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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秋收后打平伙

麦田归处是青山 日月雨辰123 8896 2026-04-25 15:46

  秋收在霜降前三天全部结束。

  最后一批谷子运回场院的那天傍晚,石峁村下起了第一场雪。雪花细密,开始时混着雨点,渐渐变成纯粹的雪,飘飘洒洒,落在刚刚收割完毕的田野上,落在堆满谷物的场院里,落在窑洞的屋顶和院墙上。

  沈文轩站在窑洞门口,看着这黄土高原的第一场雪。雪不大,不足以覆盖苍黄的大地,只是在沟壑的背阴处积起薄薄一层,像给这片粗粝的土地披上了一层薄纱。空气清冽寒冷,吸进肺里,带着雪的清甜和黄土的干涩。

  “下雪了。”身后传来王大勇的声音,“陕北的冬天来得真早。”

  “是啊,在上海,这会儿还穿单衣呢。”沈文轩说。他想起了上海秋天的梧桐,金黄的叶子铺满街道,踩上去沙沙作响。而在这里,秋天如此短暂,仿佛刚感受到一点凉意,冬天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沈同志,有你的信!”陈建国从村里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上海来的!”

  沈文轩心里一紧,接过信封。是父亲的笔迹,工整有力,用的是沈家专属的信笺纸。信封很厚,里面应该不止一封信。

  “你爸写的?”王大勇问。

  “嗯。”沈文轩点点头,将信揣进怀里。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看,但窑洞里都是人,外面又下雪。最后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垛后面,就着昏暗的天光,拆开了信。

  信果然是父亲写的,足足五页纸。前半部分询问他在陕北的生活,叮嘱他注意身体,要“和群众打成一片,但也要注意分寸”。中段说了一些家里的近况:母亲身体尚好,就是思念儿子,常常偷偷流泪;吴妈被街道安排去托儿所工作,不再在家里帮忙了;沈家昌自己的工作“有些调整”,但“无大碍”。

  沈文轩读到这里,心头一沉。父亲的语气虽然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字里行间的沉重。“有些调整”、“无大碍”,这通常是大事化小的说法。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信的最后一段,父亲写道:

  “文轩吾儿,见字如面。陕北苦寒,望自珍重。家中诸事,自有为父担待,你无需挂怀。唯有一事,需你谨记:此次运动,波及甚广。沈家树大招风,恐难独善其身。你在乡下,务必低调行事,勿要强出头,勿要惹是非。与当地干部、群众搞好关系,但切不可深入。切记,切记。待风头过去,为父自有安排接你回沪。另,随信附上粮票二十斤,布票五尺,你且收好,以备不时之需。父,家昌,一九六八年十月二十五日。”

  信纸最后,是二十斤全国粮票和五尺布票,用油纸仔细包着。沈文轩摸着那几张薄薄的票证,心里五味杂陈。父亲在信中说“无需挂怀”,但粮票和布票,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是最实在的关心。他知道,父亲弄到这些,一定费了不少周折。

  他将信仔细折好,连同粮票布票一起塞进贴身口袋。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郑板桥的墨竹,题着“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父亲常说,沈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种“咬定青山”的韧劲。可现在,青山似乎要倒了,他们这些依附于青山的竹子,又将如何?

  “沈文轩!”石红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文轩转过头,见石红英站在院门口,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撒了一层盐。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见他从柴垛后出来,奇怪地问:“你躲这儿干啥?”

  “没什么,看看雪。”沈文轩走过去。

  “给,林晓梅让给你的。”石红英递过布包,“她说谢谢你前几天照顾她。”

  沈文轩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温热着。这在石峁村是稀罕物,平常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

  “她哪来的白面?”

  “不知道,可能是从上海带来的吧。”石红英说,“你吃吧,她一片心意。”

  沈文轩看着那两个白面馒头,忽然想起火车上林晓梅给他芝麻糖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眼睛明亮、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姑娘,现在却病恹恹地躺在炕上,连下地都困难。

  “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但还是虚。”石红英顿了顿,说,“对了,她跟王大勇走得挺近的,你发现没?”

  沈文轩一愣。他这几天忙着秋收,没太注意。

  “王大勇天天去看她,给她讲革命故事,鼓励她要坚强。”石红英语气平淡,但沈文轩听出了一丝不以为然,“要我说,病人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听大道理。”

  沈文轩没接话。他想起王大勇在火车上高谈阔论的样子,想起他组织学习时的慷慨激昂。王大勇是个好人,有热情,有干劲,但有时候……确实太爱讲道理了。

  “不说他们了。”石红英看着沈文轩,“你家里来信了?”

  “你怎么知道?”

  “陈建国说的,他说有你的信,上海来的。”石红英的眼睛在雪光中亮晶晶的,“家里都好吗?”

  “都好。”沈文轩简短地说,不想多谈。

  石红英似乎看出了什么,没再追问,转而说:“秋收结束了,冬天活少。石队长说,让你们知青办个扫盲班,教村里的小孩认字。你愿意不?”

  “扫盲班?”

  “嗯。咱们村文盲多,孩子们上学要去十里外的公社小学,很多家舍不得那个工分,就不让孩子去。你要是愿意教,村里给你记工分,虽然不多,但总比闲着强。”

  沈文轩想了想,点点头:“我愿意。但我没教过书,不知道行不行。”

  “认字写字,有啥不行的。”石红英笑了,“你识那么多字,还怕教不了几个娃娃?就这么说定了,我去跟石队长说。”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明儿个十五,村里要打平伙,你也来。”

  “打平伙?”

