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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观星辨位破迷雾 借得洋流助航行

  星垂沧溟夜笼纱,雾锁重洋舟楫斜;

  罗盘失指南针乱,人心惶惶疑鬼邪。

  静观天象参古卷,细辨水流识奸谗;

  洋流暗改非天意,内鬼须从肘腋查。

  海上的雾,说来就来。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日头把甲板晒得烫脚,搬工们光着膀子擦汗,海面亮得像一面铜镜,晃得人睁不开眼。

  下一刻,天际线上凭空扯出一道白纱,起初只有一条缝,细得像刀片划开的口子,转眼间那口子便裂开了,白纱变成白布,白布变成白墙,从南面压过来,吞掉了浪花,吞掉了海鸟,吞掉了远处的桅杆和帆影,最后连太阳也吞了。

  整片海,白茫茫的。

  沈砚舟站在镇海号导航台上,手搭着罗盘匣子,看着那道白墙合拢,嘴里嚼着一片干姜片。

  雾天湿气重,姜能驱寒防病,这是他祖父教给他的习惯。

  老火长们都说,海上起雾不可怕,可怕的是起雾的时候洋流也跟着乱。雾只是遮你的眼,洋流乱却能要你的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海面。

  水色不对。

  这片海域他从未来过,但海图上标得很清楚,旧港外海往南三十里,主流是自东南向西北的暖流,水色深蓝,流速平缓,船队只需顺着洋流行走,半日可达旧港。

  但眼下他看到的不是深蓝,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绿,像把池塘里的死水搅了出来,漂到了大海上。

  更要命的是流向,水面上漂着的碎草和泡沫不是往西北走,而是往东走,而且是忽东忽西,没有定性。

  他皱了皱眉。

  从导航台上下来,走到右舷,把一只木桶放下去,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桶拎到甲板上。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水,凑到鼻子跟前闻。

  腥。

  不是海鱼的那种腥,是一种更冲的、更怪的腥味,像把草药泡在盐水里沤了半个月再捞出来的味道。

  他又沾了一点水在指尖搓了搓,滑腻腻的,不像正常的海水。

  “许叔。“

  许三针正在医舱里整理药瓶,听到喊声探出头来。

  “你来闻闻这水。“

  许三针走过来,弯腰嗅了嗅,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海水。“

  “我知道。你闻出什么没有?“

  许三针又嗅了一下,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目光沉了下来。

  “这里面有东西。巴豆,或者说,巴豆油。还有石灰,熟石灰。另外还有一味,我拿不准,像是番邦的一种树胶,叫什么'吉贝脂'的,阿拉伯人拿来制香用的。“

  “巴豆油加石灰加吉贝脂?“沈砚舟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丢进海里,会产生什么?“

  “热。“许三针干脆利落地说,“巴豆油遇水发热,石灰遇水也发热,吉贝脂起黏合作用,能把药力锁住,缓慢释放。三样东西捏成团,外面裹上油布,往海里一扔,少说能烧两个时辰。“

  “不是真的烧。“

  “对,不是明火,是暗热。水底下热了,冷水往下沉,热水往上涌,冷热一对流,“

  “洋流就乱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雾是天做的,洋流是人为的。

  谁做的?答案不难猜。

  船上两百多号人,没有哪个会无聊到往海里扔药团。

  只能是外人干的。

  而能在船队行进途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海里投药,要么是有船跟着他们,要么是船上有人接应。

  沈砚舟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甲板上,搬工们在收帆,水手们在系缆,千户在巡视,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他知道,秩序的表象下,可能藏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事暂时不要声张。“他压低声音。

  “你怀疑船上有内奸?“许三针也压低了声音。

  “不只是怀疑。“沈砚舟的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每一张脸,“但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抓内奸,而是辨方向。雾不散,洋流又乱,罗盘在这种时候不太靠得住,“

  话没说完,镇海号猛地一晃。

  不是风浪,是船底擦了什么东西。

  沈砚舟踉跄两步,扶住栏杆稳住身子。

  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几个搬工没站稳,摔倒在地,滚了两圈。

  “怎么回事?“都指挥朱真从舱里冲出来,脸上铁青。

  “船底刮了暗沙!“舵手在尾楼喊道,“洋流把我们往东推了!“

  沈砚舟快步走到导航台,拿起千里镜往东看。

  什么都看不见,白雾像一堵墙堵在眼前,千里镜里只有白,白得让人发慌。

  他又转向西看,一样。南,北,全都一样。

  他们被雾困住了。困在一片被人动过手脚的海域里,洋流紊乱,方向不明,罗盘的指针在微微打转,因为洋流的异常导致了水下的磁场也在波动。

  朱真在下达命令:“全体落锚!就地等候雾散!“

  “不行!“沈砚舟从导航台上跳下来,拦在朱真面前,“不能落锚!“

  “为什么?“

  “洋流乱着呢,你现在落锚,船会被洋流扯着打转,锚链绞在一起就麻烦了。而且,“他指了指脚下的甲板,“刚才船底已经刮了一次暗沙,说明这片水域水底不平,你不知道锚落下去会挂在什么东西上。万一挂在珊瑚礁上,起锚的时候整条链子都得废。“

  朱真犹豫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低速前进。只升一面主帆,让船慢慢走,不落锚,也不停船。我来看方向。“

  “你看方向?罗盘都不管用了,你怎么看?“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舱房,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副牵星板。

