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月。

　　旧港外海的黑水像一匹墨绸，铺在天底下，看不见边。

　　星星倒是亮，密密匝匝地钉在天穹上，倒映在海面上，像碎银撒了满地。

　　远处旧港城的灯火零零星星的，像几只困倦的萤火虫，忽明忽暗。

　　船队在外海锚泊，两百来艘船散在方圆五里的海面上，灯笼挂在桅顶，红的、白的，像一把棋子落在黑棋盘上。

　　镇海号居中，四艘护卫战船分列东西南北，其余船只按编队排列，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城池。

　　沈砚舟没有睡。

　　他站在镇海号尾楼的栏杆旁，左手搭在栏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罗盘剑。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道半尺长的疤痕结了暗红色的痂，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碰一下就发痒。

　　许三针说痒是好事，说明肉在长。

　　但沈砚舟不喜欢这种感觉，痒比疼更让人分心。

　　他在想白天的事。

　　白天，郑和召集了一次军议。议题只有一个：陈祖义。

　　都指挥朱真汇报了情报，陈祖义，广东潮州人，洪武年间犯事，举家逃到南洋，投了三佛齐渤淋邦国，在国王麻那者巫里手下做将。国王死后，他召集海盗，自封酋长，盘踞旧港十数年，手下近万匪众，战船近百艘，横行于南海与印度洋之间，劫掠商船逾万艘，攻陷沿海城镇五十余座。南洋诸小国甚至向他纳贡。明太祖曾悬赏五十万两白银捉拿他，到了永乐年间，赏金据说涨到了五百五十万两，朝廷岁入不过一千一百万两，这笔赏金几乎掏空了大半个国库。

　　沈砚舟听到这些数字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能在南洋盘踞十几年的海盗，靠的不只是刀子和船。他需要情报，需要补给，需要销赃的渠道，需要跟各国权贵打通关系。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海盗能搞定的。

　　除非，有人帮他。

　　共济盟。

　　他想起龙牙寺那六个杀手，想起爪哇西王侍卫腰间的令牌，想起占城阿奈背后的暗网。

　　共济盟在南洋布局深远，占城、爪哇、三佛齐、满剌加，到处都有他们的据点。

　　他们能操纵一国之君，能策划一场内战，能在他沈砚舟走到龙牙寺之前就布下伏兵。

　　那么，他们能不能扶持一个海盗王？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能。而且，很可能已经做了。

　　军议上，郑和定下了基调：先礼后兵。派人给陈祖义送招抚诏书，若他归降，可赦前罪；若他不从，再行剿灭。

　　王景弘不同意。他说陈祖义狼子野心，招抚不过是给他喘息的时间，不如直接动手。

　　郑和摇头。他说天朝上国，当以德服人，先礼后兵，方显大国气度。

　　沈砚舟没有表态。

　　他知道郑和的顾虑，不是顾虑陈祖义，而是顾虑朝廷。

　　永乐皇帝要的不是一场海战，而是一个臣服的南洋。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是上策。

　　但他也知道，陈祖义不会降。

　　一个被七百五十万两白银悬赏的人，不会相信任何赦免的承诺。

　　他太了解朝廷了。

　　赦免只是权宜之计，一旦他放下刀，等待他的就是金陵的牢房和刽子手的鬼头刀。

　　所以，这一仗，迟早要打。

　　问题是，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沈砚舟正想着，忽然，海面上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浪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低频的撞击声，像有人在水面下用锤子敲木桩。

　　咚——

　　咚——

　　咚——

　　沈砚舟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是火长，在海上观风辨向最是拿手，对声音的判断比常人敏锐十倍。这种声音，他听过。

