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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满剌加初定盟约 建国碑下隐玄机

  满剌加疆定新邦,部落归心仰大明;玉佩留痕识故主,帝踪西去向锡兰。

  秘盟暗控纷争局,异域深藏旧主香;海国初安基业定,再寻遗踪路漫漫。

  永乐三年,暮秋将尽。满剌加(今马六甲)河口,郑和船队临时锚地。

  郑和船队自旧港血战、击退“共济盟”残部反扑后,历经数日航行,终抵西洋航路之咽喉要冲——满剌加海峡。

  赤道的阳光炽烈如瀑,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蜿蜒如蛇的满剌加河入海口,将浑浊的河水和两岸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热带雨林,都镀上了一层晃眼的白金色。海风被河口两侧高耸的山丘所阻,变得温吞而粘滞,裹挟着河水泛滥带来的淤泥腥气、丛林深处植物腐败的甜腻,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人类聚落特有的烟火与牲畜粪便混合的复杂气味。

  九桅宝船“清和”号巨大的铁锚,深深嵌入河口外海湾的泥沙中,如同定海神针。以它为核心,超过一百五十艘大小舰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在此地下锚停泊,沿着海岸线铺开数里,帆樯如林,旌旗蔽日,其巍峨气势,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心神震撼,屏息仰视。

  这里,便是扼守东西洋海上咽喉的满剌加。此刻的满剌加,尚未有后世“马六甲王朝”的辉煌与统一,它只是马来半岛南端、散布在河口两岸及附近丘陵雨林中的、数十个大小不一、彼此争斗不休的马来部落与渔村的松散统称。最大的部落约有数千人,占据河口较好的土地与渔场;小的部落则不过数百人,散居山林,以狩猎、采集和有限的耕种为生。他们大多信仰原始的万物有灵,或已开始接触自印度、阿拉伯传来的伊斯兰教、佛教的零星影响,语言各异,互不统属,如同一盘散沙。

  而更致命的外部威胁,来自北方强大的暹罗(今泰国)王国。暹罗素以中南半岛霸主自居,视满剌加为其势力范围与藩属,时常派兵南下,索要贡赋,掳掠人口,甚至直接干预各部落内斗,扶植傀儡,引得满剌加各部落怨声载道,却又无力反抗。

  郑和船队的到来,犹如一块巨石,投入了这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的死水。自三日前先锋船队抵达,整个满剌加地区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骚动与观望。大大小小的部落酋长、头人们,有的惊恐,有的猜疑,有的则暗中盘算,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到超乎想象的“天朝”力量中,谋取利益或寻求庇护。

  此刻,“清和”号宽敞宏伟的中层官舱内,正在进行一场决定满剌加未来命运的会面。官舱布置得庄严肃穆,却又兼顾了南洋的湿热气候。冰鉴中散发出丝丝凉意,驱散了些许闷热。郑和正使端坐于主位,身着代表一品大员的绯色麒麟补子朝服,头戴乌纱,面容沉静,不怒自威。王景弘副使、朱良、周满等高级将领分坐两侧,皆着甲胄或官服,气势森然。

  下首,则坐着十余名被“请”上宝船的满剌加当地最有实力的部落酋长与长老。他们肤色黝黑,身形或精悍或肥硕,穿着各色简陋的棉麻衣物,或佩戴着兽骨、贝壳、粗糙金银制成的饰物,脸上混合着敬畏、紧张、好奇与难以掩饰的局促。他们带来的简陋礼物——几筐热带水果、几束香料、几张兽皮——与宝船内陈设的瓷器、丝绸、精工器物相比,显得寒酸而格格不入。通事(翻译)低声而快速地转述着双方的言语。

  “……暹罗人贪婪如豺狼,每年都要我们献上粮食、布匹、象牙,还有…还有我们的儿女!稍有不从,便纵兵来抢,烧杀掳掠!我们…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一名脸上带着刀疤、身材魁梧的酋长激动地比划着,他是河口西岸最大部落“巴耶”部的首领,名叫敦·霹雳。

  “我们‘双溪’部上次因为贡品不足,整个村子都被暹罗兵烧了,死了好多人……”另一名瘦削的老者抹着眼泪,他是上游一个较小部落的长老。

  诉苦声、控诉声此起彼伏。郑和静静听着,待通事翻译完毕,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本官奉大明天子之命,巡弋西洋,宣谕德化,抚慰番邦。暹罗恃强凌弱,欺凌尔等,非仁者所为。陛下怀柔远人,泽被四海,岂能坐视尔等受苦?”