  乌木做的,十二片,从小到大,用一根细绳穿在中心孔里。

  最小的一片不过寸许,最大的七寸有余,每一片上都刻着指和角的刻度。

  另外还有一块象牙板,四角缺了半指、一角、三角等不同的缺口,是用来辅助精细测量的。

  这是祖父留下的牵星板。沈文渊在世时,凭着这副牵星板走遍了南海和印度洋,从未迷过航。

  沈砚舟从小就学过牵星术,但真正用到实战中,这是第三次。前两次都是在近海,星空澄澈,测起来毫不费力。这一次不同。有雾。

  但雾不是铁板一块。海上的雾有厚有薄,有时候雾层之上便是澄空,星星亮得刺眼。

  关键在于,你要知道什么时候雾会薄,薄到能看见星。

  他抬头看了看天。雾层在头顶不高处翻滚流动,偶尔露出一小片暗蓝色的缝隙,随即又被合上。像一只巨大的白手,时不时张开指缝,让你瞥一眼掌心藏的东西。

  够了。他只需要一眼。

  沈砚舟把牵星板拿到了船头。

  那里视野最开阔,雾气也相对最薄,因为船头破浪前行,气流将一部分雾推向了两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清晰区域。

  他站在船首斜桅下方,左手执板,右手持绳,将绳端咬在齿间,然后缓缓举起牵星板,对准天顶方向。

  等。

  他在等雾开的那一刻。

  船上的人都看着他。水手们窃窃私语,搬工们交头接耳,连朱真也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

  只有许三针和赵铁柱站在人群外围,一言不发,眼睛紧紧盯着沈砚舟的动作。

  一刻钟过去了。

  雾层翻涌了几次,露出巴掌大的天,但还不够,看不到星。

  两刻钟。

  沈砚舟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手很稳,牵星板举在眼前,纹丝不动。额头上沁出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

  三刻钟。

  雾又薄了一点。他看到了一丝光,不是星光,是月,残月的微光透过雾层,像一根银针,扎在白布上。

  还不够。他需要的是星,特定的星。

  他在心里默念着《水经注》里祖父记录的那些歌诀:“北辰出指丑寅,入指亥子,昼夜旋转,不離於枢……织女出指巳午,入指卯辰……布司星出指申未,入指午巳……“这些歌诀不是书上学来的,是祖父一句一句教给他的,配上牵星板的指和角,就能在任何海域确定自己的纬度和大致方向。

  又等了半刻钟。

  忽然,雾开了。

  不是大敞,是裂了一条缝。像有人用刀在白墙上划了一道,露出后面的黑天。

  沈砚舟看到了,北辰星。还有织女星。两颗星,在不同的方位,一高一低,清清楚楚。

  他动了。

  左手换板,选了第五片,三指板,举起,绳端拉直,手臂伸平,右眼瞄准,板的下缘对准海平线,上缘,

  上缘对上了北辰星。

  三指。

  他记住了。然后迅速移动目光,找织女星。雾缝在缩小,他只有几息的时间。牵星板换到第八片,五指板,举起,瞄准,

  织女星在板的上方,超出了一指。

  五指多一角。

  他记住了。然后雾缝合拢了,天又被白布蒙上了。

  但他已经够了。

  北辰星三指,织女星五指一角。对照祖父留下的星位表,这个位置对应的纬度是......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算,北纬一度左右。

  而旧港的位置是北纬一度半。

  差了半度。也就是说,他们被洋流往南推了大约五十里。

  但这只是纬度。

  经度呢?经度比纬度难算得多。

  牵星术能定南北,却不太容易定东西。

  祖父在《水经注》里说过一种方法,利用同一颗星在不同时辰的高度变化来推算经度差异,但这种方法需要精确的计时,而船上的漏壶在颠簸中已经不太准了。

  沈砚舟换了一个思路。

  他不算经度。他算洋流。

  祖父在《水经注》的“南洋水经“篇中,详细记录了旧港外海的洋流走向:主暖流自东南来,在旧港外海分成两支,一支向北绕过邦加岛,一支向西流入巽他海峡。两支分流的位置,大约在东经一百零七度、北纬一度半的地方。也就是说,只要找到这支暖流的分流点,就能确定自己在旧港的哪个方向。

  但眼下的洋流被人为弄乱了,怎么找?

  他在脑子里把祖父的记录过了一遍。暖流分流有一个特征:在分流点附近,水温会有明显的梯度变化。北侧偏暖,南侧偏凉。因为暖流的主流从东南来,先经过北侧,到分流点才分开。如果他能测出船周围的水温分布,就能判断出分流点的大致方位。

  测水温的法子很简单,打几桶水上来,用手指感觉冷热,做个比较。不用精确到几分几厘,只需要知道哪边更暖,哪边更凉,就够了。

  他开始动手。

  先是船头,打一桶水,手指探进去,凉。然后船尾,打一桶水,更凉。左舷,微温。右舷,凉。

  北侧暖,南侧凉。

  他心里有了数。

  “转舵。“他对舵手说,“往北偏东,走辰巽之间。“

  “辰巽之间?“舵手愣了一下,“火长,罗盘还打着转呢。“

  “别看罗盘,看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颗钉子钉在甲板上。

  舵手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把舵轮扳了过去。

  镇海号缓缓转向,船头指向了北偏东。

  后面的船纷纷跟上。旗号兵在桅顶打出灯语,“跟随领航船“。一百多条船排成长列,在白雾中蜿蜒前行,像一条巨大的蛇,在棉花堆里摸索出路。

  沈砚舟站在船头,牵星板别在腰间,左手不时探入新打上来的水桶里试温,右手扶着栏杆感知船底的暗流。

  他的判断不只靠星象,还靠水温,靠船身的摇晃,靠海面的波纹,靠风中夹带的气味。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书上教来的,全是跟着祖父在海上漂了十几年攒下来的经验。