　　是凿击声。

　　有人在凿击船体。

　　有人摸过来了。

　　他猛地转身，“敌袭。“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

　　左翼，一艘名叫“清和“的补给船，炸了。

　　不是火药爆炸，是一种更阴毒的燃烧。

　　一条火龙从清和号的水线处窜上来，舔着船板，烧得吱吱响。

　　火光照亮了半边海面，映出一圈圈红色的涟漪。

　　沈砚舟看清了，清和号的水线下，钉着几根铁管，管口还在喷油，油遇火即燃，火油船。

　　不是常规的火油船。

　　常规火船是无人驾驶的空船，顺流撞过去，一锤子买卖。

　　这几根铁管，是人钉上去的，有人在水下潜游过去，把喷油管钉进了船板，然后点火。

　　这意味着，对方有水鬼。

　　沈砚舟来不及多想。

　　右翼，又一艘船，起火了。

　　这次是“安澜“号，补给船，船上装满了淡水和干粮，火烧起来，滚滚浓烟。

　　喊声，叫声，金属碰撞声，整个船队，被惊醒了。

　　沈砚舟冲向导航台，抓起千里镜。

　　镜头里，海面上，火光映出的十几道暗影。

　　船。

　　小船。

　　很小的船。

　　比渔船还小，两头尖，中间细，像一把梭子。

　　它们从黑暗中钻出来，从清和号和安澜号的缝隙中穿过，快得像泥鳅。

　　每艘船上有三四个人，赤膊，缠头，手持短刀和火箭筒。

　　不是阿拉伯的火箭筒，是南洋的一种简易纵火器，竹筒里灌了猛火油，点燃后喷射火焰，射程不远，但足以烧毁一艘木船的帆和缆绳。

　　沈砚舟数了数，至少十二艘。

　　十二艘，分三组，每组四艘，分别攻击船队的左翼、右翼和后翼。

　　避开了正面，避开了镇海号和其他战船。

　　专门挑粮船和补给船下手。

　　这不是普通的劫掠。

　　这是，剪除羽翼。

　　沈砚舟咬紧了牙。

　　他抓起千里镜，往更远的海面扫。

　　黑暗中，更远的地方，有更大的影子。

　　大船，至少五六艘，停在两里之外，没有靠过来，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火势蔓延，等船队大乱，等......

　　不，它们不是在等，

　　它们是在，撤。

　　那些小船，得手之后，没有恋战，掉头就跑，往大船的方向跑。

　　整个过程，从第一根铁管钉入船板到现在，不超过半炷香。

　　快，太快了。

　　训练有素，配合精密，分工明确，水鬼负责钉管，火船负责纵火，大船在外围策应，打完就跑，绝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海盗的打法。

　　至少，不是普通海盗的打法。

　　沈砚舟放下千里镜。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他转身，跑下导航台，冲向郑和的主舱。

　　天亮了。

　　沈砚舟一夜没睡。

　　他站在清和号的甲板上，确切地说，是清和号残存的甲板上。

　　船的左舷被烧出了一个大洞，水线以下，铁管拔掉之后留下的窟窿正在往里灌水，船工们拼命用木塞和油灰堵，但堵不住，海水一股一股地往里冒。

　　清和号，废了。

　　安澜号好一点，火势被及时控制住了，但右舷的缆绳和帆布全烧了，桅杆也被烧断了一根，需要大修。

　　清和号死了三个人，两个船工被烧死，一个水手在混乱中落水，安澜号伤了七个人，大多是烧伤和摔伤。三条命。

　　加上爪哇的张二牛那一百七十条命，一百七十三条命了。

　　沈砚舟蹲下来，看清和号水线下那几个窟窿。

　　铁管已经被拔掉了，但钉入的痕迹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窟窿边缘的木茬。

　　切口，很整齐，不是暴力劈开的，而是用一种特制的凿子，旋进去的，像木钻拧进木头。

　　这种手法，他没见过。

　　“沈火长。“

　　他回头，是赵铁柱。“怎么了？“

　　“郑公让你去一趟。“

　　“什么事？“

　　“施进卿来了。“

　　沈砚舟站起来。

　　施进卿。

　　这个名字他听过，旧港的华人副首领，梁道明走后，旧港的华人归他管。

　　郑和昨天派人给他和陈祖义各送了一份招抚诏书，陈祖义那边还没有回音，施进卿倒先来了。

　　他快步走向镇海号。

　　主舱里，人很多，郑和，王景弘，朱真，还有几个千户和百户。

　　施进卿站在中间。

　　沈砚舟看清了这个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相敦厚，但眼睛很活，滴溜溜地转，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脚上蹬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上有茧，矮的那个，眼神锐利，都不是普通人。

　　施进卿正在说话，说的是闽南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郑大人，昨夜的袭击，是陈祖义干的。“

　　“你怎么知道？“王景弘问。

　　“因为，三天前，我的人在旧港码头上看到陈祖义的部下在采购猛火油，量大，不正常，我就知道他要搞事。“

　　“你为什么不提前来报？“

　　“我，“施进卿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他的目标是哪条船，这一带，商船也多，我想，他可能只是要劫一艘过路的商船，没想到，他敢对大明的船队动手。“

　　沈砚舟注意到了，施进卿说“没想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他不是没想到，他是不敢想，或者说，他不愿信。

　　一个盘踞旧港十几年的海盗，竟然敢攻击大明的船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祖义要么疯了，要么，他的底气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足。

　　“施大人，“沈砚舟开口了，“你说陈祖义采购了猛火油，采购了多少？“

　　“至少，三十桶。“

　　“三十桶，够烧多少船？“

　　“看风势，如果风大，十艘，如果风小，五六艘。“

　　“昨夜只烧了两艘。“

　　“对。“

　　“剩下的油呢？“

　　施进卿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三十桶猛火油，只用掉了五六桶，还有二十多桶，在他手里，他不会只用一次。“

