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残部夜袭施冷箭 剑气如虹护航归
月隐星稀夜笼纱,黑帆鬼影暗浮槎;
箭雨泼天惊宿鸟,刀光蔽月怒翻花。
观澜静察千般诡,分水怒斩百道邪;
碧血染得沧溟赤,护得真秘向天涯。
白日里清理战场、搬运缴获的喧嚣已然沉寂。
三艘参与探查的战船,拖着些许疲惫与伤痕,护卫着从潜龙窟带回的若干箱笼,正航行在返回旧港主锚地的夜航途中。
海面平静得出奇,无风,无浪,墨蓝色的绸缎般铺向远方,倒映着天穹稀疏的星斗与一弯如钩的下弦月。
月光黯淡,给万物披上一层朦胧而诡异的银灰。
空气中残留着白日的燥热,也混合着海水特有的咸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远方岛屿飘来的、热带植物腐败的甜腻气息。
“镇海”号作为旗舰,行驶在编队中央。
庞大的船体在几乎无波的海面上平稳滑行,只有船首破开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大多数经历白日惊险、又忙碌整日的船员,除必要岗位的值守者外,都已沉入梦乡。
甲板上灯火管制,只有必要的航行灯在船舷两侧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巨舰巍峨的轮廓。
然而,在这片表面宁静的夜色下,一股无声的紧绷感,却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弥漫在“镇海”号,尤其是上层甲板与核心舱室区域。
沈砚舟并未就寝。
他换下了日间那身沾满灰尘与血污的水靠,穿回了深青色常服,但外罩的软甲未曾卸下。
他独立于艉楼三层,自己舱室外的瞭望平台上,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个甲板及周边海域。左肩的伤口经过重新处理,仍隐隐作痛,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右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左手虚按在腰间“罗盘剑”柄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月光下黑沉沉的海面,扫过前方引航的“海蛟”号与后方压阵的“海鲨”号模糊的船影,最后投向更远处那深不可测的黑暗。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自午后驶离鬼礁湾那片死亡水域,一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便如影随形。
起初很淡,似有似无,沈砚舟以为是经历险境后的心神未定。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在进入这片远离主要航道、岛屿稀疏的开阔海域后,这种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具体的视线,而是一种混合着恶意、贪婪、躁动的“气机”,隐隐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试图穿透船体的木板,窥探他怀中那份抄录的、关于锡兰山与“建文”线索的密信,以及存放在底层加固舱室内、那些从潜龙窟带回的原始名册与证物。
共济盟,或者说,陈祖义残部与共济盟外围的联合力量,绝不会甘心线索落入明军之手。
白日的潜龙窟伏击与爆炸灭口,只是第一波。
这茫茫夜海,正是他们最擅长的战场。
“火长,各船已按您的吩咐,进入二级戒备。炮位有人值守,弓弩、火铳、灰瓶、擂石皆已就位。跳帮队半数着甲休息,半数枕戈待旦。底舱证物所在,加派了双岗,皆为可靠老卒。”
周舫悄无声息地走上平台,低声禀报。
老火长的眼中同样布满血丝,但神色警惕。
“嗯。通知各船瞭望,加倍小心,尤其留意海面异常反光、无风之处的微小波纹、以及…海鸟的异动。”沈砚舟低声吩咐。
在无法目视的远处,海鸟的惊飞往往是船只接近的征兆。
“是。”周舫领命,正要下去传达。
“等等,”沈砚舟叫住他,沉吟片刻。
“让值夜的兄弟,将火把、灯笼,尤其是靠近船舷的,全部罩上双层黑布,只留极小光孔。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在甲板明火处长时间逗留。通知底舱,将所有从潜龙窟带回的箱笼,尤其是那些文书箱,全部移入防水隔舱,周围堆上沙袋。”
“火长是担心……”周舫神色一凛。
“担心他们不止要夺,更要…毁。”沈砚舟目光冰冷。
“那墨先生(黑袍人)行事,狠辣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觉夺回无望,必会设法摧毁,以免留下把柄。传令吧。”
“明白!”周舫深知事关重大,匆匆而去。
沈砚舟深吸一口带着咸腥的夜气,将“观澜式”心法缓缓催动。
他不去“看”,不去“听”,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海域“扩散”开去,感知着那冥冥之中、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机”流动。
渐渐地,在他“心眼”映照的独特境界中,周围并非一片死寂。
脚下“镇海”号庞大船体散发出的、厚重而略显疲惫的“生”气;另外两艘战船相对活跃的“气”;海水中鱼群悠游的微弱波动;远方岛屿传来的、混杂而沉郁的“地”气……
以及,在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约莫五里至八里外的黑暗深处,那几团凝聚不散、带着明显腥躁、杀意与贪婪的“气”场!