  祖父说过一句话,“海上的路不是走出来的,是看出来的。看天,看水,看风,看浪,看一切能看的东西。老天爷把路都铺好了,只等你去看。“

  他记了十年。

  一刻钟后,水温变了。左舷的水明显比右舷暖了两分。他让舵手再往北偏了一点。

  又过了一刻钟,船底的暗流变了方向,不再是忽东忽西的乱流,而是一股稳定的、缓缓向西北推的力量。

  暖流。

  他们找到了暖流的主干。

  沈砚舟长出一口气。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一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队,雾里看不清尾船的灯,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光带,断断续续,像一串被水浸湿的珠子。

  “火长。“赵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喝口水。“

  沈砚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姜味。

  “你看出什么了?“赵铁柱压低声音问。

  “看出两件事。“沈砚舟把碗递回,“第一,这片洋流确实被人动过手脚。第二,动手脚的人就在船上。“

  赵铁柱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在船上?“

  “因为药团的投放时间太准了。“沈砚舟擦了擦嘴,“我们今天辰时出发,巳时起雾。从旧港到这片海域,快船要走半天,慢船要走一天。也就是说,外人在半天之内根本赶不到这里来投药。只有一种可能,药团是事先藏在船上的,由船上的人在合适的时候投下去。“

  “谁?“

  “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

  他转身走向主舱,去找郑和。

  郑和已经在等他了。

  主舱里点着两盏灯,光线昏黄。海图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只铜盆,盆里有半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草。郑和的手指浸在盆里,慢慢搅动。

  “你也闻出来了?“沈砚舟问。

  “闻出来了。“郑和抬起头,“这水里有东西。“

  “巴豆油、熟石灰、吉贝脂。三样混在一起,能暗热两个时辰,搅乱局部洋流。“

  “谁做的?“

  “船上的人。“

  郑和的手指停了。

  “你有把握?“

  “有。“沈砚舟把他的推断说了一遍,时间、距离、投放精度,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郑和听完,沉默了很久。“你觉得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在船上是干什么的?“

  “水手。“沈砚舟毫不犹豫地说,“只有水手能长时间待在甲板上而不引起怀疑。也只有水手能方便地接近船舷,往海里扔东西。搬工不行,搬工有人盯着。千户和百户更不行,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唯独水手,尤其是值夜班的水手,夜深人静时独自在甲板上巡查,往海里丢几个药团,神不知鬼不觉。“

  “你说的有道理。“郑和点点头,“但你不能凭猜测就抓人。船上两百多条性命,你一旦抓错了,人心就散了。眼下雾还没散,人心已经够乱了。“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暗中查。“

  “怎么查?“

  “查药。“沈砚舟说,“巴豆油、熟石灰、吉贝脂,这三样东西不是寻常物件。巴豆油和熟石灰倒还好说,中药铺子里都能买到。但吉贝脂是番邦的东西,产在天方国以西,中原几乎没有。能搞到吉贝脂的人,一定跟海外有来往。“

  “你的意思是,查船上谁的行李里有吉贝脂?“

  “不光查行李。吉贝脂有一种特殊的香味,类似乳香但更辛辣,闻过一次就不会忘。我可以让许三针帮忙,他鼻子灵,对药味尤其敏感。我们不用翻行李,只需要在船舱里走一圈,闻就够了。“

  郑和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但记住,暗中进行。一旦有了眉目,先来跟我说,不要擅自行动。“

  “是。“

  沈砚舟出了主舱,直奔医舱。

  许三针正在整理药柜,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又要我帮忙?“

  “你猜对了。“沈砚舟把情况简要说了,“你能分辨出吉贝脂的味道吗?“

  “能。“许三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递到沈砚舟鼻子底下,“闻闻。“

  一股辛辣的香气冲进鼻腔,像乳香和松脂的混合,但更冲,更烈,呛得人想咳嗽。

  “记住了?“许三针把瓶子收回去。

  “记住了。“

  “好。我们分头走。你查上层舱,我查下层。一个时辰后在这里碰头。“

  两人出了医舱,分头行动。

  沈砚舟从上层舱开始。船长舱、副船长舱、领航舱、军械舱,一个一个走过去。每到一个舱室,他都放慢脚步,深深地吸一口气,让空气在鼻腔里停留几息,仔细分辨其中的味道。船舱里的气味本来就复杂,桐油味、汗味、咸鱼味、铁锈味,但吉贝脂的辛辣香是压不住的,它太独特了,混在其他味道里也能被揪出来。

  上层舱查完了,没有。

  中层,军官舱、文书记录舱、译馆,也没有。

  他回到医舱,许三针已经在等了。

  “下层呢?“

  许三针摇摇头。“底舱没有。但,“他顿了一下,“我在底层右舷的储物间附近闻到了一丝。很淡,若有若无,像是被人刻意清洗过,但没洗彻底。“

  “储物间?那是谁管的?“

  “水手长。“

  “水手长是谁?“

  “陈阿生。“

  沈砚舟皱了皱眉。陈阿生,他认识。三十出头,黑瘦,寡言,干活利索,从不惹事。在船队里干了三年,从普通水手一路做到水手长,算是老人了。这样的人,会是内奸?

