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占城初抵逢挑衅 蛮王设宴起风波
占城初渡瘴烟茫,蛮邸开筵暗箭藏;
异邦武士锋芒露,密盟踪迹现遐方。
短兵相接令牌获,异域江湖杀气扬;
海国风云初卷涌,此身已入是非场。
顺风十昼夜。
沈砚舟在导航台上站了十昼夜。
不是没睡,而是睡不着。
越靠近占城,海面越不太平,不是风浪的那种不太平,是水流紊乱。
南海的洋流到了占城外海,遇到了大陆架的抬升,深水层的冷流和表层暖流交错冲撞,形成了大片大片的交叉浪,远看像鱼鳞,近看像碎瓷,船走在上面,颠得像筛糠。
但这种紊乱里,有规律。
沈砚舟花了三天找到了规律,交叉浪的周期大约是一炷香的时间,两波大浪之间有一段相对平稳的间歇期,约莫半刻钟,如果在这个间歇期内调整航向,让船首对准浪头最高的那个方向,就能借浪势滑过去,而不是被浪打横。
他把这个规律教给了舵手,舵手叫赵铁柱,四十来岁的老水手,跑过两趟占城,经验丰富,但之前的船长从来没教过他这种方法,他试了一次,眼神就变了。
“沈火长,你这手,跟谁学的?“
“我祖父。“
赵铁柱没再问。但下一次换舵的时候,他的动作更利落了,像是信了。
第十天清晨,天还没亮,沈砚舟照例在导航台上测星,牵星板举起来,对准北极星,高度角,八度。
比昨天又降了两度。
他们正在快速接近赤道。
他收起牵星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他看到了。
天际线上,一线深绿。
不是海的颜色,海是蓝的,绿的,是树。
陆地。
“占城,“他的声音哑了,十昼夜没怎么说话,嗓子发紧,他咽了口唾沫,加大音量,“占城在望。“
号角响了,呜,
一艘传一艘,从镇海号传到整个船队。
两百零八艘船上,两万七千八百个人,同时涌向了甲板。
“占城。“
“到了。“
“陆地。“
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从船首涌到船尾,从这艘船涌到那艘船,此起彼伏。
沈砚舟没有欢呼。
他站在导航台上,看着那一线绿色越来越宽,越来越高。
树木的轮廓出来了,山脊的轮廓出来了,然后是沙滩,白色的沙滩,在晨曦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沙滩后面,是丛林,密密匝匝的热带丛林,椰子树、槟榔树、芭蕉树,层层叠叠,绿得发黑。
丛林后面,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尖顶、翘檐,跟中原的飞檐斗拱完全不同,更尖、更细、更高,像一排竖起的竹笋。
再远处,是山脉,黛青色的山脊绵延东西,山顶笼在云雾里,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占城。
古越裳氏之地,秦为林邑,汉为象林县,后汉末年区连据地自立,唐称占不劳,宋以后定名占城。洪武元年,其王阿答阿者遣使来朝,与大明修好至今。
一个立国数百年的南海古国,也是大明船队下西洋的第一站。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海风里多了一种味道,植物的味道,椰子和海芒果混在一起的甜腻气息。
他不喜欢,太甜了,甜得发闷。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航程,才真正开始了。
在南京、在太仓、在海上的那些日子,都只是序曲。
真正的故事,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才算翻开第一页。
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盒,硬的,还在。
“共济藏秘,建文潜洋。“
占城,会不会藏着答案?