　　舱内，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沈砚舟的意思。

　　昨夜的袭击，只是开始。

　　陈祖义还有后手。

　　郑和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施大人，你知道陈祖义的船队现在停在哪里吗？“

　　“知道，“施进卿说，“旧港以南，一个叫'鳄鱼嘴'的海湾，那里是他的老巢，进出只有一条水道，两边是珊瑚礁，大船进不去，小船也只在涨潮时能通行。“

　　“他有多少船？“

　　“大战船，十五到二十艘，中小型战船，五十到六十艘，火船和快艇，不计其数。“

　　“人呢？“

　　“能打的，至少五千。“

　　朱真倒吸了一口气，五千人，这个数字比船队的战斗人员少不了多少。

　　“他跟什么人来往？“沈砚舟又问。

　　施进卿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什么人？“

　　“不是商人的那种人，是有组织的，有纪律的，有更大图谋的那种人。“

　　施进卿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

　　“共济盟！“

　　施进卿的眼睛，微微一缩，“你，知道共济盟？“

　　“我知道，“沈砚舟说，“我也知道，他们在旧港有据点，龙牙寺。“

　　施进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沈砚舟，像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你，你怎么知道龙牙寺？“

　　“我去过，“沈砚舟说，“也被伏击过。“

　　施进卿深吸了一口气，“沈火长，你胆子，比你祖父还大。“

　　“你认识我祖父？“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他，三十年前，他来旧港的时候，我还在梁道明手下做通译，我见过他一面，在码头上，很年轻，很倔，跟你一模一样。“

　　沈砚舟没有说话。

　　施进卿继续说，“你问陈祖义跟共济盟的关系，我不确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去年，陈祖义手下多了几十号人，不是南洋人，是中原人，他们的口音，有江浙的，有闽广的，还有一个，说话带北方腔，这些人，不是普通海盗，他们会布阵，会用火器，还会......“

　　“还会什么？“

　　“还会一种功夫，跟中原的功夫不一样，出手快，招招致命，我亲眼看过他们练功。“

　　沈砚舟的心，沉了一分。

　　跟龙牙寺的杀手，一样的路数。

　　共济盟，确实在给陈祖义提供人手。

　　不是普通的人手，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和战士。

　　“还有一件事，“施进卿压低了声音，“陈祖义，去年开始，跟西洋人有来往。“

　　“西洋人？，什么西洋人？“

　　“天方人，就是阿拉伯人，但不是普通阿拉伯商人。他们不卖香料，不买丝绸，只跟陈祖义在密室里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谈什么，但我的人看到他们给陈祖义送了几口大箱子，很重，要四个人才抬得动。“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陈祖义收到箱子之后，他的火器，比以前更强了。“

　　火器。

　　沈砚舟想起昨夜那几根精密的铁管。

　　那不是南洋的工艺。

　　甚至不是中原的工艺。

　　那是，西洋的工艺。

　　一切，串联起来了。

　　共济盟提供人手和训练，西洋人提供技术和火器，陈祖义提供地盘和武力，三方合作，各取所需。

　　而在这三者之上，一定还有一个更高层的统筹者。

　　是谁？

　　沈砚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统筹者，就在海门。

　　他转向郑和，“郑公，我请求，出海侦察。“

　　“你要去鳄鱼嘴？“

　　“是，我去看一看陈祖义的虚实，回来再定对策。“

　　“太危险。“

　　“我上次去龙牙寺，也危险，但我活着回来了。“

　　郑和看着他，很久，“好，去，但不要逞强，看完了就回来。“

　　“是。“

　　沈砚舟转身，出了舱门。

　　甲板上，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看向南方。

　　鳄鱼嘴。

　　他来了。

　　沈砚舟没有从船队直接出发。

　　那样太显眼，两百艘大船泊在海面上，陈祖义的眼线不可能看不到，他要是从船队里放一条小艇出去，等于告诉对方，我来了。

　　他从旧港码头走的。

　　换了衣裳，粗布短衫，草鞋，斗笠，像一个跑海的渔夫，罗盘剑裹在油布里，背在身后，看上去像一卷渔网。

　　他先去了旧港东区的渔市。

　　渔市很小，几间破棚子，几十条渔船，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咸菜味。

　　沈砚舟走进一间棚子，棚子里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面前摆着几条不新鲜的鱼，苍蝇嗡嗡地飞。

　　“买鱼？“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买鱼，买消息。“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消息？“

　　“鳄鱼嘴。“

　　老头的手，停了，“你是什么人？“

　　“跑海的。“

　　“跑海的问鳄鱼嘴做什么？“

　　“因为，我的船在那里被抢过。“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坐下说。“

　　沈砚舟在矮凳上坐下。

　　老头倒了碗茶，推过来，“鳄鱼嘴，不是好去的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头骂了一句，“你以为鳄鱼嘴只是个海湾？，那是阎王殿，进去容易，出来难。“