  “你确定是储物间?“

  “确定。味道就在储物间的门缝里,很淡,但不会错。“

  “储物间里放了什么?“

  “缆绳、帆布、铁钉、桐油,都是船上的耗材。但这些不应该有吉贝脂的味道。“

  沈砚舟想了想。

  “走,去看看。“

  两人下了底舱。底舱阴暗潮湿,空气沉闷,只有一盏油灯挂在过道上,照亮一小片地面。储物间在右舷最里面,门是木头的,上了锁。

  沈砚舟蹲下来,鼻子凑到门缝处,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极淡,但确实是那股辛辣香,吉贝脂,

  他站起来,看了看锁。铜锁,不大,钥匙只有水手长有。但他不需要钥匙。他从腰间拔出罗盘剑的剑鞘,不是剑,是鞘,鞘尖插进锁扣的缝隙,轻轻一撬,锁开了。

  门推开。储物间不大,四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堆着缆绳和帆布,地上放着几桶桐油。一切都整整齐齐,看不出异常。

  沈砚舟没有看表面。他开始翻。

  缆绳搬开,没有。帆布掀开,没有。桐油桶推开,桶底下,

  一个布包。

  不大,拳头大小,用油布裹着,塞在桐油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如果不是把桶搬开,根本看不到。

  沈砚舟拿起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六个圆团。每个都有鸡蛋大小,外层裹着油布,内层是灰白色的粉末和黏稠的液体混合凝固后的硬壳。他把其中一个凑到鼻子前,

  吉贝脂的味道,更浓了,

  这就是投进海里的药团。

  “找到了。“他把布包递给许三针,“你验验,是不是巴豆油、石灰和吉贝脂的配方。“

  许三针掰开一个药团,用指尖捻了捻粉末,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错。巴豆油、熟石灰、吉贝脂,比例大约是三比五比二。做工很规整,不是临时凑的,是事先配好的。“

  “事先配好,事先藏好。“沈砚舟站起来,把储物间恢复了原样,锁也重新扣上,“陈阿生不一定知道这些东西在他的储物间里。谁都能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塞进去。但是......“

  “但能接近储物间的人不多。“许三针接过话头。

  “对。底舱值班的水手一共八个人,分两班倒,每班四人。再加上水手长陈阿生自己,一共九个人有钥匙。九个人里,一定有一个是内奸。“

  “你怎么查?“

  沈砚舟想了想。

  “不查。“

  “不查?“

  “对。不打草惊蛇。“他把药团重新包好,塞回了桐油桶底下,“药团留在这里,不要动。让内奸以为我们没有发现。然后,“

  “然后等他自己暴露。“

  “不是等。是逼。“沈砚舟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有一个办法。“

  沈砚舟的办法,说起来很简单,钓鱼。

  他把计划告诉了郑和,郑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可能钓不到鱼,也可能,鱼太大,我拉不动。“

  郑和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做吧。“

  当天夜里,沈砚舟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在船上散布了一个消息,不是他自己散的,是通过赵铁柱的嘴,“不经意“地对几个水手说了出来,“火长说,雾散之后要测纬度,但牵星板不够用,需要在底舱的储物间里找几块备用的乌木板。明天一早,他去取。“

  消息传开了。像一滴水落进油锅,在底舱的水手中间溅起了细碎的火花。

  沈砚舟知道,如果内奸在底舱的九个人当中,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他耳朵里。

  而他会有两个选择,要么不动声色,让沈砚舟去储物间找到药团;要么,转移药团。

  如果药团被转移了,就说明内奸害怕了。而转移药团的人,一定是内奸。

  第二天丑时,夜最深的时候。

  沈砚舟没有睡。他躲在底舱过道的一个暗角里,身前堆着几卷帆布,把自己裹在里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过道里没有灯,漆黑一片。他看不到储物间的门,但他能听到,储物间的门很旧,开关时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这是他白天特意检查过的。

  等。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动静。

  又半个时辰。沈砚舟的腿开始发麻,胳膊上也叮了几个包。底舱有耗子,还有蟑螂,他忍着。

  将近寅时,他听到了脚步。

  很轻,轻得像猫,但在寂静的底舱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嗒,嗒,嗒,

  从过道那头过来,越来越近。

  沈砚舟屏住呼吸。

  脚步停在了储物间门口。然后,嘎吱,门开了。

  一道细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来人带了火折子。

  沈砚舟轻轻拨开帆布,探出半个头。他看到了一个背影,不高,偏瘦,穿着水手的短褐,头发扎在脑后,正弯腰在桐油桶旁边摸索,他看清了那人的手。

  左手。

  小指缺了半截。

  沈砚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识这只手。

  底舱的九个水手里,只有一个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吴七。

  吴七,福建漳州人,三十岁,在泉州港上船,是船队里最早的一批水手之一。平时话少,干活卖力,从不抱怨,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交情。沈砚舟对他的印象不深,正因为不深,所以才可疑。一个在船上待了这么久的人,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仇人,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冒泡,不翻花,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是,藏着东西。

  吴七摸到了桐油桶后面,取出了那个布包。他蹲在地上,把布包打开,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检查了一遍,然后又包好,塞进了自己怀里。

  他站起来,转身,

  沈砚舟从帆布后面走了出来。

  过道里没有灯,但储物间的门还开着,火折子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正好映在沈砚舟的脸上。