  众酋长闻言,眼中燃起希望之光,纷纷以手抚胸,躬身行礼,口中叽里呱啦说着感激的话语。

  郑和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然,满剌加地当东西洋要冲,本为膏腴之地,何以孱弱至此,任人宰割?盖因尔等各部离散,互不统属,犹如一盘散沙。沙聚则易散,焉能抗强梁?”

  这话说中了要害。众酋长面面相觑,露出尴尬与无奈之色。部落间的仇杀、争夺水源土地的械斗,早已是常态,积怨甚深,想要统一,谈何容易。

  “天朝愿助尔等一臂之力。”郑和的语气转为郑重,“陛下有旨,若满剌加诸部能摒弃前嫌,推举贤能,共尊一主,建立国家,永为大明藩属,则天朝愿赐予印绶、冠服、仪仗,册封其主为‘满剌加国王’。更可助尔等筑城修寨,练兵造舰,传授农耕、工匠之术。届时,尔等国力强盛,君臣一心,何惧暹罗侵扰?东西洋商旅,亦可安心停泊贸易,满剌加富庶可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建立国家?册封国王?天朝助力?这是他们从未敢想之事!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让这些酋长们一时呆若木鸡,随即爆发出激烈的讨论。有人兴奋,有人怀疑,也有人目光闪烁,暗自盘算这“国王”之位,自己有无机会。

  敦·霹雳反应最快,猛地站起身,大声道:“尊贵的天使大人!我‘巴耶’部愿第一个归顺天朝,听从天使安排!只是…这共主之人…”

  郑和目光扫过众人:“共主之人,需德才兼备,为各部信服,且忠于大明。此事不急,尔等可回去与族人商议,三日后,再于此地,给本官一个答复。此外,”他语气微沉,“本官听闻,近来各部落间,冲突较往日更甚,甚至有莫名兵械流入,死伤颇多。此非吉兆。船队停泊期间,望尔等能暂息干戈。若有趁机制造混乱、破坏和议者,无论是谁,本官必严惩不贷!”

  最后几句话,带着凛然威压,让一些心中有鬼的酋长不由得低下头去。

  会晤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在得到郑和承诺会先提供一部分粮食、布匹、药品作为“安抚”,并展示部分明军精锐武备以震慑后,众酋长怀揣着复杂心情,乘小艇离去。

  “正使,”待外人走尽,王景弘低声道,“这些土酋,各怀心思,恐非易与。尤其是那个敦·霹雳,看似爽直,眼神却颇多闪烁。”

  郑和微微颔首:“南洋之地,部落纷争,本为常态。然,据旧港情报与陈祖义部分供词,这满剌加一带,近一两年来,各部冲突骤然加剧,且手段更显狠辣,不似单纯仇杀。其中,恐有外力作祟。”

  “正使是指…共济盟?”朱良皱眉。

  “未必没有可能。”郑和走到舱壁悬挂的满剌加简图前,“此地乃咽喉要道,共济盟若欲掌控东西洋信息、货物乃至人员流动,在此设点,挑动纷争,乱中取利,最为便利。沈火长。”

  “卑职在。”沈砚舟应声出列。他左腹的毒伤在太医精心调理与自身真气疗愈下,已好了七八成,只是脸色仍略显苍白。

  “你于航海导航与勘察地形素有心得。这两日,你可带一队精干人手,以‘协助选址筑城、勘探水文’为名,乘小艇沿河口及两岸仔细勘察。一来,为我船队日后在此建立‘官厂’(补给站)选址;二来,暗中留意各部落虚实、地理要害,以及…是否有可疑人物、船只、建筑活动的迹象。尤其注意,与陈祖义供词中提及的、满剌加港口外那座‘共济盟交接用小岛’方位吻合之处。”