新州港。
占城国最大的海港,位于国土的东南角,东临南海,北连交趾,是占城与外界通商的咽喉要道。
沈砚舟指挥镇海号缓缓驶入港湾。
港湾的入口很窄,两侧是珊瑚礁形成的天然防波堤,只容两艘宝船并排通过。
“舵向南偏两度,绕过左侧礁石,“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睛一刻不停地在扫描水面。
水色透明,可以看到水底的珊瑚,红的、白的、紫的,像一座座微型的山丘。
珊瑚之间,有鱼,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成群结队地穿梭。
水太清了,清得让人不安,沈砚舟习惯了长江和东海的浑黄水色,这种透明度让他觉得无处藏身,仿佛船底的一切都暴露在了目光之下。
“水深,四丈。“测深员喊。
“三丈五。“
“三丈二。“
水深在变浅,宝船吃水两丈,还有一丈二的余量,安全。
“锚地,右舷五百步。“沈砚舟指着港湾内侧的一片开阔水域。
镇海号率先进入锚地,抛锚,落帆,停稳。
后面的船只依次进入,一艘、两艘、三艘,两百零八艘船,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全部停泊完毕。
港湾里顿时挤满了桅杆和帆影,从岸上看,像一片移动的城市。
岸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沈砚舟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看。
码头上,列队站着一排人,最前面的几个,穿着华丽,头戴金冠,身披锦缎。
“占城的迎接使,“郑和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
“我十天前就派了快船先行,通知了占城国王。“郑和说,“占城是我大明属国,使船到来,他们理应迎接。“
沈砚舟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迎接使身上,而是在码头的其余地方扫视。
码头上,除了迎接使的队列,还有大量的百姓,占城的百姓,肤色黝黑,缠着头巾,穿着宽松的白布衫,有的赤着脚,有的趿着木屐。
他们的表情,不是好奇,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警惕的,打量。
沈砚舟注意到了,人群中有几个人,跟普通百姓不一样。
他们站得很直,肩膀展开,手自然下垂,但手指微微蜷曲,像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他们的目光,不看船,不看帆,不看热闹。
只看他。
准确地说,只看导航台,看站在导航台上的他。
沈砚舟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罗盘剑的剑柄。
“郑公,码头上有些人,不像是普通百姓。“
郑和接过望远镜,看了看。
“嗯,看到了。“
“是占城的兵?“
“不像,占城的兵穿甲,这些人没有。“
“那就是......“
“下船再说,“郑和打断了他,“带上剑。“
未时,郑和率队登岸。
沈砚舟跟在郑和身后,走在队伍的中间。
队伍的阵容很庞大,郑和居中,四位副使分列两侧,后面是两百名铁甲军士,再后面是乐队和仪仗。
乐手吹响了号角,呜,呜,呜,
鼓手敲响了行鼓,咚,咚,咚,
旗帜展开了,黄底红字,“钦差正使总兵官郑“。
码头上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迎接使迎了上来,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很壮实,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上挂着一颗绿豆大的碧玉鼻坠。
他穿着一件金色锦缎的长袍,腰束八宝方带,头戴三山金花冠,足蹬玳瑁履,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像一尊妆塑的金刚。
此人,正是占城国王占巴的赖的叔父,摄政王阿奈。
阿奈双手合十,对郑和行了一个占城礼。
“占城摄政王阿奈,奉我王占巴的赖之命,迎接上国天使。“
郑和回礼,拱手。
“钦差总兵太监郑和,奉大明天子之命,出使西洋,途经贵国,特来拜会国王陛下。“
阿奈的笑容很标准,露出一口槟榔染红的牙齿。
“天使远来辛苦,我王已于王宫备下盛宴,为天使接风。“
“多谢。“
沈砚舟站在郑和身后,看着阿奈。
阿奈的笑容很周到,但他的眼神不在这笑容里。
他的眼神,在扫。
扫郑和的身后的军士,扫队伍里的每一张脸。
当他的目光扫到沈砚舟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瞬,但沈砚舟捕捉到了。
阿奈的眼中,有一丝异样的光。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辨认。
他在辨认沈砚舟。
为什么?