  吴七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撞到了一起。

  吴七的反应,极快,比沈砚舟预想的还要快,他没有愣,没有叫,甚至没有停步,他的手直接摸向腰间,

  一把短刀出了鞘,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

  沈砚舟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布帛撕裂的声音,

  他伸手去抓吴七的手腕,抓到了,但吴七的身体猛地往下一矮,挣脱了,

  吴七向过道那头跑去,快,像一条泥鳅,

  沈砚舟追了上去。

  底舱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是舱壁和管子,头顶是低矮的横梁。吴七身形瘦小,在这些障碍物之间穿行如风,沈砚舟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追起来反而碍手碍脚,好几次差点被横梁磕到头。

  “站住。“

  吴七不站。他跑到了过道尽头,一拐弯,往楼梯的方向冲。

  赵铁柱从楼梯口冒了出来。

  他是沈砚舟事先安排好的,如果吴七逃跑,唯一的出路就是楼梯,而楼梯口一定有人堵着。

  吴七看到赵铁柱,脚步一顿,

  只一顿,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没有回头,而是往左一拐,撞开了一扇舱门,冲进了底舱最里面的一个隔间,

  那是排水舱。

  排水舱是底舱最低的地方,低于吃水线,里面有两条排水沟和一架手摇抽水机。舱壁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排水孔,直通船外,平时用木塞堵着,但此刻,

  木塞已经被拔掉了。

  海水正从排水孔里涌进来,不大,但持续不断,

  吴七是要从排水孔逃走,

  不,他不是要逃,他的身体太小,排水孔只有拳头大,人过不去,

  他要做的是,

  沈砚舟冲进排水舱的时候,看到了吴七的手,

  吴七把手伸进了排水孔,

  他在往外塞东西,

  那块布包,药团,

  他把药团塞出了排水孔,让它沉入大海,

  毁尸灭迹,

  沈砚舟扑了上去,

  一只手抓住了吴七的后领,用力一拽,

  吴七的身体被扯离了舱壁,但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药团已经出了排水孔,

  来不及了,

  沈砚舟把吴七摁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双手反剪他的胳膊,

  “赵铁柱,堵住那个孔,“

  赵铁柱冲过来,抓过一个木塞,用力塞进了排水孔。海水停止了涌入。但药团已经没了。

  沈砚舟低头看着被摁在地上的吴七。

  吴七没有挣扎。他的脸贴在潮湿的木板上,嘴唇紧闭,眼神冰冷。像一条被捉住的蛇,不再扭动,但也没有服软。

  “把他的嘴撬开。“沈砚舟说。

  赵铁柱蹲下来,伸手去掰吴七的下巴。吴七的牙关咬得死紧,赵铁柱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他看到了,

  吴七的舌头底下,

  一颗黑色的小丸子,

  “毒丸,“赵铁柱叫了一声,

  沈砚舟出手更快,他的两根手指掐住了吴七的喉管两侧,用力一按,吴七的身体猛地一抽,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

  沈砚舟的另一只手探进去,两指夹住了那颗黑色丸子,

  拽了出来。

  吴七的身子剧烈地干呕了几下,眼眶充血,脸涨得通红。

  沈砚舟把黑色丸子举到眼前看了看。丸子很小,绿豆大,表面光滑,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氰化物。“许三针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排水舱,凑过来看了一眼,“番邦的配方,入口即化,一刻钟内毙命。“

  “自杀用的。“沈砚舟把丸子收进怀里,“共济盟的人,都是这种规矩。宁死不招。“

  他放开吴七,把他翻过来,让他靠在舱壁上。吴七大口喘气,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他的目光依然冰冷,但冰冷的底下,沈砚舟看到了一丝恐惧。

  不是对死的恐惧,是对被抓的恐惧。

  “吴七。“沈砚舟蹲在他面前,声音很平,“药团已经扔出去了,我拿不回来。你的任务完成了,你的主子会满意的。但你没死成。接下来你有两条路,一,什么都不说,我把你关在底舱,等到旧港再说。到了旧港,我把你交给锦衣卫。你知道他们的手段,不用我多说。“

  吴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二,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怎么混上船的?谁指使你的?共济盟在船上还有没有其他人?药团是从哪里来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吴七不说话。

  沈砚舟也不催。他站起来,看了看赵铁柱和许三针。

  “把他绑起来。嘴堵上。单独关在排水舱隔壁的空舱里。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一日两餐,水和饭你来送。“他看着赵铁柱。

  “明白。“赵铁柱拎起吴七,像拎一只鸡,拖出了排水舱。

  等他们走了,沈砚舟一个人留在排水舱里。

  他站在那个被堵住的排水孔前,弯下腰,用手摸了摸孔边的水渍。水渍是温的,说明海水进来的时候,外面的水温已经被药团加热过了。药团虽然被他扔了,但效果还在,洋流的紊乱不会马上恢复,

  也就是说,雾也不会马上散。

  他需要在雾散之前,找到出路。

  而在那之前,他还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吴七是不是船上唯一的内奸。如果还有其他人,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吴七被抓住了。

  消息一旦走漏,其他内奸就会隐藏得更深,甚至直接动手破坏船队。他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吴七还在岗位上值班,药团还在储物间里,一切如常。

  至于吴七的值班,他让赵铁柱顶了。

  赵铁柱的身形跟吴七差不多,都是瘦小型,戴上斗笠、压低帽檐,在雾里谁也分不清谁。

  只要不出声,就能混过去。

  做好这一切之后,沈砚舟回到了导航台。

  雾还在。但他不再焦虑了。

  星在头上,流在脚下,路在心里。

  他重新拿出牵星板,等待下一次雾开的时刻。

  寅时末,雾又薄了。这一次不是裂缝,而是大面积的变淡,雾从牛奶色变成了薄纱色,能隐约看到十丈外的海面。沈砚舟抓住这个窗口,举起牵星板,对准了南天。

  他要找的是南门双星,南十字座的四颗主星,这是南半球最重要的导航星座。旧港在赤道附近,北辰星和南门双星都能看到。但此刻北辰星被更厚的雾层遮住了,只有南天稍亮一些。

  他找到了。

  南门双星的高度,两指。

  对照祖父的星位表,这个纬度是,北纬半度。

  比他上一次测的又往南移了半度。洋流还在把他们往南推。

  但,南门双星的方位角,偏西了三指,这意味着,船头朝向不对,他们走的不是北偏东,而是几乎正东,

  为什么?