　　“怎么个难法？“

　　“水道窄，两边珊瑚礁，涨潮时只能过小船，退潮时船底刮礁，而且，水道里打了暗桩，不熟悉路线的人，船一碰就翻。“

　　“暗桩？“

　　“对，陈祖义打了几百根木桩在水底下，桩头削尖了，包了铁皮，船碰上去，肚皮就开了。“

　　“他自己的船怎么进出？“

　　“他有标识，暗桩之间留了通路，但通路不是直的，是弯的，要走S形，不熟的人，就算知道有通路，也绕不过去。“

　　沈砚舟在心里记下了，暗桩，S形通路，涨潮出入。

　　“还有别的吗？“

　　“有，海湾里，有哨塔，三座，建在礁石上，塔上有弓手，日夜轮值，进了海湾就在他们的射程之内。“

　　“晚上呢？“

　　“晚上更严，海湾入口，拉了铁索，船过不去。“

　　铁索，暗桩，哨塔。

　　三层防御。

　　陈祖义的老巢，果然不好进。

　　“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说。“

　　“陈祖义跟什么人来往？“

　　老头的眼神，闪了一下，“你到底是谁？，这些问题，不是跑海的该问的。“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银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好，我说。“

　　“陈祖义，表面上是个海盗，但他背后，有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人，但我见过，他们来的时候，坐的是一种很特别的船，不是中国的船，也不是阿拉伯的船，船身很长，很窄，漆成黑色，帆也是黑的，像一条黑蛇。“

　　沈砚舟的心，跳了一下，黑帆船。

　　他在祖父的《水经注》里，见过关于黑帆船的记载。

　　“那种船，多久来一次？“

　　“不固定，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三个月，来的时候都是夜里，走了也是夜里，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哪里去。“

　　“他们来了之后呢？“

　　“他们进了鳄鱼嘴，跟陈祖义在密室里谈话，然后，搬东西，有时候从船上搬东西下来，有时候从陈祖义那里搬东西上去。“

　　“搬什么？“

　　“不知道，箱子，都用油布裹着，看不清单样，但，有一次，“老头压低了声音。

　　“一次怎么了？“

　　“有一次，他们的船走的时候，我正好在附近打鱼，我看到，一个箱子没裹好，油布被风吹开了一角，“

　　“你看到了什么？“

　　“铜器，一尊，像佛像，但又不是佛像，造型很古怪。“

　　“什么样的古怪？“

　　“说不上来，那个铜像，有很多只手，每只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有刀，有绳子，有莲花，还有，一个人头。“

　　人头。

　　多臂，持器。

　　这不是佛教的造像。

　　这是，印度教的。

　　但是，哪一尊？

　　多臂持器，有大头，迦梨，印度教的毁灭女神。

　　共济盟，跟印度教有关？

　　不，不对。

　　共济盟是中原人的组织，不会供奉印度教的神。

　　那这尊铜像，也许是，伪装。

　　把真正的东西，藏在印度教造像的外壳里。

　　就像他们把据点藏在废弃的佛寺里一样。

　　共济盟，善用伪装，

　　“老人家，那种黑帆船，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

　　十天前。

　　船队到旧港之前。

　　他们，已经来过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鳄鱼嘴的潮汐，什么时候涨潮？“

　　“午时涨，子时退。“

　　“今天午时，水道能过多大的船？“

　　“最小的那种，独桅舢板，再大就刮底了。“

　　独桅舢板，够了。

　　沈砚舟站起来，“多谢。“

　　他把银子留给老头，转身走了。

　　出了渔市，他直奔码头西侧，那里有一条他之前踩过点的水巷，渔民区。

　　他租了一条舢板，半旧的，但结实，船底包了铜皮，不怕轻蹭。

　　他检查了船身，桨，帆，缆绳，罗盘，都齐了。

　　然后，他把罗盘剑从油布里取出来，系在腰间。

　　时辰还早，他要等到午时，涨潮。

　　他在舢板上坐下来，闭上了眼，养精蓄锐。

　　午时，鳄鱼嘴。

　　他要去看看，陈祖义的老巢，到底藏着什么。

　　午时。

　　太阳当头。海面上蒸腾着热气，像一口烧开的大锅。

　　沈砚舟划着舢板，从旧港西侧的水道出海。

　　他没有走正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弯，从南面的一片礁石群穿过去，避开鳄鱼嘴正面的航道。

　　他不是要从正面进鳄鱼嘴，那是找死。

　　他要从侧面，靠近，观察，然后撤退。

　　不进去，只是看。

　　他在旧港的渔市买了一张旧海图，不是官方的，是渔民手绘的，粗糙，但实用，礁石、暗流、深浅，都标了。

　　海图上显示，鳄鱼嘴的东面，有一片红树林，长在海边的浅滩上，根系交错，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但红树林的内侧，有一条很窄的水沟，涨潮时有水，可以容一条小舢板勉强通过。