沈砚舟的心沉了一沉,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阿奈收回了目光,继续跟郑和说话。
沈砚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从新州港到占城王城,约莫二十里路,骑象而行,约一个时辰。
占城没有马车,只有象,大象。
沈砚舟第一次骑象。
感觉跟坐船差不多,晃,但比船更慢、更沉,每一步都像地震,脚底板能感受到象脚踩在地面的震动,咚,咚,咚。
道路两旁,是稻田,绿油油的稻子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稻田之间,散落着高脚屋,木头和竹子搭的,屋顶盖着棕榈叶,离地约莫一人高,防潮,也防蛇虫。
村民们在路边围观,有的合十行礼,有的伸手指指点点,小孩子们光着屁股跑来跑去,冲着象队尖叫,“明,明,明,“他们喊着。
沈砚舟听出来了,他们在说“明“,大明,这些孩子知道大明。
这让他稍微安了一些,至少,占城人对大明没有敌意。
但,他又想起了码头上那几个目光异样的人,以及阿奈那个短暂的停顿。
敌意,不一定挂在脸上。
王城到了。
占城的王城,叫毗阇耶,坐落在一片平原的中央,四周没有城墙,只有一圈壕沟和木栅。
没有城墙,这让沈砚舟很意外。
“占城为什么没有城墙?“他低声问身边的翻译,一个叫陈永福的老吏,福建人,在占城住了二十年,精通占城语和暹罗语。
陈永福笑了笑,“占城自古没有城郭的习惯,他们觉得城墙是囚笼,困住自己,不如不建。“
“没有城墙,怎么防御?“
“靠象,和丛林,占城的丛林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敌人进了丛林,就出不来了。“
沈砚舟想了想,有道理,南方的战争跟北方不一样。
北方平原辽阔,靠城墙和骑兵,南方丛林密布,靠地利和象阵。
但,没有城墙,也意味着,如果有人想潜入王城,会容易得多。
他记住了这一点。
象队通过了木栅的门,进入了王城内部。
王城的布局,跟中原完全不同,没有中轴线,没有对称,建筑群随意散落,像一把撒在地上的豆子。
但每一座建筑都有自己的风格。
有的是石砌的塔,尖顶直指天空,壁上雕满了繁复的花纹,佛像、莲花、飞天,栩栩如生。
有的是木构的殿堂,翘檐尖脊,屋脊上装饰着龙首鱼身的神兽,张嘴含珠。
最大的那座建筑,是王宫。
王宫是一座三层的木石结构建筑,底层是石砌的台基,高二丈,四面开门,二层是木构的殿堂,雕刻精美,三层是国王的寝宫,金顶闪烁。
象队停在了王宫前的广场上。
沈砚舟从象背上下来,脚踩在地面上,踏实了。
他环顾四周。
广场的四周,站满了占城的士兵。
这些士兵,跟码头上那些人不同,穿着整齐的甲胄,短甲,胸甲和背甲用铜片缀成,腰系短刀,手持长矛。
但,沈砚舟注意到了,这些士兵的身姿,跟中原的士兵不一样。
中原的士兵站姿端正,双脚并拢,胸膛挺起。
占城的士兵,双脚微分,膝盖微屈,重心偏低,像随时准备弹起来的弹簧。
这不是正规军的站姿,这是武者的站姿。
沈砚舟练了十年的水经剑法,对身法的敏感度极高。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士兵,练过,而且练的不是占城本土的功夫。
占城本土的武术,他听说过,以象术和棍术为主,大开大合,力量型。
但这些士兵的姿态,轻盈、灵活、重心低,更接近中原武术的路子,尤其像南派的短打。
闽粤一带的南拳。
这不对,占城的正规军,为什么会练中原的武术?