  他重新测了一遍水温。左舷暖,右舷凉,和之前一样。暖流的主干应该还在北面,但船为什么往东走?

  答案只有一个,暗流。

  表层水是暖流,往西北走。但底层有一股暗流,往东走。药团的热效应不仅搅乱了表层水,也激发了底层暗流的活跃。船吃水深,底层暗流的力量比表层暖流更大,所以,船被底层水推着走了。

  这就像一个人在河里游泳,水面往左流,水底往右流,他以为自己往左游了,其实脚底下有一只手在把他往右拽。

  怎么办?

  沈砚舟闭上眼,在脑子里翻《水经注》。

  祖父的记录,“旧港外海之暖流,发源于南方大泽,经邦加海峡而北,至旧港外分而为二。其分流之点,水底有寒泉涌出,泉口在分流点之南五里处。寒泉水冷而重,沉于海底,与暖流之热水相激,遂成旋涡。旋涡之形,如仰天之钟,口广而底狭,舟行至此,若不察水底之寒泉,必为旋涡所困。“

  寒泉,旋涡。

  他们现在就处在这个旋涡的边缘!

  药团搅乱了表层水,激活了底层的寒泉,寒泉与暖流相激,形成了旋涡,这个旋涡本来是自然存在的,但一般情况下很弱,不影响航行,而现在,药团的催化让旋涡变强了,强到足以把整条船推离航线。

  他明白了。共济盟的目的不只是让他们迷路,而是要把他们推入旋涡。

  旋涡的中心,水底有暗礁。

  祖父的《水经注》里写道,“旋涡之底,有暗礁隆起,礁石如犬牙交错,舟触之必碎。土人呼此礁为'鬼牙'。“

  鬼牙礁。

  如果船队被旋涡推向中心,撞上鬼牙礁,就算不沉也得半废。

  他不能再靠水温来判断方向了,因为旋涡里的水温是混乱的,暖流和寒泉交错,冷热无常,没有规律。

  他需要另一种方法。

  沈砚舟再次举起牵星板,对准南门双星。雾又变薄了,他能持续观测。他记录下南门双星的高度变化,一刻钟内,高度从两指降到了一指半。

  这意味着,船在往南走。

  南门双星越低,纬度越高,不对,南门双星在赤道以南,它的高度降低,意味着,船在往北走,

  他搞混了。

  深吸一口气,冷静,

  南半球看南门双星,它在天顶以南。船往北走,南门双星的高度会降低。船往南走,高度会增加。

  现在是降低了,所以,船在往北走。

  但刚才他说底层暗流在把他们往东推,怎么又往北了?

  他想了想,旋涡。

  旋涡是旋转的。他们的船不是被直线推着走,而是被旋涡带着绕圈。上一刻往东,这一刻往北,下一刻可能往西,

  他们困在旋涡里了。

  沈砚舟的血往头上涌了一瞬。他攥紧了牵星板的绳索,指甲掐进了掌心。

  冷静,冷静,

  祖父说过,旋涡不可硬抗。硬抗就是跟水较劲,水力无穷,人比不了。唯一的办法是,顺着旋涡的转向走,但不走向中心,而是走螺旋线,一点一点往外挪,像木钻从木头里退出来一样。

  怎么往外挪?

  靠帆。

  旋涡的风向,跟水流方向不同。水在底下转,风在上面吹。只要升帆,利用风力对抗水力,就能偏转航线,一点一点脱离旋涡的牵引。

  但雾天升帆是危险的,你看不清周围的船,万一两条船撞上了,

  不升帆更危险。不升帆就只能任由旋涡摆布。

  他做了决定。

  “升主帆!转乾位!“

  他的声音穿透了雾气,传遍了整条船。

  水手们愣了一下,雾天升帆?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但沈砚舟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人敢违抗。主帆升了起来,在微薄的雾气中鼓满,船身猛地一倾,速度骤然加快。

  “火长,后面的船怎么办?“赵铁柱跑过来问。

  “打灯语,'升帆转乾',让所有船跟着做!“

  旗号兵在桅顶打出了灯光信号。一明两暗三明,这是约定的灯码。后面一条船传一条船,像接力一样,灯语从头传到尾,整支船队一百多条船同时升起了主帆。

  壮观。

  即便是在雾里看不到全景,沈砚舟也能想象出那个场面,一百多面白帆在灰蒙蒙的海面上一齐张开,像一群白色的大鸟,振翅北飞。

  船队在风力的推动下,逐渐偏转了航向。旋涡的水力仍在拉扯,但风力更大,两股力量博弈的结果是,船走出了一条弧线,弧线的方向偏向西北,

  那正是暖流主干的方向。

  又是一刻钟。沈砚舟再次举起牵星板。南门双星的高度,一指。

  又降低了,船继续往北,

  一刻钟,半指,

  再一刻钟,

  雾,散了。

  不是一点一点散的,是像幕布被猛地拉开,一瞬间,天地分明,

  蓝天,白云,金色阳光,碧绿海面,

  还有,远方,

  一条深蓝色的水带,

  暖流。

  他们冲出了旋涡,回到了暖流主干上。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水手们抱在一起,搬工们拍着大腿,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磕头。