它们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嗜血海兽,正悄无声息地移动着,隐隐对船队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
数量…不少!
而且,其中两团“气”场,给沈砚舟一种颇为熟悉的感觉——阴冷、诡谲、带着一种异样的韵律,与之前在旧港雨林、爪哇、乃至白日潜龙窟中遭遇的共济盟杀手气息,极为相似!
果然来了!
而且,是陈祖义残部与共济盟外围的混合力量!
他们选择在船队返回旧港、人员最为疲惫松懈的后半夜动手,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那些刚刚到手、还未来得及仔细甄别归档的线索与证物!
沈砚舟眼中寒光一闪,估算着距离与时间。
对方在等待最佳时机,或许是船队完全进入预设伏击圈,或许是凌晨时分人最困顿之时。
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身快步走下平台,来到灯火通明、但气氛凝重的指挥舱。
王景弘副使也未休息,正与几名将领研究海图。
骆炳文竟也在座,正闭目养神,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显示其内心并不平静。
显然,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王副使,骆指挥使。”沈砚舟沉声道,“敌踪已现。东南、正南、西南,五至八里外,至少有三股敌船正在合围靠近,数量不明,但杀气颇重。其中疑有共济盟好手。看其态势,目标应是我舰及所载证物。”
王景弘霍然抬头,虎目精光四射:“果然贼心不死!可看清来路?有多少船?”
“夜色太浓,难以目视确认。但凭气息感知,数量当不下十艘,且多为快船。”沈砚舟道。
“我建议,立刻改变航向,转向正北偏东,加速驶向旧港水师白日巡弋海域。同时,命令‘海蛟’、‘海鲨’两舰,向本舰靠拢,呈三角防御阵型。各船做好接敌准备,尤其防备火攻与跳帮。”
骆炳文睁开眼,狭长的眸子盯着沈砚舟:“沈火长好灵的耳目。何以断定是冲着证物而来?而非寻常海盗劫掠?”
“寻常海盗,见我军大队,避之唯恐不及。敢主动尾随、合围,必有所恃,亦必有所图。而如今我船队最具价值、又最‘烫手’之物,便是潜龙窟所得。共济盟白日灭口不成,夜晚夺回或销毁,乃必然之举。”沈砚舟冷静分析。
“有理。”王景弘点头,不再犹豫,立刻传令调整航向、集结阵型。
凄厉的警螺声短促地响起,旋即压下,以免打草惊蛇。
原本沉寂的“镇海”号如同苏醒的巨兽,各层甲板传来轻微而迅疾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号令低喝声。
战士们从睡梦中惊醒,迅速进入战位,无声地握紧了刀枪弓弩。
然而,敌人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也更狡猾!
就在“镇海”号刚刚开始转向,船体尚未完全稳定之际——
“咻——啪!”
东南方向的黑暗夜空中,一支尾部绑着浸油麻絮、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的火箭,猛地窜上高空,炸开一团妖异的绿光!
这并非攻击,而是信号!
“敌袭!东南方向!距离三里!”
几乎在信号火箭亮起的瞬间,瞭望哨凄厉的嘶吼便刺破了夜空!
“轰!轰!轰!轰!”
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超过十五处火光猛然亮起,并迅速向着船队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船头火把!
借着火光,隐约可见那是一艘艘体型狭长、船首尖锐、吃水颇深的爪哇式硇舟和改装快船!