沈砚舟没有声张,只是把观察到的东西默默记在了心里。
国王占巴的赖,出现在了王宫的二层阳台上。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面庞清秀,肤色比普通占城人白皙,穿着白色的锦袍,头戴金冠。
他的身旁,站着摄政王阿奈,占巴的赖对郑和合十行礼,“上国天使远来,寡人不胜荣幸。“
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丝倦意。
郑和回礼,“大王客气,郑和奉大明天子之命,出使西洋,途经贵国,特来宣读天子诏书,赐以绒锦、织金、文绮、纱罗。“他示意随从抬上了礼物。
占巴的赖看了一眼礼物,点了点头,“多谢天子厚恩,今夜寡人已备下盛宴,为天使接风。“
“多谢大王。“
仪式结束了。
沈砚舟跟在郑和身后,往国王安排的驿馆走去。
经过广场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
一个占城士兵,站在广场的角落,双手持矛,姿势标准。
但沈砚舟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个士兵的眼神,微微一变,不是敌意,是戒备。
一种训练有素的戒备。
沈砚舟的脚步没停,但他记住了那个士兵的位置。
第三个。
加上码头上那几个,和阿奈的那个眼神。
已经有三个不对劲的地方了。
驿馆在王城的东北角,一座独立的院落,围墙上种满了三角梅,红的、紫的、白的,开得热烈。
沈砚舟分到了一间单独的屋子,朝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山。
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检查木盒,完好。
然后,他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灰布短褐,腰间挂着罗盘剑,用布条缠了剑鞘,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他出门。
“你去哪?“门口的卫兵问。
“看看集市,勘察地形。“
“需要人跟着吗?“
“不用。“
他出了驿馆,沿着王城的主路往南走。
王城的集市在城西,一大片开放式的棚屋区,卖什么的都有,香料、药材、象牙、犀角、珍珠、琥珀、沉香、檀木。
人很多,很杂,占城人、华人、暹罗人、真腊人、爪哇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气味,搅成一锅粥。
沈砚舟在人群里穿行,眼睛不停地扫。
他在做两件事:
第一,勘察地形,从驿馆到集市有多远,从集市到王宫有多远,从王宫到城门有多远,每条路的宽度、拐角、遮挡物,他都记在心里。这是火长的习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把地形摸清楚,跟画航线图一样,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是深水区,全都标在脑子里。
第二,找人。
找那种人,目光不对的人。
码头上那几个,广场上的士兵,以及任何可能跟共济盟有关的人。
他在集市里逛了一个时辰,买了两包香料,不是真要买,是为了跟摊主搭话。
占城的华人很多,大部分是福建和广东的后裔,在这里经商多年,闽南话和客家话通行无阻。
沈砚舟用闽南话跟一个卖药材的老汉聊了起来。
“老伯,你在占城住了多久了?“
“三十年了,我爹那辈就来了。“
“生意好不好?“
“还行,占城这地方,别的没有,香料和药材管够。“
“我听说,占城这边,有些华人组织了商会,互相帮忙,有这回事吗?“
老汉的表情微微一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刚从大明来,人生地不熟的,想认识些同胞。“
老汉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年轻人,我劝你,少打听这些事。“
“为什么?“
“因为,“老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沈砚舟能听到。
“因为有些组织,不是商会,是别的,惹上了,会没命的。“
沈砚舟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
“什么样的组织?“
老汉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你走吧,别在我这摊子上待了,让人看到。“
他的目光往旁边瞟了一下。
沈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集市的人群中,有三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但都在往这边看。
他们的姿势,跟码头上那几个人一样,肩膀展开,手指微蜷。
沈砚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冲老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有急,脚步平稳,跟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的后背,凉了一层。
他在集市的另一头转了一圈,买了一串香蕉,站在一个卖椰子水的摊子旁边,假装喝水,实际上在观察。那三个人,还在。
但没有跟过来。
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集市的关键位置,一个在东口,一个在西口,一个在中央。
三个人,三个出口。
这不是临时布的哨,这是长期驻扎的暗桩。
谁布的?占城官方?还是,共济盟?