　　这条水沟，通往鳄鱼嘴的后方。

　　沈砚舟决定走这条路。

　　舢板在礁石群中穿行，他不敢划太快，水下的暗礁看不见，碰上了就完蛋，他一手拿桨，一手拿竹竿，不停地探水深。

　　“一丈五，一丈三，一丈七，“

　　他嘴里念叨着数字，调整方向。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穿过了礁石群。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域。

　　南面，远处的海岸线上，一片黑绿色的林子，红树林。

　　沈砚舟划向红树林。

　　越靠近，气温越低，红树林遮住了阳光，水面上一片阴凉，气根从树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像一道帘子。

　　他把桨收起来，改用手，拨着气根，慢慢往里走。

　　水沟很窄，只能容一条舢板，两侧的气根几乎挨着他的肩膀，水面下，有螃蟹在爬，泥巴里，有蛤蟆在叫，空气里，一股腐烂的咸腥味。

　　沈砚舟忍着不适，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一刻钟，红树林越来越稀，光线越来越亮。

　　他到了。

　　鳄鱼嘴的后方。

　　他把舢板停在一棵大榕树的气根后面，用缆绳系住，然后，他爬上了榕树。

　　榕树很高，枝叶茂密，他趴在一根粗枝上，拨开树叶。

　　看到了。

　　鳄鱼嘴的全貌。

　　海湾，不小，大约方圆三四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出口就是那条布满暗桩的水道，

　　海湾里，泊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

　　最大的一艘，是陈祖义的旗舰，三层甲板，桅杆上挂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只红色的鳄鱼头，张着嘴，獠牙毕露。

　　其他的船，以中型战船为主，约有二十来艘，船身涂了桐油，黑黢黢的，停在湾里，像一群晒太阳的鳄鱼。

　　还有不少小型快艇，两头尖，中间凹，跟昨夜袭击船队的那种一样。

　　沈砚舟一一数过，记在心里。

　　然后，他的目光，扫向了海湾的岸边。

　　岸上，有建筑。

　　不是普通的营房，而是一座，寨子。

　　寨墙是木头的，高三丈，四面各有一座箭塔，门口站着岗哨，寨子里有几十间木屋，最大的那间，大概是陈祖义的议事厅。

　　他的目光继续往里扫。

　　寨子的最里面，靠山的那一边，有一座独立的建筑。

　　不大，但很特别。

　　石头砌的，不像其他的木屋，墙壁很厚，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挂了一把大锁。

　　门前，站着四个卫兵。

　　四个，比其他岗哨都多，而且，这四个卫兵的站姿，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卫兵，懒洋洋的，有的靠墙，有的蹲着，

　　这四个，笔直，肩膀展开，手按在刀柄上。

　　沈砚舟认出了这种站姿。

　　跟龙牙寺的那六个杀手，一样。

　　共济盟的人。

　　他的心，定了。

　　猜对了，陈祖义跟共济盟，确实有联系，那座石屋，就是共济盟在鳄鱼嘴的据点，或者说，联络点。

　　他在树上观察了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看到了，

　　一、换防，四个卫兵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交接时有口令。

　　二、补给，有人从寨子里给石屋送饭，一天两次，午时和酉时。

　　三、信号，石屋的屋顶上，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小旗，黑色的，上面绣了一个白色的圆圈，

　　白色圆圈。

　　不是鳄鱼头。

　　跟陈祖义的旗帜，不一样。

　　沈砚舟的千里镜，对准了那面小旗。

　　白圈。

　　他放大了看。

　　白圈里面。

　　有字。

　　太远了，看不清。

　　但他可以猜。

　　如果是“济“字，那就是共济盟的旗帜。

　　他正要收起千里镜，忽然，石屋的铁门，开了。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一个，穿着黑色短衣，身材高大，面容看不清。

　　另一个，

　　沈砚舟的千里镜，对准了第二个人的脸。

　　他的手，一抖。

　　那个人，他见过。

　　不是在旧港，不是在爪哇，不是在占城，是在，金陵。

　　三年前，金陵，龙江船厂，他祖父的葬礼上。

　　那个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灰色长衫，戴斗笠，一言不发的人。

　　葬礼结束后，沈砚舟去找他，他已经走了。

　　只留下了一炷香的灰烬，和一串脚印。

　　脚印的方向，朝南。

　　朝海，

　　那个人的脸，沈砚舟记了三年。

　　方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此刻，千里镜里，那张脸，清清楚楚。

　　方脸，浓眉，鼻梁上的疤。

　　是他。

　　三年了。

　　他出现在了鳄鱼嘴，出现在了共济盟的据点。

　　他是什么人？，跟祖父的死，有什么关系？，跟共济盟，又有什么关系？

　　沈砚舟的手，攥紧了树枝，指关节发白。

　　他很想冲下去，抓住那个人，问个究竟。

　　但他知道，不能。

　　他一个人，打不过四个卫兵，更别说寨子里还有几百个海盗。

　　他只能，忍。

　　记住。记住这个人的样子，记住这座石屋，记住这面旗帜。

　　然后，回去，跟郑和说，跟朱真说。

　　调集船队。来，把这些，一锅端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树枝，慢慢从树上爬下来，解了缆绳，上了舢板，原路返回。