数量竟然超过十五艘!
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从黑暗中猛然扑出,速度快得惊人!
“不对!不止十五艘!后面还有!”瞭望哨的声音带着惊骇。
“看不清…数量很多!他们在放小船!”
只见那些亮着火把的大船后方,更多的、没有任何灯火、如同鬼影般的黑色小艇、舢板,正悄无声息地跟着大船冲锋的轨迹,向着“镇海”号两翼包抄而来!
这显然是蓄谋已久的立体围攻!
大船吸引火力,制造混乱。
真正的杀招是那些灵活隐蔽的小艇,目标是接舷跳帮,直取核心!
“各炮位!瞄准那些亮火把的大船!自由射击!弓弩手,覆盖船队前方及两翼海域!火铳手,上霰弹,准备近战!”王景弘的怒吼在指挥舱回荡,通过传令兵迅速化为行动。
“轰轰轰——!”
“镇海”号右舷及船首的数门火炮率先发出怒吼,橘红色的炮口焰瞬间照亮了船舷与海面。
炮弹呼啸着砸向冲来的敌船。
一艘冲在最前的硇舟被直接命中船身,木屑横飞,燃起大火。但更多的敌船凭借高速和灵活的操舵,在炮弹间隙穿梭,虽不断有船只被弹片刮伤,但冲锋势头不减。
“夺夺夺夺——!”
与此同时,如飞蝗般密集的箭矢,从那些海盗大船上抛射而来!
其中夹杂着大量燃烧的火箭!
火箭钉在“镇海”号高大的船舷、甲板、帆索上,瞬间点燃了多处火头!
更有海盗在快船上用简陋的投石机,抛射出燃烧的油罐和硫磺包,“砰砰”砸在甲板上,火焰四溅!
“救火!沙土!湿毡!”军官们嘶声吼叫。
水手们奋力扑打着火焰,但新的火箭又不断落下,烟雾开始弥漫。
“海蛟”号与“海鲨”号也陷入了苦战,各自被数艘海盗船缠住,火炮对射,箭雨交织。
然而,真正的危机,来自那些没有灯火、悄然而至的黑色小艇。
它们借着大船制造的混乱与烟雾,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镇海”号的船身!
一根根带着铁钩的飞索、挠钩,从黑暗中抛出,“夺夺”地勾住了“镇海”号船舷的垛口、炮窗边缘、缆桩!
紧接着,数十道身着黑色水靠、口衔短刃、动作矫健得异乎寻常的身影,如同猿猴般沿着绳索,飞速向上攀爬!
他们的目标明确——正是上层甲板与核心舱室区域!
“敌寇跳帮!右舷中部!左舷尾部!数量很多!”警哨的嘶吼带着绝望。
敌人来得太快,太隐蔽!
“跳帮队!上!拦住他们!”
沈砚舟厉喝一声,已然拔出“罗盘剑”,身形如电,扑向敌情最严重的右舷中部!
那里,已有超过二十名黑衣敌寇翻上了甲板,正与仓促迎战的明军士兵杀作一团!
这些黑衣敌寇身手了得,三人一组,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与白日潜龙窟中遭遇的伏兵如出一辙,显然是共济盟训练的外围精锐!
而另一些衣着杂乱、但凶悍亡命的海盗,则从其他方向攀附而上,如同蚁群。
刹那间,右舷甲板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刀剑撞击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疯狂的怒吼、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箭矢破空的尖啸……混杂在一起,令人血液沸腾,头皮发麻。
明军士兵虽勇,但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加之敌人精锐凶悍,一时竟被压制,节节后退。
沈砚舟眼中寒光爆射,身形切入战团最激烈处。
一名黑衣敌寇正以诡异的角度,用分水刺刺穿一名明军刀手的咽喉,鲜血喷溅。
沈砚舟剑胚如毒蛇吐信,后发先至,刺向其因刺杀而暴露的肋下。
那敌寇反应极快,弃刺回防,但沈砚舟剑势一变,由刺变撩,划向其手腕。
“嗤啦”一声,虽被其闪避大半,仍划开一道血口。
另一名黑衣敌寇与一名海盗左右夹击而来,刀光霍霍。
沈砚舟脚踏九宫,身形在刀光中如同鬼魅穿梭,“观澜式”全力展开,感知着对方每一丝杀意与力量流转的轨迹。
他并不硬拼,剑胚或点、或引、或粘、或带,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寻隙而入,一击即退,虽不致命,却总能打断敌人的攻势,为周围的明军士兵创造机会。
“结圆阵!盾牌在外,长枪居中,刀手策应!不要分散!”