  沈砚舟没有欢呼。

  他站在导航台上,看着远方暖流的方向,脸上没有笑意。

  雾散了,但事情没有完。

  内奸还在船上。吴七还没有开口。共济盟的阴谋,远不止一片雾和一股乱流。

  他的手,摸了摸怀里的那颗毒丸,

  黑豆大的东西,却能夺一条命,

  共济盟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雾散后半个时辰,船队回到了正确的航线上。

  旧港在西北方向,大约还有二十里水路。按照目前的航速,天黑前可以到达。但在那之前,沈砚舟还有一件事要做。

  审吴七。

  他选了一个地方,底舱最里面的空舱,跟排水舱隔了两道门,隔音很好,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参加审讯的只有三个人,沈砚舟、许三针、赵铁柱。

  吴七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上的布条已经取了。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冰冷。被擒之后他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低,像一只装死的蛇。

  沈砚舟在他对面坐下。

  “吴七。“

  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我也不想逼你。但我还是要问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每拒绝回答一个,我就知道一件新的事。“

  吴七的眼皮动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共济盟的?“

  沉默。

  “你不答。那我猜,至少五年。你五年前入的船厂,那时候就已经是共济盟的人了。对不对?“

  沉默。

  “第二个问题,药团是你投的?“

  沉默。

  “你不答。那我再猜,不全是。药团是别人交给你的,你只负责在指定的时间投入海中。投药的位置和时间,都是别人定的。你只是执行。“

  吴七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

  沈砚舟注意到了。

  “第三个问题,药团是谁给你的?“

  沉默。

  “你不答。没关系。我可以从药团本身推断,巴豆油和熟石灰中原有,但吉贝脂没有。吉贝脂是从西洋来的。能搞到吉贝脂的人,要么是阿拉伯商人,要么是,跟阿拉伯商人有来往的人。在船上,跟阿拉伯商人有过接触的人不多,译馆的通译算一个,但你不是通译。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药团不是在船上配的,而是上船之前就配好的。也就是说,你在上船的时候,药团就已经在你身上了。“

  他停下来,看着吴七。

  “你上船是在泉州港。泉州是天下第一大港,番商云集,什么稀罕东西都买得到。吉贝脂在泉州的番商药铺里不难寻。你在泉州配好了药团,然后带着它上了船,一藏就是五年,等的就是今天,“

  吴七的喉结动了一下。

  “五年。“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在船厂上待了五年,装了五年,忍了五年。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等我们经过这片海域的时候,往海里扔几个药团,搅乱洋流,让我们迷路?值得吗?“

  吴七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磨在一起:“你不懂。“

  “那就让我懂。“

  “你不懂。“吴七重复了一遍,“迷路,只是第一步。“

  沈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步是什么?“

  吴七闭上了嘴。

  “第二步是什么?“沈砚舟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吴七不说话。

  “你说迷路只是第一步。“沈砚舟站起来,走到吴七面前,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那第二步,是把我们推向鬼牙礁?“

  吴七的眼睛,微微一缩,

  “还是,把我们引到别的地方去?“

  吴七不说话。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快了,

  “一个你们预设了伏兵的地方?“

  吴七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

  “你以为,雾是为你起的?“他的声音尖厉起来,“你以为,乱流是为你生的?,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

  他突然咬紧了牙,

  沈砚舟看到他的腮帮子在剧烈地抖动,

  他在咬什么,

  不对,

  他在忍,

  忍什么?

  “许叔,“

  许三针已经扑了上去,掰开吴七的嘴,

  牙齿,舌头,

  没有毒丸,

  但,

  吴七的舌头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像被针扎过的,

  “他不是在服毒,“许三针的声音变了,“他是在,触发,“

  “触发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的舌底,有一个植入的东西,很小,像一颗种子,被蜡封住了,他刚才,用牙齿咬破了蜡封,“

  沈砚舟一把抓住吴七的下巴,

  他看到了,吴七的舌底,一个米粒大的暗红色小包,正在迅速膨胀,

  “这是什么?“

  许三针凑近看了看,脸色大变,

  “南洋蛊,“

  “什么?“

  “南洋蛊,苗疆和南洋蛮族用的东西,用虫卵植入人体,咬破外壳后虫卵接触到血液,会迅速孵化,释放毒素,“

  “能解吗?“

  “不能,这种蛊,没有解药,“

  吴七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可怕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沈砚舟没有退。

  他蹲在吴七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第二步,是什么,“

  吴七的嘴在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沈砚舟把耳朵凑过去,

  “船,船,“

  “船怎么了?“

  “船底,“

  “船底有什么?“

  吴七的身体又剧烈抽搐了一下,头猛地往后仰,撞在柱子上。他的眼睛,正在失去焦距,

  “船底,有人,“

  声音断了。

  吴七的头垂了下去。

  他死了。

  舱里安静了很久。

  沈砚舟站起来,看着吴七的尸体。他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船底有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什么意思?“赵铁柱问。