沈砚舟喝完了椰子水,把椰壳放下。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了一段对话。
旁边两个华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沈砚舟的耳朵很尖,尤其是对闽南话,
“……听说了吗?前阵子有一批人从北边来,说是建文朝的。“
“建文朝?那不是亡了吗?“
“亡是亡了,但人还在,听说跑到了南洋来,有些人就藏在占城。“
“占城?谁藏的?“
“谁知道,反正不是占城国王,他哪有那个胆子,敢收留大明的逃臣。“
“那还能是谁?“
“你真不知道?,共济盟啊。“
“嘘,你疯了,这名字也敢提。“
两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砚舟竖起耳朵,但只听到了几个断续的词。
“……令牌……济字……海门……“
然后,两人就散了,各自走进了人群。
沈砚舟站在原地,手里的香蕉皮攥得变形了。
共济盟,建文遗臣,济字令牌。
三条线,在这一刻,拧到了一起。
在占城,就在这座城,就在此时此刻。
共济盟的人,在建文遗臣。
而济字令牌,他之前见过,在那艘黑船上,在梦里。
也在他怀里,那块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济“字令牌。
他的手按住了胸口。
他必须找到更多的线索,但怎么找?
那三个暗桩还在,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想了想,转身往驿馆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占城的侍卫,从王宫方向走出来,穿着侍卫的制服,但步伐,步伐不对。
占城的侍卫走路,大步流星,带武人的那种粗犷。
但这个人,步子小,频率快,落地无声,像猫。
这是练过轻功的人的步伐,中原轻功。
沈砚舟改变了方向,跟上了那个人。
不近不远,约莫三十步。
那人走进了王城东侧的一条小巷。
沈砚舟加快脚步,拐进小巷。
人没了。
巷子是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三丈高,墙头有爬藤。
沈砚舟抬头看,墙头上,有一片爬藤被踩折了,叶子和茎秆歪向一侧。
人翻墙走了。
三丈高的墙,徒手翻。
这不是普通侍卫能做到的。
沈砚舟站在巷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酉时,王宫,盛宴。
占城国王占巴的赖为郑和使团举办的接风宴,设在王宫的露天大殿。
大殿的屋顶由十二根红木圆柱支撑,没有墙壁,四面通风,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和海。
殿中央铺着一块巨幅的占城地毯,花纹繁复,金丝银线织成。
地毯的两侧,摆着低矮的檀木案几,案几上堆满了食物,烤乳猪、炖象鼻、椰汁鸡、咖喱鱼、芒果糯米饭,五颜六色,香气弥漫。
沈砚舟坐在郑和的右下手,位置靠后,但视野很好。
他可以看到整个大殿,以及大殿周围的人员分布。
占城方面的出席人员,国王占巴的赖居中,摄政王阿奈在其左侧,右侧是几位大臣。
让沈砚舟注意的,是站在占巴的赖身后的八个侍卫。
八个,比常规的多了四个。
而且,其中有两个人,步法和姿态,跟白天他在巷子里跟踪的那个侍卫一模一样。
重心低,步伐轻,手指微蜷。
这是高手。
沈砚舟的目光在这两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不能盯着看,会暴露。
宴席开始了。
占巴的赖举杯,“为上国天子万安。“
郑和举杯,“为大明与占城永世修好。“
两人对饮。
然后是歌舞,占城的舞女上场,穿着薄纱,赤足,手腕和脚踝上戴着银铃,叮叮当当,舞姿曼妙。
沈砚舟没心思看,他在观察。
阿奈,摄政王阿奈。
他坐在国王的左侧,笑容不断,频频举杯,看起来很热情。
但沈砚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阿奈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
他的腰间,挂着一块令牌,圆形的,铜质。
大殿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令牌上的字,但沈砚舟能看到令牌的轮廓。
那块令牌的尺寸和形状,跟他怀里的那块“济“字令牌。
一模一样。
沈砚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看向舞台。
舞女们在旋转,银铃在响。
但他的心跳,比银铃还快。
阿奈腰间的那块令牌,是什么?