沈砚舟一边游斗,一边嘶声厉喝,试图稳住阵脚。
训练有素的明军士兵闻令,开始向中心靠拢,盾牌手奋力前顶,长枪从盾隙中疾刺,逼退近身的敌寇。
阵型稍稳,但压力依旧巨大,不断有士兵倒下。
左舷尾部同样告急,周舫正带着一队人马死战,但敌人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
“擒贼先擒王!找出他们的头目!”沈砚舟心念电转,目光如电扫过战场。
这些敌寇虽然凶悍,但进退之间似乎颇有章法,隐隐有人在暗中调度指挥。
他的“观澜式”感知提升到极致,越过眼前的厮杀,捕捉着那潜藏在混乱气息中的、几道相对凝练、阴冷、且带着杀意的“气机”源头。
找到了!
在右舷靠近尾楼的一处阴影中,一名并未参与正面厮杀、身形瘦削、如同融入黑暗的黑衣人,正静静立在那里。
他手中并无明显兵刃,但沈砚舟却能感觉到,其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更让沈砚舟心头一凛的是,此人身上的“气机”,与当初在旧港雨林遭遇的那个使用奇形弯刀的共济盟杀手头目,至少有七分相似!
非中原路数,带着南洋巫蛊般的诡谲与阴寒,且更为凝练、深沉!
是了!
这就是此次夜袭的指挥者之一,很可能来自三佛齐(旧港)或其附近的共济盟重要据点!
擒下或击杀他,必能重创敌人士气!
然而,就在沈砚舟锁定此人,准备有所动作时,异变再生!
“咻!咻!咻!”
数道极其细微、几乎被战场喧嚣完全掩盖的破空声,自“镇海”号主桅望斗方向疾射而下,目标直指——沈砚舟周身数处要害!
是暗箭!
而且是淬了毒的、细如牛毛的吹箭或袖箭!
歹毒、隐蔽、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在沈砚舟心神锁定那阴影中黑衣人、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桅杆上还有潜伏的杀手!
而且是一直潜伏至今,就等着这致命一击!
目标明确,就是沈砚舟本人!
显然,敌人对沈砚舟极为重视,必欲除之而后快!
生死关头,沈砚舟的“观澜式”与生死搏杀中锻炼出的本能发挥了作用。
虽未抬头,但那股尖锐冰冷的杀意及破空声的细微轨迹,已在他“心眼”中勾勒出来。
他不及闪避所有,身体猛地向一侧做出一个违背常理的扭曲,同时手中“罗盘剑”舞出一片乌光,护住头脸胸腹。
“嗤!嗤!”两枚毒箭擦着他的肋下和肩头掠过,划破衣衫,在软甲上留下浅浅白痕。
但第三枚,角度最为刁钻,直射他因扭身而微微暴露的后颈!
眼看就要命中!
“铛!”
一声脆响!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铁莲子,精准地撞在了那枚毒箭的箭杆上,将其击偏,“夺”地一声钉入旁边的木制舱壁,箭尾剧颤。
有人出手相助!
沈砚舟无暇细看是谁,但危机暂解。
他足尖猛地蹬地,身形不退反进,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右舷阴影中那个黑衣人!
既然已经暴露,那就强攻!