  “卑职领命。”沈砚舟肃然道。他知道,这不仅是地理勘察,更是对共济盟在满剌加潜在势力的第一次摸底。

  “骆炳文。”郑和又看向一旁的锦衣卫百户。

  “卑职在。”骆炳文躬身。

  “你带人,以‘巡查治安、宣谕皇恩’为名,登岸与各部落底层民众接触,听听风声。重点打听,近几年,是否有形迹可疑的中原人或西洋人在此长期居留或频繁往来,尤其是…与宗教、古物、航海相关者。注意方法,勿要惊动。”郑和吩咐得含蓄,但骆炳文明白,这是在搜寻可能与建文帝相关的蛛丝马迹。

  “卑职明白。”骆炳文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任务分派已定,众人各自准备。沈砚舟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且暗藏凶险。满剌加情况不明,部落关系复杂,更有共济盟阴影可能潜伏。他挑选了鲁大眼、十名精通水性与陆战、机警老练的军士,以及两名熟悉当地土语的通事,准备了测量工具、简单兵器、干粮清水,于次日清晨,乘两艘八桨快艇,悄然驶入蜿蜒的满剌加河。

  河口宽阔,水色浑浊,两岸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红树林与热带雨林,藤蔓缠绕,气根垂落,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鸟类与昆虫发出嘈杂的鸣叫。越往上游,河道开始分叉,出现一些较小的渔村,简陋的高脚屋架在岸边或水中,皮肤黝黑的土著男女老幼,或划着独木舟捕鱼,或在屋前晾晒渔网,见到明军快艇,无不驻足观望,眼神中充满好奇与警惕。按照郑和事先吩咐,沈砚舟让通事大声表明身份,并抛洒一些带来的糖果、针线等小物件,以示友好,果然引来阵阵欢呼,紧张气氛稍缓。

  沈砚舟的主要目的并非这些沿河散居的小村落。他对照着简陋的海图与陈祖义供词中模糊的描述,指挥快艇向着河口东北方向、一片相对隐蔽的丘陵地带驶去。据陈祖义交代,共济盟在满剌加外围的交接点,疑似位于“河口北偏东,一日小舟行程,见三山如笔架,其最低一山临水处有洞,涨潮半没”。这描述与眼前逐渐清晰的一片连绵丘陵颇为相似。

  然而,当他们接近那片丘陵时,却发现临水处并无明显洞窟,反而有一处规模不小的马来村落,看其屋舍的规整程度和晾晒的渔获、农具,似乎比沿途所见要富庶一些。村落外围,甚至有一圈简陋的木栅栏。

  “火长,这村子…好像有武装。”鲁大眼眯起眼,指着栅栏后隐约可见的、手持长矛或弓箭的人影。

  沈砚舟示意快艇放缓速度,在距离村落百丈外的河面停下。他拿起千里镜仔细观察。村落建筑风格与别处无异,但守卫者的姿态,似乎过于警惕,不像是防备野兽或寻常冲突。更令他注意的是,在村落靠山的一侧,似乎有新近开辟的小径通往山上,而山腰处,林木掩映间,仿佛有非天然的构造物轮廓。

  “通事,问问附近打渔的人,这是什么村子?”沈砚舟吩咐。

  一名通事用马来语向不远处一条独木舟上的老渔民喊话。那老渔民起初有些畏惧,在得到几枚铜钱后,才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通事回报:“火长,他说这村子叫‘甘榜山’,是附近比较强大的村子,头人叫‘拉希德’,很凶,不许外人靠近后面那座‘禁山’。还说…前几个月,有外地来的‘大船’在夜里靠近过,从村子卸下又运上去不少东西,神神秘秘的。村里最近也多了些生面孔,不像本地人。”

  禁山?外地大船?生面孔?沈砚舟心中疑窦更甚。陈祖义所说的交接点,是否就在这“禁山”之上?而村子,是否已被共济盟渗透或控制?