　　穿过红树林，穿过礁石群。

　　一路上，他没有划桨，只用手拨水，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那个方脸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出现在祖父的葬礼上？

　　他为什么出现在鳄鱼嘴？

　　他跟共济盟，是什么关系？

　　跟祖父的死，又是什么关系？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一团乱麻。

　　但沈砚舟知道，乱麻也有线头。

　　线头，就是那座石屋。

　　石屋里，一定有答案。

　　他回到了旧港码头。

　　天色已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他系好舢板，走上码头。

　　忽然看见码头上，有人等着他，马三，锦衣卫的马三。

　　“沈火长，你去哪儿了？“

　　“出海了。“

　　“出海？，干什么？“

　　“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陈祖义的老巢，鳄鱼嘴。“

　　马三的脸色，变了，“你，你一个人去了鳄鱼嘴？“

　　“一个人。“

　　“你，“马三张了张嘴，想骂，但忍住了，“你看到了什么？“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换个地方说。“

　　两人走到了码头尽头，一处无人的角落。

　　沈砚舟把他在鳄鱼嘴看到的一切，详细说了。

　　海湾的布局，船只的数量，寨子的结构，石屋的位置，卫兵的换防，旗帜的图案，以及，那个方脸男人。

　　说到方脸男人的时候，马三的眼神，变了，“你说，他的鼻梁上有一道疤？“

　　“对，“

　　“方脸，浓眉。“

　　“对，“

　　马三沉默了。

　　“你认识他？“沈砚舟追问。

　　“……认识。“

　　“他是谁？“

　　马三犹豫了很久，“他叫，韩如霜，“

　　“韩如霜？“沈砚舟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共济盟，在南洋的总联络人。“

　　“总联络人？，比分舵的舵主还高？“

　　“高，高很多，分舵的舵主只管一个地方，他管所有的分舵，占城，爪哇，三佛齐，满剌加，都是他负责联络协调的。“

　　沈砚舟的呼吸，急促了。

　　总联络人。

　　出现在鳄鱼嘴。

　　出现在共济盟的石屋里。

　　这说明，陈祖义，不仅仅是共济盟的外围。

　　他是一个重要的棋子，重要到，需要总联络人亲自来盯。

　　“还有一件事，“马三说，“韩如霜，三年前，在金陵出现过。“

　　“我知道，我在祖父的葬礼上见过他。“

　　“你见过他？，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直到现在。“

　　马三深吸了一口气，“沈火长，韩如霜这个人，很危险，比你遇到的那些杀手，危险十倍，他不仅武功高，而且心思极深，他出现在鳄鱼嘴，说明共济盟在策划一件大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跟陈祖义有关，跟你的船队也有关。“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对船队动手？“

　　“不是动手，是，设局。“

　　“什么局？“

　　马三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我有一个猜测。“

　　“说，“

　　“陈祖义可能会诈降。“

　　沈砚舟愣了一下，“诈降？“

　　“对，他表面归顺，实际设伏，等你放松警惕，再一举拿下。“

　　“拿下什么？“

　　“宝船。“

　　沈砚舟的脑子，嗡了一下。

　　宝船，镇海号，船队最大的战船。

　　如果陈祖义的目标是宝船，那他昨夜的袭击，就不是简单的骚扰。

　　而是，试探。

　　试探船队的防御，试探火力配置，试探反应速度。

　　他在摸底。

　　摸完底，他就会来真的。

　　“马三，“沈砚舟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把这个猜测，告诉郑公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你确认，你在鳄鱼嘴看到的情况，能不能支撑这个猜测。“

　　“能，“沈砚舟说，“陈祖义的船，都是中小型的，没有能跟宝船正面对抗的大船，但他有火船，有快艇，有水鬼，如果他在特定的海域，设下伏击圈，利用地形和火攻，宝船也不是不能打。“

　　“再加上共济盟提供的情报和技术。“马三接了一句，

　　“对，他们知道船队的编制，知道航线，知道补给周期，甚至可能知道郑公的行程，昨夜的袭击，精准地避开了战船，只打粮船，说明他们的情报，非常详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走，“沈砚舟说，“去找郑公，现在就去。“

　　镇海号主舱。

　　灯点上，门关上，窗也关上。

　　舱内只有五个人，郑和，王景弘，朱真，沈砚舟，马三。

　　沈砚舟把鳄鱼嘴的侦察结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马三把韩如霜的身份和诈降的猜测，也说了一遍。