  “意思就是,吴七不是船上唯一的内奸。还有人在水底下,就在我们的船底,“

  “水鬼?“

  “对。“沈砚舟走到舱门口,“药团搅乱洋流只是第一步,让我们迷路,让我们困在旋涡里,然后第二步,水鬼在船底动手,“

  “动手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定跟我们在旧港要做的事有关。他们不想让我们顺利到达旧港,或者说,他们想在某个特定的位置截住我们,“

  “截住我们做什么?“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出底舱,上了甲板。

  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金铺地。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条深绿色的线若隐若现,那是陆地,旧港的方向。

  他走到船舷,探头往下看。

  船身吃水线以下的部分看不到,但水面上的波纹,有些不对,

  船尾右舷方向的水面上,有一圈细微的涟漪,不是船行驶产生的尾波,而是从水底涌上来的气泡造成的,

  气泡,

  水底下有人,真的有人,

  他转身,

  “赵铁柱,叫朱真,让他派两个水性好的下水查看船底,“

  “现在?“

  “现在,“

  两个水手下了水。

  他们是从右舷放下去的,腰上系着绳子,手里拿着短刀,嘴里衔着竹管呼吸。水很暖,能见度不算太差,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能看到船底的黑影。

  第一个水手沿着船舷往下游,手摸着船板,一寸一寸地检查。船底很干净,没有附着太多的藤壶和海藻,出发前刚清理过。他摸到了龙骨,龙骨完好。又摸到了舵叶,舵叶也没有异常。

  第二个水手查另一侧。同样,没有发现。

  两人浮上水面,摇了摇头,没事。

  沈砚舟不甘心。他让两人再查一遍,这一次重点看船底与龙骨的接缝处,以及舵杆插入船体的那个洞口。

  第二遍查完了,还是没有。

  两人又浮上来。

  “火长,什么都没有。船底好好的。“

  沈砚舟皱了皱眉。

  是他判断错了?还是,水鬼已经走了?

  或者是,水鬼不在船底,而在别的地方,

  他想起了吴七最后的话,“船底有人“,

  “有人“,不一定是“有人在船底“,也可以理解为“有人在关注船底“,或者“有人在船底做了什么手脚“。

  手脚,不一定是现在做的,也可以是之前做的。

  他让两个水手再查一遍,这一次,不看船板,看龙骨两侧的暗槽,那里面通常用来存放压舱石,

  第三个水手补了进来。他的水性最好,在泉州当过采珠人,能憋气一炷香之久。他潜到了最深处,摸到了暗槽的入口,伸手进去,

  摸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根管子,竹管,手臂粗,一头插在暗槽里,另一头,穿过船板,通向船外,

  竹管的外面,裹着一层油布,油布上,刻着字,

  他不识字,但记住了字形,浮上水面后画了出来。

  沈砚舟看到那字形的瞬间,

  瞳孔骤缩,

  那不是字,是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济“字,

  共济盟的标记,

  竹管,从船底穿过,通向外面,

  这不是偷窥,这是排水,或者说,这是进水,

  如果把竹管的另一端打开,海水就会从管子里灌进来,直接灌入暗槽,暗槽满了,水就会漫到船舱,

  这是一个延时炸弹。

  什么时候打开?,不知道,但它一定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候,被某个特定的人,或者某种特定的装置,触发,

  “拆掉它。“沈砚舟说。

  水手潜下去,用短刀割断了竹管,把插在船板上的那一截拔了出来。竹管被带到了甲板上。

  沈砚舟仔细检查了竹管。管子的做工很精细,不是临时做的,是用整根竹子打通了节,内壁打磨光滑,外壁裹了油布防水,接头处用了鱼胶密封,

  这是专业手艺。不是普通水手能做的。

  “许叔,你看看这竹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许三针拿起竹管,对着光看了又看,然后用指甲刮了一点内壁上的残留物,放到舌尖上舔了一下。

  “有东西。“他说,“管壁上涂了一层药,跟药团的配方一样,巴豆油和石灰,但浓度更高。一旦海水灌进来,碰到这层药,就会剧烈发热,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竹管会裂开。管子一裂,进水的速度就会加倍。而且,热水涌入暗槽,会加快木材的腐蚀,船板在热水的浸泡下,会更快朽烂,“

  “也就是说,这是一颗定时炸弹,海水灌进来,加热,裂管,加速进水,最后......“

  “最后船底会烂穿。“

  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

  共济盟,不只想让他们迷路,而是要他们沉船。

  镇海号,是大明船队的旗舰,如果镇海号沉了,整支船队就失去了核心。

  而这一切,都是从一根不起眼的竹管开始的。

  他握紧了竹管,指节发白。

  “赵铁柱,全面检查所有船的船底,每一条,不放过。“

  “一百多条船,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天黑为止。查不完不许睡。“

  赵铁柱领命去了。

  沈砚舟站在船舷旁,看着远方的旧港。

  陆地越来越近了。

  但他心里的迷雾,没有散。

  反而更浓了。

  共济盟,一层又一层的计谋,迷雾,洋流,药团,内奸,水鬼,竹管。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套。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沉一条船?,

  不。

  沈砚舟摇了摇头。

  一条船不值得他们花这么大的力气。

  他们的目标,比一条船大得多。

  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会查出来。

  就像他在雾里找到星一样。

  路,

  一定在。

  旧港,越来越近了。

  沈砚舟把牵星板收进了怀中,

  手指触到了板面上祖父刻下的那行小字,

  “海无路,星为引。“

  他松开了手,

  抬起头,

  天很蓝,

  云很白,

  雾,彻底散了。

  但真正的迷雾,

  才刚刚,

  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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