  他正在权衡是继续观察,还是设法绕行探查“禁山”,突然,村落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木栅栏门打开,十余条窄长的独木战舟如同离弦之箭,从村落旁的小水湾中冲出,向着明军快艇飞速划来!每条战舟上坐着四到六名精壮汉子,手持弓箭、长矛、吹箭,面目凶狠,口中发出威慑性的呼喝。

  “戒备!”沈砚舟厉喝,快艇上的军士立刻举起藤牌,弩手上弦。

  然而,那些战舟在距离快艇约三十丈处停了下来,呈半圆形包围态势。为首一条较大的战舟上,站起一名头缠红布、身材高大、面容精悍的中年马来男子,他手中并无兵器,但眼神锐利,冷冷地打量着沈砚舟等人,用生硬的汉语开口道:“你们…天朝船队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看来对方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早就留意到船队的动向。沈砚舟示意通事回话:“我等奉大明正使郑和之命,勘察河道水文,为日后友好通商、互助选址。不知此处是贵部领地,若有惊扰,还请见谅。不知阁下是?”

  “我,拉希德,这里的主人。”那中年男子——拉希德语气生硬,“这里不欢迎外人,尤其是…到处乱看的外人。请你们立刻离开。”

  “拉希德头人,”沈砚舟朗声道,让通事翻译,“天朝船队此来,是为宣谕和平,帮助满剌加各部抵御外辱,共建家园。我等并无恶意,只是例行勘察。头人何必如此紧张?”

  “和平?帮助?”拉希德嘴角扯出一丝讥诮,“你们汉人的话,我们听得多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暹罗人一样,或者…和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是一伙的!”他话中意有所指。

  沈砚舟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头人所言‘鬼鬼祟祟的家伙’,是指何人?可是有外人滋扰贵部?天朝或可相助。”

  拉希德眼神闪烁,似在权衡,最终冷哼一声:“不关你们的事!速速离开!否则…”他一挥手,周围的战舟上,弓箭手纷纷拉满了弓,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沈砚舟这边人少,在水上对战这种灵活的战舟并不占优,且冲突一起,恐影响郑和的大计。他心念电转,决定暂时退让。

  “既然头人不便,我等告辞便是。不过,”沈砚舟目光扫过那片“禁山”,语气转淡,“望头人谨记,天朝以诚信待人,亦望人以诚信待我。若有不轨之徒盘踞此地,危害四方,天朝既来,断不容邪祟猖獗。我们走。”

  说罢,示意快艇调头,缓缓向来路驶去。拉希德等人并未追击,只是冷冷目送他们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火长,这村子肯定有问题!那个拉希德,提到‘鬼鬼祟祟的家伙’时,眼神不对,而且似乎对汉人成见很深。”鲁大眼低声道。

  “嗯,还有那‘禁山’。”沈砚舟沉吟,“陈祖义所说交接点,很可能就在山上。这拉希德,要么已被共济盟收买控制,要么本身就是其外围成员。此地需重点留意。我们先回去,将情况禀报正使。”

  接下来的两日,沈砚舟又勘察了河口其他几处可能适合建立“官厂”的地点,并记录了详细的水文、风向、地质情况。他也暗中留意,发现除了“甘榜山”村,还有其他两三个规模较大的部落,对明军的勘察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警惕甚至敌意,与大多数部落的好奇、畏惧或欢迎态度截然不同。这些部落的位置,似乎隐隐控制了河口几处战略要地。

  同时,骆炳文那边也有收获。他手下的锦衣卫化装成商人或水手,混入一些部落集市,用货物交换信息,听到不少流言。有老者偷偷告诉乔装的锦衣卫,大概两三年前,曾有一支“很奇怪”的小型船队在雨季时,悄悄停泊在河口上游一个非常偏僻的河湾,逗留了将近一个月。船上的人很少露面,但有人偶然见到,为首的是个“很瘦很高、脸色苍白、像生病一样的汉人老爷”,身边跟着几个护卫和僧侣模样的人。他们向当地土著高价购买食物、药材,并详细打听前往“西面佛国”(指锡兰山)以及更西方“火焰之地”(可能指阿拉伯或东非)的航路与风土人情。后来,这支船队在一个夜晚悄然离开,不知所踪。

  这与旧港、陈祖义供词中提到的“杨姓船队”特征高度吻合!时间、人物、行为、去向,都指向建文帝一行可能曾在满剌加隐秘停留、补给、探路!