　　郑和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海图上，旧港的位置标了一个红点，鳄鱼嘴的位置标了一个黑点，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十里。

　　他的手指，在两个点之间，划了一条线。

　　“如果陈祖义诈降，他会选择在哪里动手？“

　　沈砚舟走到海图前。

　　“这里，“他指着鳄鱼嘴水道外的海域，“这片海域，叫'鬼门礁'，水下有一大片暗礁，大船必须绕行，绕行的路线，只有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如果陈祖义在两条路线上都设伏，我们就被包饺子了，“

　　“能不能不走鬼门礁？“

　　“能，但要绕远，多走两天的路程，而且，如果陈祖义真的要打我们，他不会只在鬼门礁设伏，他会在我们必经的航线上，处处设卡。“

　　“你的意思是，我们避不开？“

　　“避不开，除非，先发制人。“

　　郑和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是，趁着陈祖义还在等我们上钩，我们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打？“

　　沈砚舟的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鳄鱼嘴。

　　“从正面，强攻水道，肯定不行，暗桩太多，大船进不去。“

　　“但从侧面，“他的手指移到了红树林的位置，“可以从这里，穿过红树林，进入海湾的后方。“

　　“然后呢？“

　　“然后，分两路，一路从正面佯攻水道，吸引陈祖义的注意，另一路从后方突入，烧他的船。“

　　“烧船？“朱真皱了皱眉，“他的船有几十艘，我们能带多少火油？“

　　“不需要火油，“沈砚舟说，“他的船，都涂了桐油，桐油见火就着，一支火箭就够了。“

　　“但，我们怎么靠近？，海湾里有哨塔，弓手日夜值守。“

　　“哨塔的射程，只有百步，如果我们从红树林方向靠近，哨塔的弓手，射不到，因为红树林在他们身后，他们的射击方向是朝海的，不是朝山的。“

　　朱真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但，我们只有一条小舢板，能带多少人？“

　　“不止一条舢板，“沈砚舟说，“旧港的渔民，有很多舢板，我们可以征用。“

　　“征用？，渔民愿意吗？“

　　“施进卿，“沈砚舟看向郑和，“施进卿在旧港华人中威望很高，如果由他出面征用，渔民不会拒绝。“

　　郑和沉思了一会儿，“你确定，红树林的那条水道，能过舢板？“

　　“我今天走过，能，但只能走一条，“

　　“一条舢板，最多带十个人，十个人，够吗？“

　　“够了，“沈砚舟说，“十个人，每人带三支火箭，就是三十支，三十支火箭，足够烧掉他一半的船，只要船一烧，陈祖义必然大乱，正面水道的佯攻趁机突入，他就完了。“

　　郑和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海图，看了很久，“这件事，我需要想一想。“

　　“郑公，“沈砚舟的声音，急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陈祖义的第二次袭击，随时可能来，如果等到他动手，我们就被动了，“

　　“我知道，“郑和抬起手，制止了他，“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陈祖义，还没有回复我们的招抚诏书。“

　　沈砚舟愣了一下，“郑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等他的回复，如果他答应归降，那就不必动武，如果他不答应，或者，如马三所说，他诈降，“郑和的目光，锐利如刀，“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沈砚舟明白了，郑和不是不打，而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一个既能打赢，又能赢得名正言顺的时机。

　　如果陈祖义归降，那皆大欢喜。

　　如果陈祖义诈降，那大明就是自卫还击，师出有名，南洋诸国也不会说闲话。

　　这是郑和的算盘，比沈砚舟的算盘，更大。

　　“我明白了，“沈砚舟点了点头，“但是，郑公，在等他回复的这段时间，我请求加强船队的夜间防御。“

　　“怎么加强？“

　　“每艘战船，增配夜哨，从两名增加到四名，水线下加装铁网，防止水鬼再钉管，各船之间，用铃铛绳相连，一船有事，拉动绳子，铃声传遍全队。“

　　郑和点头，“准，“

　　“还有，“沈砚舟犹豫了一下，“鳄鱼嘴的石屋，我需要再去看一次。“

　　“为什么？“

　　“因为，石屋的旗帜上，有一个图案，我没看清，我需要确认，是不是共济盟的标志。“

　　“你怀疑？“

　　“我不怀疑，我需要证据，“

　　郑和看了他一会儿，“好，但这一次，不要一个人去，带两个人。“

　　“是，“

　　沈砚舟出了主舱。

　　甲板上，夜风习习。

　　他走到船舷旁，看着南方。

　　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鳄鱼嘴在那里。

　　陈祖义在那里。

　　韩如霜在那里。

　　石屋在那里。

　　真相，也在那里。

　　他的手，按在罗盘剑上，剑柄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他等着，等陈祖义的回复，等第二次出击的机会，