是“济“字令牌?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也是“济“字令牌,那就意味着,占城的摄政王,跟共济盟有联系。
这个推测,太大了,大到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不能在这里确认。
他只能等,等宴会结束。
宴席进行了两个时辰。
沈砚舟吃得不多,喝得更少。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靠近阿奈的机会。
但阿奈一直坐在国王身边,从未离开。
直到宴席尾声,占巴的赖起身离席,说要去更衣。
阿奈独自留在了座位上。
沈砚舟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向阿奈。
“摄政王殿下,在下沈砚舟,郑公麾下火长,敬殿下一杯。“
阿奈抬头看他,笑容依旧,但眼底有一丝精光。“沈火长,年轻有为。“
他举杯,沈砚舟也举杯,两人碰杯。
在碰杯的瞬间,沈砚舟的目光落在了阿奈腰间的令牌上。
看清了。
令牌上,有一个字,“济“。
沈砚舟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底,但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表情没有变,他放下酒杯,微笑,“多谢殿下。“转身,走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手心全是汗。
“济“字令牌,阿奈果然有。
共济盟,占城摄政王。
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已经不是猜测了,是事实。
但,他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告诉郑和?
他看了一眼郑和,郑和正在跟占城的大臣说话,神态自若。
沈砚舟决定,再等等。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光凭一块令牌,不足以说明所有问题。
他需要找到共济盟在占城的据点,需要弄清楚建文遗臣藏在哪里,需要知道阿奈跟共济盟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都需要时间,和行动。
宴席散了。
沈砚舟跟着使团回到了驿馆。
关上门,他取出木盒,拿出那块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济“字令牌。
跟阿奈腰间那块,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材质,铜。
尺寸,直径两寸。
厚度,一分。
正面,“济“字,篆书。
背面,一组波浪纹,三条弯曲的短线。
跟他那天夜里在《水经注》祖父批注末尾发现的符号,一模一样。
三条波浪线,“巽“位,东南。
济字令牌,共济盟,巽位,东南,海门。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共济盟,不只是一个海外华商的组织,它有一个严密的组织结构,以河洛的数位和八卦的方位为框架,每一块令牌代表一个方位,代表一个分舵,或者一个人。
阿奈的那块,和他的这块,一模一样,说明他们属于同一个层级,或者说,同一个方位。
“巽“位,东南。
占城,就在大明的东南方。
所以,阿奈,是共济盟在占城的负责人?
如果是,那共济盟在占城的渗透,远比他想象的深。
沈砚舟把令牌收好,放回木盒。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王宫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灯火。
那里,有答案,也有危险。
第二天,沈砚舟去了集市,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跟踪。
昨晚的宴会上,他记住了那两个可疑侍卫的面孔。
今天,他要找到他们。
他在集市里转了两个时辰,没有找到那两个侍卫,但他找到了另一组人。
三个华人,穿着普通的商人服装,但举止不像商人。
他们在集市的西侧,一家香料铺子门口,站着,不买东西,也不卖东西,就是在站。
跟码头上那三个暗桩一样,站姿,目光,手型。
沈砚舟在远处观察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了,这三个人,是暗哨。
他们的位置,刚好覆盖了集市通往码头的三条主要通道,谁进出集市,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沈砚舟决定,不惊动这三个,他要从侧面绕过去。
他离开集市,从一条小巷穿插到了集市的北面。
北面没有暗哨。
他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继续观察。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有一个人从香料铺子里走了出来。
不是那三个暗哨,是另一个人。