  更重要的是,一名曾为那支神秘船队提供过新鲜水果的土著老猎人,在收了锦衣卫不少银钱后,神秘兮兮地透露:他曾偶然看见,那位“生病老爷”在河边独自站立时,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对着夕阳看了很久,还叹了口气。那东西,像是一块“白色的石头,上面有红色的字,发着温润的光”,他当时离得远,看不清具体,但觉得那一定是件很贵重的宝贝。老猎人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和形状。

  玉佩!白色(可能是羊脂白玉)玉佩!上有红字(可能是朱砂或红沁)!这无疑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骆炳文得知后,立刻亲自找到那名老猎人,详细询问了那玉佩的细节、船队停泊的具体地点、以及当时还有何异常。老猎人又补充,那支船队似乎很警惕,离开前,曾有人(可能是护卫)暗中警告附近几个知情的土著,不得对外人提起他们,否则“会有大祸临头”。

  就在骆炳文与沈砚舟各自搜集情报,并准备进一步深挖时,三日之期已到。河口明军宝船上,再次汇聚了满剌加各主要部落的首领。这一次,他们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郑和展示的力量、承诺的援助,以及可能带来的贸易利益,显然起到了作用。更重要的是,这几日明军有条不紊的勘察、纪律严明的作风,与传闻中凶残的暹罗人截然不同,也让一些观望者安心不少。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权衡,甚至可能是背后的博弈与妥协,在郑和的主持下,各部首领最终达成一致:共同推举原“巴耶”部首领敦·霹雳为满剌加首任“国王”(暂称“拜里米苏拉”,但需大明册封),建立满剌加王国,定都于河口一处地势较高、易守难攻的丘陵地带(由沈砚舟勘察后推荐之一)。各部放下世仇,团结在国王旗下,尊大明为宗主,永世朝贡。

  郑和当场代表大明皇帝,赐予敦·霹雳(现称拜里米苏拉)印绶(临时)、冠服、仪仗,并宣布将协助其修筑王城、港口,训练卫队,发展贸易。各部落首领亦获赐丝绸、瓷器等物。一时间,宝船上气氛热烈,颇有种“开国大典”的雏形。

  然而,就在这看似圆满的时刻,沈砚舟注意到,那位“甘榜山”村的头人拉希德,虽然也在场,但面色阴沉,眼神游离,对敦·霹雳被推举为“国王”一事,似乎并无多少喜色,甚至隐含嫉恨。而在拉希德身侧,站着一名身形干瘦、裹着头巾、几乎看不清面目的老者,自始至终未曾言语,但沈砚舟的“观澜式”却隐隐感知到,那老者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晦涩、阴冷的气息,与周遭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

  仪式结束后,郑和设宴款待众酋长。沈砚舟借故离开宴席,在甲板上找到正在低声交谈的骆炳文。

  “骆百户,关于那玉佩和老猎人提到的船队停泊地……”

  骆炳文看他一眼,低声道:“正要与你说。我已查明那处河湾,位于上游一支流,十分隐蔽。我打算明日带人亲自去探查一番。那玉佩…若真是那位之物,便是铁证。你这边有何发现?”

  沈砚舟将“甘榜山”村的异常,以及拉希德和那神秘老者的可疑之处告知。骆炳文眼中寒光一闪:“共济盟的触角,果然伸到这里了。那个拉希德,还有那老者,需得盯紧。我怀疑,部落间近年冲突加剧,甚至对敦·霹雳上位不满的暗流,都与他们有关。”

  两人正商议着,一名亲兵匆匆来报:“沈火长,骆百户,有个自称是‘双溪’部长老的老人,在船下求见,说有极要紧的事,必须面见天朝能做主的大人,还特意提到了…‘前朝遗物’。”