那黑衣人似乎没料到沈砚舟在遭遇桅杆暗袭后,竟不守反攻,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他冷哼一声,终于动了。
身形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诡异地向侧方滑开数尺,避开了沈砚舟疾刺而来的一剑。
同时,他双手自黑袍袖中探出,手中并无兵刃,但十指指甲竟泛着幽蓝的诡异光泽,长逾寸许,弯曲如钩,带着腥风,疾抓沈砚舟面门与手腕!
爪风凌厉,竟隐隐带起破空尖啸,且轨迹飘忽,难以捉摸。
果然是邪门功夫!
沈砚舟不敢怠慢,剑胚回转,一式“分水诀——回澜荡”,剑光如回旋水流,层层荡开,封住抓来的毒爪。
剑爪相交,竟发出“叮叮”的金铁交鸣之声!
那幽蓝指甲,竟坚硬如铁,且蕴含阴毒劲力,试图沿剑身侵蚀而入。
沈砚舟运转“水经真气”,中正平和、醇厚绵长的真气将那股阴毒劲力化解于无形。
他剑势再变,由守转攻,将“观澜式”融入剑招,不再追求固定的招式,而是感知对方那诡异爪功的气息流动与节奏,寻其旧力已尽、新力将生、招式转换间的微小“缝隙”,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沈砚舟的剑法如此难缠,看似不快,却总能料敌机先,击其必救。
数招过后,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黑袍被划开数道口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低啸一声,爪法陡然变得更快、更诡,身形飘忽,如同鬼魅绕行,试图以速度与诡变压制沈砚舟。
然而,沈砚舟的“观澜式”最不怕的就是诡变。
任你千般变化,我自静观其“流”。渐渐地,他适应了对方的节奏,甚至能隐隐预判其下一步的变化。
就在对方一记极其刁钻的、自下而上反撩的毒爪,掏向他小腹,而另一爪虚扣他咽喉,试图逼他回防的刹那——
沈砚舟没有回防!
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也极其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竟微微侧身,以左臂软甲硬受了那掏向小腹的一爪!
“嗤啦!”
鲨鱼皮软甲被撕裂,内衬衣衫破碎,五道血痕浮现,火辣刺痛,且有麻痹感传来,果然淬毒!
但他也借此,将身体与对方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那虚扣咽喉的一爪,反而因距离过近而失去了威胁。
同时,他右手“罗盘剑”蓄势已久的杀招,骤然爆发!
“分水诀——断流斩!”
乌沉的剑胚仿佛凝聚了全身精气神与“水经真气”,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夜色的乌光,不再理会对方那飘忽诡变的爪影,而是直斩对方因双爪齐出、中门必然露出的、胸腹之间那一线最核心的“气流”轨迹!
这是“观澜式”与“分水诀”结合下,对敌手力量运行“节点”的精准打击!
那黑衣人大骇!
他从未见过如此打法,竟似能看穿他功法运行的核心!
他拼命回爪格挡,身形急退。
但沈砚舟这一剑,速度、力量、时机,都妙到毫巅,更是蕴含了他对“观澜”真意的领悟,岂是轻易能躲?
“噗嗤——!”
剑胚虽被其双爪勉强架住偏斜数分,未能将其开膛破肚,但仍狠狠斩入其右胸近肩处!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狂喷一口鲜血,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跌飞,撞在船舷上,软软滑倒,显然已遭重创。
首领被重创,正在猛攻的黑衣敌寇们气势明显一滞,攻势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而明军这边,则士气大振!
“杀!为弟兄们报仇!”
“一个也别放跑!”
沈砚舟强压左腹伤口传来的麻痹与剧痛,知道毒性正在蔓延,但此刻绝不能倒下。
他厉声喝道:“贼酋已伤!众将士奋力杀敌!周舫,带人肃清左舷!赵总旗,带锦衣卫的兄弟,去解决桅杆上那个放冷箭的!”