高个子,瘦,穿着白色长衫,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
他的走路姿势,跟那两个可疑侍卫一模一样,重心低,步伐轻,落地无声。
他出了铺子,往南走。
沈砚舟跟了上去。
这次,他保持的距离更远,五十步。
那人走出了集市,进了王城东面的居民区。
居民区的房子更密,巷子更窄,弯弯曲曲,像迷宫。
沈砚舟放慢了脚步,他意识到,这种地形对跟踪者不利,如果对方发现了他,很容易反客为主。
但他不想放弃。
他继续跟着。
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到了一起。
忽然,前面那人停了。
沈砚舟也停了。
那人没有回头,而是侧身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支巷。
沈砚舟走到支巷的入口,探头看。
支巷是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
人,又没了。
沈砚舟皱眉。
他又遇到了跟昨天一样的情况。
但这次,他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巷子里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的说话声,甚至连蝉鸣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这是练武之人的本能,危险临近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他右手按上了罗盘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像鼓点。
沈砚舟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占城侍卫的打扮,短甲,短裤,赤足,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刀身弯曲,像蛇,这是占城常见的蛇形刀,但持刀的手法,不是占城的,是中原的,反握,刀刃朝外,拇指压在刀脊上,这是南派短刀的标准握法。
沈砚舟的瞳孔缩了。
“你是什么人?“他问,闽南话。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动了。
快,极快。
短刀从下往上撩,直奔沈砚舟的腹部。
沈砚舟后退一步,罗盘剑出鞘,剑身一横,挡住了这一刀。
金属碰撞,叮,
对方的力道不大,但速度极快。
第一刀被挡住的同时,第二刀已经跟了上来,从左往右横削,目标是沈砚舟的喉咙。
沈砚舟低头,刀从头顶掠过,他感受到了刀风,凉飕飕的。
他没有再退,而是进步。
水经剑法,第三式,洄。
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他的剑从下方划了一个弧线,绕到了对方的短刀外侧,然后,向前推。
剑尖抵住了对方的手腕。
对方一惊,松手,短刀脱手飞出,钉在了旁边的墙上。
但对方的反应也极快,短刀脱手的瞬间,他向后翻了两个跟头,拉开了距离。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枚铜丸。
他把铜丸往地上一摔,
砰,
一股浓烟腾起。
沈砚舟闭眼,憋气,挥剑驱烟。
等烟雾散去,人,没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把插在墙上的蛇形短刀。
沈砚舟走过去,把短刀拔了下来。
刀柄上,有一个刻字“济“。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短刀收了起来,转身,离开了巷子。
回到驿馆,沈砚舟关上门,取出那把蛇形短刀。
刀柄上的“济“字,篆书,跟他怀里的令牌上的“济“字,笔法完全一致。
同一个工匠刻的,或者说,同一个模具铸造的。
他又取出那块“济“字令牌,跟短刀放在一起,比对。
确认了。
令牌和短刀,来自同一个组织,共济盟。
而那个占城侍卫,也是共济盟的人。
共济盟的渗透,比他想象的更深。
不仅仅是在民间,在占城的宫廷里,在国王的侍卫中,都有共济盟的人。
他坐在桌前,把目前掌握的线索梳理了一遍。
第一,共济盟在占城有据点,位置可能在王城东侧的居民区。
第二,共济盟在占城的负责人,可能是摄政王阿奈,他有“济“字令牌。
第三,共济盟在占城宫廷中安插了人手,至少有四到五个侍卫,他们的武功是中原南派的路子。
第四,共济盟与建文遗臣有关,集市上的华人提到了“建文朝的人藏在占城“。
第五,共济盟的行动极其谨慎,有人跟踪、有人放哨、有人清除入侵者,分工明确,训练有素。
五条线索,勾勒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共济盟,不仅是一个商业组织,它更像一个影子朝廷。
在海外重建的影子朝廷,以建文遗臣为核心,以海外华商为经济基础,以占城等藩国为庇护所,
而阿奈,就是共济盟在占城的保护伞。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把这些告诉郑和,还是自己继续查?