　　等，

　　一个答案。

　　两天后，陈祖义的回复到了。

　　不是口头回复，是正式的降书，写在绢帛上，用朱砂盖了印，措辞极尽谦卑。

　　降书的大意是，罪民陈祖义，久居海外，迫于生计，误入歧途，今蒙天朝天使招抚，感恩涕零，愿率部归降，永为良民。恳请天使宽限三日，容罪民整顿部众，备办贡品，届时亲赴宝船输诚叩谢。

　　降书送到的时候，沈砚舟也在场。

　　他看完降书，抬起头，正对上郑和的目光。

　　郑和的眼神，很平静，但沈砚舟看到了一丝，了然。

　　“你怎么看？“郑和问。

　　“假的。“

　　“为什么？“

　　“三日。他要三天，不是因为整顿部众需要三天，而是因为他需要三天来布防，昨夜的袭击是试探，这三天的间隔，才是真正的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诈降，三天后，他会来投降，但不是真降，而是，带着武器来，趁我们不备，发动突袭。“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没有提，交出武器，也没有提，让我们的官员上船检查，真正的投降。这两个条件是必须的，他避而不谈，说明他根本没有交武器的意思。“

　　郑和点了点头，“施进卿也这么说。“

　　“施进卿来了？“

　　“来了，就在外面，他带了一个消息。“

　　郑和叫进了施进卿，

　　施进卿的脸色，很难看，灰白的，嘴唇发紫，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郑大人，陈祖义要动手了。“

　　“什么时候？“

　　“三天后，他来投降的日子，就是他动手的日子。“

　　“他打算怎么动手？“

　　“诈降。“施进卿的声音在发抖，“他的人，会在投降的时候，突然放火，烧宝船，然后，埋伏在鬼门礁的船队，一起杀出来，把船队包围。“

　　“他有多少人？“

　　“来投降的，大约一百人，每人身上，都藏了短刀和火种，剩下的，全在鬼门礁等着。“

　　“你怎么知道的？“

　　施进卿咽了口唾沫，“我，我的人，在他身边。“

　　“谁？“

　　“我的女儿。“

　　所有人都愣了。

　　施进卿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我的女儿，施二娘，两年前，陈祖义要跟我和亲，我把女儿嫁给了他，表面上，她是陈祖义的妾室，实际上，她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她传出来的消息？“

　　“是，她今早让人送了一封信出来，用密文写的。“

　　施进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郑和。

　　郑和看了，又递给沈砚舟。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甲申日，降是假，杀是真，黑蛇入水，鳄鱼张口。“

　　甲申日，就是三天后，

　　黑蛇，黑帆船，共济盟的人。

　　鳄鱼，陈祖义。

　　共济盟和陈祖义联手。

　　一个从外部攻击，一个从内部放火。

　　里应外合。

　　要一举覆灭大明船队。

　　沈砚舟把纸条放回桌上，“郑公。“

　　“嗯。“

　　“将计就计吧。“

　　郑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露出了此行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和蔼的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笑，“好。让他来。“

　　同一天深夜，

　　鳄鱼嘴，石屋。

　　韩如霜站在窗前，看着海湾里的船，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消息传出去了？“

　　“传了。“韩如霜说，

　　“施进卿的女儿？“

　　“对，她把消息传给了施进卿，施进卿一定会告诉郑和。“

　　“那，郑和会怎么做？“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会以为我们要诈降，然后，将计就计，设下反伏击，等我们上钩。“

　　“但他不知道的是，“韩如霜转过身，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方脸，浓眉，鼻梁上的疤，

　　“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宝船。“

　　“是什么？“声音问。

　　“镇海号上的，航线图。“

　　“沈砚舟手里的那张？“

　　“对，那上面，标注了大明船队的全部航线，补给点，驻泊地，风向，洋流，所有的数据。“

　　“有了它，我们就能......“

　　韩如霜没有说完，但他不需要说完，因为，对面的人，已经懂了。

　　“那沈砚舟呢？“声音又问。

　　“他，“韩如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跟沈文渊一样，太聪明，也太倔。“

　　“留着，是祸害。“

　　“杀了。“

　　“不行，“声音打断了他。

　　“为什么？“

　　“因为，《水经注》的原本，还在他手里，没有那本书，龙牙寺的秘密，就永远打不开。“

　　韩如霜沉默了很久，“那，怎么办？“

　　“活捉，“声音说。

　　“活捉沈砚舟，逼他交出《水经注》，然后——“

　　“然后——“

　　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让他走他祖父的路。“

　　韩如霜没有再说话。

　　他转回身，看着窗外，

　　海湾里，船影幢幢。

　　月色，冷。

　　海面，黑。

　　像一面，没有底的镜子。

　　映不出人，只映得出，

　　深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