“得令!”周舫与赵总旗高声应和,各自带人猛攻。
战局开始逆转。
失去了统一有效的指挥,又被沈砚舟悍勇所慑,黑衣敌寇与海盗的攻势不再如先前那般犀利。
而明军将士逐渐稳住阵脚,凭借更严密的配合与甲板地利的熟悉,开始反击,将登船的敌人一步步逼向船舷。
那桅杆上的杀手见势不妙,试图滑下遁走,却被赵总旗带人以强弩封锁了退路,最终被数名锦衣卫好手围攻击杀。
然而,敌人显然还有后手。
就在登船之敌逐渐被肃清时,数艘原本在外围游弋的海盗快船,忽然不顾“海蛟”、“海鲨”两舰的拦截炮火,亡命般朝着“镇海”号冲来!
看其架势,竟似要撞船!
同时,船上的海盗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堆满易燃物的船体!
“拦住它们!绝不能让它们撞上!”王景弘在指挥舱嘶声怒吼。
“镇海”号侧舷火炮猛烈开火,弓弩如雨。
一艘火船被当场击沉,另一艘被引燃,但仍拖着烈焰撞来!第三艘则狡猾地避开炮火,直撞“镇海”号船尾!
“轰隆——!”
一声巨响,那艘火船斜斜撞在“镇海”号右舷前部,虽然未能造成结构性重创,但燃起的大火瞬间蔓延到“镇海”号船舷与部分甲板!
而撞向船尾的那艘,则被“镇海”号尾舵急转,险险避开,擦着船尾掠过,但抛出的钩索和燃烧物,仍给船尾造成了一定混乱与火情。
“救火!全力救火!”甲板上乱成一团。
水火无情,若火势蔓延,尤其若波及存放证物的底舱,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舟顾不得追击残敌,一边运功逼住腹间毒性,一边指挥士兵救火。
万幸准备充分,沙土、湿毡、水龙齐上,火势很快被控制住。
经此一撞,海盗的攻势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
残余的登船之敌或被歼灭,或跳海逃生。
外围的海盗船见大势已去,纷纷调转船头,向着黑暗深处逃窜。
“海蛟”与“海鲨”号追击一阵,又击沉、俘获数艘。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这场惨烈而混乱的夜袭,终于落下了帷幕。
“镇海”号甲板上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烟火缭绕,到处是战斗的痕迹与双方士卒的遗体。
伤亡统计迅速报来,明军死伤逾百,其中多是跳帮队精锐。
毙伤俘获海盗、黑衣敌寇超过两百,但逃遁者亦众。
那名被沈砚舟重创的黑衣人头目,在被擒前已然毒发身亡,未能留下活口。
骆炳文脸色阴沉地检查着那黑衣人头目的尸体,从其怀中搜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交错规尺图案的黑色令牌,以及几样淬毒暗器。
“果然是共济盟的余孽,看这令牌制式,在三佛齐一带地位不低。”他看向沈砚舟,“沈火长,此番又多亏你力挽狂澜。不过,你伤势如何?那爪上似乎有毒。”
沈砚舟脸色有些苍白,左腹伤口经过紧急处理,剧毒已被随船太医以秘制解毒丹配合金针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需时日调理。
他摇摇头:“暂无大碍,有劳骆指挥使挂心。当务之急,是检查证物是否安然,并审问俘虏,看能否问出更多关于三佛齐共济盟据点的信息。此次夜袭,对方显然对我船队动向、乃至证物存放位置颇为了解,恐有内应或极高明的监视手段未除。”
王景弘也面色凝重地点头:“沈火长所言极是。此番贼人铤而走险,夜袭强攻,足见那些名册书信之紧要。必须尽快送回旧港,由正使定夺。传令,加速返航,加强戒备,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晨光熹微中,三艘伤痕累累的战船,拖着疲惫却更加警惕的身躯,向着旧港方向驶去。
沈砚舟立于满是硝烟与血迹的船首,望着渐渐亮起的海天。
一夜血战,虽击退了强敌,保住了线索,但代价惨重,也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共济盟的难缠与凶狠。
锡兰山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而体内未清的余毒与肩腹的伤痛,也在提醒他,前路艰险,需得尽快恢复,以应万全。
海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淡淡的血腥。
远处的旧港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而更西方的海天之际,那名为锡兰山的岛屿,仿佛正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以及随之而来,必将掀起的更大波澜。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