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文）

　　三日后。

　　宝船的合拢工程推进到了最后一个关键节点，安装主桅。

　　主桅是一根九丈高的整木，选用的是湖南运来的百年杉木，直径三尺，重逾万斤。这种庞然大物的安装，需要三十个人同时操作三副绞盘，配合数十根缆绳的牵引，才能把它竖立到船体中央的桅座上。

　　整个过程，容不得半点差错，桅杆一旦偏了，就不是人力能纠正的。

　　沈砚舟作为火长，负责主桅安装时的方位校准，他要站在桅座旁边，用罗盘和铅锤线确定桅杆的垂直度，一旦发现偏斜，立即指挥绞盘手调整。

　　辰时，安装开始。

　　三十名绞盘手分成三组，分布在船的左舷、右舷和船尾，每组控制一副绞盘。号子声响起，绞盘转动，缆绳绷紧，桅杆缓缓地离开了地面，

　　一丈。两丈。三丈。

　　桅杆的底端被牵引到了桅座的上方，距离桅座还有约一尺的距离。

　　“停！“沈砚舟喊道。

　　绞盘停了。

　　他举起罗盘剑，是的，他用的不是普通罗盘，而是罗盘剑。剑格上的磁石指向正北，剑柄末端的铜罗盘磁针也指向正北，两个独立的方向指示互相验证，确保没有磁干扰造成的偏差。

　　“偏左两分。“他说，“右舷绞盘收紧一分，左舷绞盘放松半分。“

　　右舷绞盘手照做。

　　桅杆微微向右偏转了，

　　“好，下！“

　　桅杆落入桅座。

　　咚。

　　一声闷响，整艘船都震了一下。

　　沈砚舟用铅锤线检查了桅杆的垂直度，铅锤线的下端偏离桅座中心不到半分，在允许误差范围之内。

　　“到位。“他说。

　　绞盘手们欢呼了一声，主桅安装是宝船合拢中最难的一道工序，桅杆到位，意味着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沈砚舟收起罗盘剑，正要转身下船，

　　“好剑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纪纲。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就站在船尾的甲板上，身后跟着陆九和杨栎。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直裰，头戴乌纱，脸上还是那副和善的、不含任何温度的笑容。

　　“沈火长，好久不见。“纪纲说。

　　沈砚舟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纪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看船。“纪纲说，“毕竟是皇上的船，我这个做臣子的，总该关心一下。“

　　他走到沈砚舟面前，目光落在罗盘剑上。

　　“这柄剑，不错。“他说，“剑格上嵌了磁石，柄末有罗盘，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

　　“巧思。“纪纲点头，“剑能杀人，也能指路，一物两用，好。“

　　他抬起头，看着九丈高的主桅。

　　“船快造好了。听说下个月就要下水，然后试航，然后编队，然后出洋。“他转回头，看着沈砚舟，“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纪纲笑了笑，“对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的那位朋友，周德海，昨晚不见了。“

　　沈砚舟的脸色微变。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字面意思，人不在了。昨晚锦衣卫去找他，他的屋子空了。铺盖还在，人没了。图房的钥匙也在，但人不在。“

　　纪纲的笑容变得更深了，深到像一口井。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问题，“他说，“第一，周德海去了哪里？第二，他带走了什么？“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周德海跑了。跑得无声无息，连锦衣卫都没察觉。他为什么跑？是被杨栎那晚的威胁吓到了？还是，

　　还是他意识到了什么，觉得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不管原因是什么，周德海一跑，锦衣卫一定会加强在船厂的搜查力度。而他沈砚舟，作为“胡党余孽“的后人，又刚刚被郑和任命为镇海号的火长，他一定会成为重点监控对象。

　　纪纲今天来，不是为了“看船“，是为了看他。

　　“纪大人放心。“他说，“周德海的去向，我不知情。“

　　“我没说你知情。“纪纲说，“我只是来提醒你，船队出发之前，你的身份、你的背景、你的一切，都会被重新审查一遍。到时候，有些事就不是你我说了算了，得让证据说话。“

　　“什么证据？“

　　“比如说，那柄剑。“纪纲的目光再次落在罗盘剑上，“剑身上的二十八宿星图，我已经让人描了一份副本。回去之后，我会找钦天监的人来解读。如果解读出来的内容，跟你祖父的案子有关，“

