛，在黑暗中独行、无人可依的痛。

　　这种痛，不会让人更强，但会让人，更清醒。

　　清醒地知道，什么是可以失去的，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可以失去的，臂上的血，身上的肉。

　　不能失去的真相。

　　他睁开眼，灯，还亮着。

　　灯芯爆了一下，噼啪——

　　他拿起那把克里斯刀，在灯焰上，过了一下。

　　刀身，映着火光，波浪纹，像一条条的火蛇，蜿蜒，扭曲，像命运的纹路，看不清起点，也看不见终点。

　　但，刀在手，路在脚下，那就，走下去。

　　他把刀收好，吹灯，睡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同一天深夜，龙牙寺。

　　雨林的深处，一座废弃的佛寺。

　　杂草齐腰，佛像歪斜。

　　但寺院的地下，有光。

　　微弱的，橘黄色的，油灯的光。

　　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向地下，石阶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人，穿龙袍，戴冕冠，面容清秀，眉目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

　　画的前面，有一张供桌，桌上，三炷香，正在燃，青烟袅袅。

　　供桌的两侧，各站一个人。

　　左边，一个老僧，白发白眉，面容枯槁，但脊背挺直。

　　右边，一个中年男人，穿青衣，面色冷峻。

　　两人都对着一幅画，鞠躬。

　　三拜之后，老僧开口了，“他来过了。“

　　“我知道，“中年男人说。

　　“他进了林子，被我们的人拦住了。“

　　“拦住了？还是，放走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老僧叹了口气，“你们不该放他走，他看到了太多。“

　　“我没有下令放他，是执行的人，擅自做了决定。“

　　“谁？“

　　“陆衡。“

　　“又是他，“老僧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总是在自作主张。“

　　“他说，留着沈砚舟，比杀了他更有用。“

　　“他用什么理由？“

　　“沈文渊的孙子，比沈文渊更有价值，沈文渊只是一个钦天监的副监丞，但沈砚舟，是郑和身边的人，通过他，可以影响郑和的决策。“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有道理，但也危险。“

　　“什么危险？“

　　“沈文渊当年，我们也是想利用他，结果呢，他查到了太多，不得不除掉，他的孙子，可能比他更难控制。“

　　“所以，我在龙牙寺布了更多的人，如果他再来——“

　　“你打算怎么做？“

　　“这一次，不会放他走了。“

　　老僧摇了摇头，“不，不要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文渊的笔记，《水经注》的原本。“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水经注》的原本，在沈砚舟手里？“

　　“应该在，沈文渊死前，把所有的笔记都藏在了那本书里，如果我们能拿到。“

　　老僧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龙牙寺的秘密，就不会被揭开。“

　　中年男人看着老僧，“龙牙寺，到底藏着什么？“

　　老僧回过身，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年轻人，龙袍，冕冠，“你真的想知道？“

　　“我有权知道。“

　　老僧摇了摇头，“不，你只需要知道，这座寺庙，是'故主'最后的栖身之所。“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僧走到供桌前，伸手，在桌下按了一下，

　　咔——

　　供桌移开了，桌面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锦匣。

　　老僧打开锦匣，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用朱砂写着，一道圣旨。

　　建文帝的圣旨。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这是......“

　　“传位诏书，“老僧说，“故主，在离开之前，留下了这道诏书，指定了继承人。“

　　“继承谁？，他已经没有国了。“

　　“他没有国，但他有臣，“老僧的声音，苍老，但坚定，“共济盟，就是他的臣。“

　　“这道诏书，就是共济盟存在的法理根基。有了它，共济盟就不是叛贼，而是，勤王之师。“

　　中年男人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许久，“沈砚舟，不能让他看到这个。“

　　“所以，我说了，不要杀他，要拿回《水经注》。只要《水经注》在我们手里，沈砚舟，就永远查不到真相。而真相，“老僧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只有故主，才能决定，何时揭晓。“

　　他合上了锦匣，放回了暗格，供桌推回原位，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三炷香，还在燃，青烟，袅袅，飘向画上的那个年轻人。

　　龙袍。

　　冕冠。

　　温和的眉目。

　　深深的，哀。

　　石室里，安静了。

　　很久。

　　很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