  前朝遗物!沈砚舟与骆炳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莫非……

  “带他上来,去侧舱,要隐秘。”沈砚舟立刻道。

  不多时,一名身材佝偻、满脸皱纹、穿着破烂筒裙的马来老者,在亲兵引导下,颤巍巍地走进一间僻静的侧舱。他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以额触地,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马来语,急促地说着什么,神情激动而恐惧。

  通事连忙翻译:“他说,他叫卡森,是‘双溪’部以前的长老。他的部落在一次与‘甘榜山’村的冲突中被烧杀,儿子死了,他逃到山里藏起来。他说…他知道天朝的大人物在找几年前来过这里的一支汉人船队,还有,还有船队里一位生病的‘贵人’的东西。”

  “他怎么说?他知道什么?”骆炳文急问。

  卡森长老抬起头,老泪纵横,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一个用油布和树皮层层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温润洁白、略带黄沁的圆形玉佩!玉佩正面,以精湛的刀工浮雕着云龙纹,中间有两个清晰的篆字——允炆!

  建文帝朱允炆的名讳!

  沈砚舟与骆炳文呼吸几乎停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玉佩。玉质极佳,雕工是宫廷风格,绝非凡品!尤其是那“允炆”二字,在舱窗透入的光线下,仿佛带着血丝般的沁色,触目惊心!

  “这…这是从何得来?!”骆炳文声音都有些变了。

  卡森长老哽咽道,通过通事转述:“大概是三年前,雨季涨大水的时候,那支神秘的汉人船队停在上游河湾。我们‘双溪’部当时离得近,偷偷用猎物和他们换盐和铁。有一次,我儿子负责送货,回来时很害怕,说看见那船队里有人生病死了,被悄悄水葬。他当时躲在芦苇里,看见葬礼很简单,但那个生病的‘贵人’好像很伤心,把这玉佩解下来,看了很久,最后…最后好像失手掉进了河里,当时水流急,没找到。我儿子等他们走了,偷偷下水去摸,在河底烂泥里找到了这个。他知道这是贵重东西,一直藏着,想等以后换大钱。后来,我们部落和‘甘榜山’冲突,他临死前才告诉我。”

  “那支船队,后来去了哪里?”沈砚舟追问。

  “他们打听去锡兰山的路,打听得很仔细。后来…后来就朝西边走了,再没回来。”卡森长老道,“而且我还知道‘甘榜山’的拉希德,还有他身边那个不说话的‘巫医’,这几年和一群神秘的外来人勾结,卖给我们一些很厉害的武器,挑拨我们和别的部落打架。他们,他们想要控制整个河口!我怀疑,上次我们部落被袭击,就是他们指使的!求天朝的大人们,为我们做主啊!”

  玉佩、船队、锡兰山、共济盟(神秘外来人)、部落冲突……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了起来!

  沈砚舟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而冰凉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其主人当年的绝望与漂泊。他小心收好,对卡森长老温言道:“老人家,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这玉佩,天朝暂且保管。你的仇,天朝也会记下。你先在船上安心住下,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送走千恩万谢的卡森长老,舱内只剩下沈砚舟与骆炳文,以及那枚静静躺在桌上的玉佩。

  “允炆,果然还活着,至少三年前还活着。他经旧港,停留满剌加,然后前往锡兰山。”骆炳文缓缓道,眼中光芒炽热,“这玉佩,是迄今为止最直接的物证!必须立刻呈报正使,密奏陛下!”

  沈砚舟点点头,心情却更为沉重。建文帝的踪迹愈发清晰,但共济盟的阴影也如影随形。他们显然也在追寻建文帝,并且在满剌加经营势力,挑动纷争,其目的绝对不仅仅是寻找而已。拉希德和那个神秘的“巫医”,必须尽快处理,否则满剌加初定的局面,恐生变故。

  “锡兰山!”沈砚舟望向西方窗外,海天茫茫,“看来,是非去不可了。那里的水,恐怕比满剌加,还要深得多。”

  满剌加的盟约刚刚缔结,建国的石碑尚未竖起,而隐藏在其下的玄机与暗流,却已汹涌澎湃,将所有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推向那片佛光与迷雾交织的遥远国度。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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