　　他顿了顿。

　　“那你这个火长，恐怕就做不成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九和杨栎跟在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甲板上渐行渐远。

　　沈砚舟独自站在桅杆旁，手按剑柄。

　　纪纲描了星图的副本，这意味着，剑坯星图的内容已经泄露了。虽然他描的只是表面的刻痕，没有磁偏角校准和球面投影还原，短时间内不可能解读出真正的地理坐标，但时间一长，总有被破解的风险。

　　他必须赶在锦衣卫之前，把星图上的密档解读出来。

　　而要解读星图，他得上船。

　　只有到了海上，实地验证星辰的方位和高度，才能校准磁偏角，建立坐标转换公式，把星图上的数据还原成地理位置。

　　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了舷梯。

　　坞坑边上，铁大椿站在那里等他。

　　“纪纲来了？“铁大椿问。

　　“来了。“

　　“他说什么了？“

　　“周德海跑了。“

　　铁大椿的脸色一变。

　　“跑了？！他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

　　“完了，他一跑，锦衣卫肯定要大搜。咱们这些跟胡党案有瓜葛的人，“

　　“不会。“沈砚舟说，“郑和在。“

　　“郑和能拦得住锦衣卫？“

　　“能。“沈砚舟说，“至少在船队出发之前，能。“

　　他看着铁大椿。

　　“铁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问。“

　　“如果，我说如果，船队提前出发，你愿不愿意上船？“

　　铁大椿愣了一下。

　　“上船？我？“

　　“镇海号需要一个铁匠。“沈砚舟说，“船上的铁活，修锚、补链、换钉，都得有人干。你去了，比在船厂安全。“

　　铁大椿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在找帮手。“他说，“你是在找人挡刀。“

　　“不是。“沈砚舟说，“我是在找同路人。“

　　铁大椿沉默了。

　　良久。

　　“好。“他说，“我去。“

　　沈砚舟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着坞坑里的宝船。

　　主桅已经竖起来了，高耸入云，像一根插入天地的长矛。桅顶在风中微微晃动，那是正常的，新立的桅杆需要几天时间来适应应力分布。

　　桅杆上还没有挂帆，但过不了多久，帆就会挂上去。

　　白色的帆。遮天蔽日的白帆。

　　到那时候，这艘船就可以下水了。

　　他把手放在剑柄上，感受着鲨鱼皮的粗糙触感。

　　掌心的茧子。指甲盖的淤血。指缝里的木屑。

　　三年。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终点，是起点。

　　起点在这座船坞里，在龙骨和木板的缝隙间，在铁钉和桐油的气味中。

　　而终点，

　　在大海的那一边。

　　在星图上那些他还没有读懂的刻痕里。

　　在祖父留下的那句话中，

　　“以此剑，寻其路。“

　　他闭上眼。

　　江风扑面。

　　潮声如鼓。

　　咚。咚。咚。

　　涨潮了。

　　周德海失踪的那天夜里，龙江船厂的北门外，有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沿着秦淮河的河堤，往东边去了。

　　车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怀里抱着一卷图纸，不是宝船的施工图，而是另一张图。一张他自己画的图。

　　图上画的是，龙江船厂的地下水道。

　　水道的出口，在长江岸边的一片芦苇荡里。

　　芦苇荡外，泊着一条小船。

　　周德海上了船，解了缆，顺水而下。

　　他要去哪里？

　　没有人知道。

　　除了，那个让他跑的人。

　　铁大椿蹲在铁作坊的门口，看着远去的驴车辙印，一言不发。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今早插在铁砧上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速走，勿回。“

　　字迹潦草，但铁大椿认得。

　　那是周德海的字。

　　他在船厂干了二十年，跟铁大椿打了二十年的交道，铁件图纸上的批注，十有八九是周德海的亲笔。

　　铁大椿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锻炉。

　　火舌舔着纸团，一瞬就化成了灰。

　　他站起身，走回铁作坊，继续磨那把锤子。

　　磨石的沙沙声，和远处的潮声混在一起，

　　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腔里，跳着同样的节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