他想了很久,最终,他决定告诉郑和。
不是因为信不过自己,而是因为,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共济盟在占城的势力,远超他的预估,他需要支援,需要郑和的资源和人手。
而且,郑和也该知道,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恩怨了,这关系到朝廷,关系到天子,关系到整个下西洋的行动。
他起身,往郑和的房间走去。
敲门。
“进来。“
沈砚舟推门。
郑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海图,正在标注什么。
“郑公,我有事禀报。“
“坐,说。“
沈砚舟坐下,把自己这两天在占城的观察和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集市上的暗哨,可疑的侍卫,跟踪和交手的经过,阿奈腰间的“济“字令牌,蛇形短刀上的“济“字,以及,集市上听到的关于“建文遗臣“和“共济盟“的传言。
他说得很详细,但很简洁,没有废话。
郑和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砚舟意想不到的话,“你说的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沈砚舟一愣,“您,知道了?“
“王景弘的人,在你之前,就发现了共济盟在占城的暗桩。“
“那......“
“但,“郑和抬手制止了他的追问,“他们没有发现阿奈的令牌,这个,是你先发现的。“
沈砚舟沉默了。“郑公,您早就知道共济盟在占城有渗透?“
“不完全是'知道',是'怀疑'。“郑和说,“出发之前,皇上就叮嘱过我,占城国近年与海外势力有所勾结,要我在途中多加留意。“
“皇上知道共济盟?“
“皇上不知道'共济盟'这个名字,但他知道,有一股势力,在海外活动,与建文遗臣有关,并且在占城、旧港、满剌加等地都有据点。“郑和的目光,变得深沉,“这股势力,就是你要找的共济盟。“
沈砚舟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郑公,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郑和看了他一会儿,“我需要你,去查明共济盟的底细。“
“我?“
“你。“郑和点头,“你有他们没有的东西,你有那本《水经注》,你有河洛的线索,你有你祖父留下的密码,这些,是我和王景弘都没有的。“
“你的祖父,沈文渊,当年就是为了追查共济盟,才遇害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沈砚舟的心。“您,您说什么?“
“你祖父的死,不是普通的冤案。“郑和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是被共济盟的人,灭口的。“
沈砚舟的身体,僵了。
“因为他发现了共济盟的核心秘密,海门的位置,建文帝的海上退路。他知道得太多,所以,必须死。“郑和的目光,直视沈砚舟,“现在,你也在查同样的事,你,也可能走上你祖父的路。你怕吗?“
沈砚舟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站了起来,右手,缓缓地,拔出了罗盘剑,剑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把剑横在胸前,“水经剑法,第一式,源。寻本溯源,不畏其深。我祖父没能走完的路,我来走。“
郑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人,给你资源。但,有一点,你查到的所有东西,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能隐瞒,不能独断。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沈砚舟收剑,“一言为定。“
郑和伸出手,沈砚舟握住了。
两只手,在灯光下,紧紧地,攥在一起。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王宫的方向,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但沈砚舟知道,在那些熄灭的灯火背后,有一双双眼睛,正在看着他,正如他,也在看着它们。
猎人和猎物,有时候,分不清谁是谁,但没关系。
水经剑法,第七式,潮。
潮来潮去,终有定局。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木盒打开,取出《水经注》,翻到“洛水“那一章。
祖父的批注,“在海曰,“后面的三条波浪线,
“巽“位,东南,
占城,正在东南,
他拿起笔,在航线草图上,占城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的里面,写了一个字,“巢“。
共济盟的巢穴,就在这里。
在占城的某个角落,在阿奈的身后,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丛林深处,他一定要找到它。
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天子,甚至不是为了祖父。
而是为了,那些被灭了口的人,那些被追杀的人,那些在异国他乡藏了二十年的人,那些再也不能沉默的人。
他合上书,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想着明天。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需要休息。
因为,猎人,也需要睡眠。
同一天深夜,占城王城,东侧居民区,一条无人的小巷。
那个与沈砚舟交手的占城侍卫,跪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属下失手了,“他低声说。
门内,一个声音,低沉,平稳,不带感情,“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令牌,属下的刀,被夺了。“
沉默,“他是什么人?“
“郑和船队的火长,沈砚舟,沈文渊的孙子。“
门内,沉默了很久,然后,“沈文渊。“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怨恨,又像是更复杂的情绪。“他还有后代?“
“是,而且,他手里有剑,罗盘剑。“
又一阵沉默,“让他查。“
“什么?“侍卫抬起头。
“让他查,查到他该查到的地方,然后......“
门内的人,没有说完,但侍卫明白了,“是。“
他站起来,退入了黑暗中。
门内,那个人,依然没有出来。
只有一缕极淡的檀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在占城闷热的夜风中,散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