  “就是各家凑点东西,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石红英解释,“秋收完了,庆祝一下。你有啥能带的就带点,没有也没事,人去就行。”

  她说完,转身走了,红棉袄在雪中渐行渐远,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沈文轩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两个白面馒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石红英,这个在黄土高原上长大的姑娘,总是这样,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她关心人,但不会甜言蜜语;她帮忙,但不会施舍怜悯。她的好,像这片土地一样,粗糙,但实在。

  晚上,沈文轩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雪声,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了父亲的信,想起了上海的家,想起了那些未知的变故。但他也想起了这片黄土地,想起了秋收时金黄的谷穗,想起了老栓叔粗糙的手,想起了石红英高亢的歌声,想起了明天要办的扫盲班……

  两个世界在他脑海里交错。一个是精致、优雅但危机四伏的上海,一个是粗糙、贫瘠但真实质朴的石峁村。他该属于哪个世界?他想回上海,那是他的家,有他的父母,有他熟悉的一切。但他也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每天简单的劳动,习惯和这些质朴的人相处,习惯这片苍凉而壮美的土地。

  也许,人本来就是矛盾的。既渴望远方的繁华,又眷恋此地的安宁;既想逃离现实的困苦,又无法割舍已经建立的情感连接。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沈文轩推开门,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都被雪覆盖,世界变得纯净而静谧。场院上,谷垛戴上了厚厚的雪帽,像一个个白色的蘑菇。老槐树的枝桠上也积满了雪,偶尔有麻雀飞过,震落一片雪粉。

  “好大的雪!”王大勇兴奋地说,“在上海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确实,上海很少下雪,即便下,也是落地即化。而这里的雪,能积起来,能改变大地的模样。

  早饭过后,石大山召集知青们开会。秋收结束了,冬天的活计要重新安排。身体好的继续参加农田基建——修梯田,挖水窖;身体弱的做些轻活——喂牲口,编筐;有文化的办扫盲班,教孩子们认字。

  沈文轩、陈建国和另外两个知青被分配办扫盲班。教室就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搭个简易棚子,摆几张破桌子,条件简陋,但总算是个地方。

  “沈同志,你负责教语文,我教算术,怎么样?”陈建国推了推眼镜,有些兴奋。他父亲是小学老师,他从小耳濡目染,对教书有特殊的感情。

  “行。”沈文轩点头。他看着那些陆续过来的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一个个穿着臃肿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些“城里来的老师”。

  “都坐好,坐好!”石大山吆喝着,“这些是知青老师,教你们认字。好好学,听见没?”

  孩子们齐声回答:“听见了!”

  第一堂课,沈文轩教最简单的:人、口、手。他在一块木板上用炭笔写下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人,就是咱们自己。口,就是吃饭说话的地方。手,就是干活的东西。”他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沈文轩走下“讲台”,检查他们写字。大多数孩子从来没拿过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不着急,一个个地教,一个个地纠正。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叫枣花,手冻得通红,握笔不稳,总是写不好。沈文轩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这样,先一撇,再一捺,这就是‘人’。”

  枣花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终于,她写出了一个还算工整的“人”字,高兴地抬起头:“老师,我会了!”

  沈文轩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一暖:“真棒,继续。”

  一上午很快过去。下课的时候,孩子们围着沈文轩,七嘴八舌地问:

  “老师,明天还来吗?”

  “老师,上海有多大?”

  “老师,你见过汽车吗?”

  “老师,你会唱歌吗?”

  沈文轩耐心地回答着,直到石大山来喊吃饭,孩子们才一哄而散。

  “怎么样?累不累?”陈建国问。

  “不累,挺有意思的。”沈文轩说。这是真心话。教书和干农活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干农活是体力的消耗,是肉体的疲惫;教书是精神的输出,是心灵的满足。看到孩子们学会一个字时高兴的样子,他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午饭时,沈文轩注意到林晓梅也来食堂了。她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王大勇跟在她身边,殷勤地给她打饭,端凳子。

  “晓梅,你刚好,多吃点。”王大勇将一个窝头放到林晓梅碗里。

  “谢谢王同志,我吃不了这么多。”林晓梅小声说。

  “要多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王大勇说得一本正经。

  沈文轩端着碗在另一边坐下,默默吃饭。他注意到,林晓梅看王大勇的眼神有些不同了,少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依赖。而王大勇,这个一向以革命者自居的男生,在林晓梅面前,竟然有了一丝难得的温柔。

  也许,在这样的环境下,在远离家乡、前途未卜的焦虑中,人与人之间很容易产生情感依赖。沈文轩想。但他随即摇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父亲的信言犹在耳:“切不可深入”。他不能,也不该,在这里产生太多的情感纠葛。

  下午,沈文轩去场院帮忙盖谷垛。雪停了,但天阴着,可能还要下。得用草席将谷垛盖好,防止雪水渗进去。

  场院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石红英也在,她爬到一个高高的谷垛上,正在铺草席。红色的棉袄在白色的雪地和黄色的谷垛间格外醒目。

  “沈文轩,上来帮忙!”她看到沈文轩,喊道。

  沈文轩爬上谷垛。谷垛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石峁村。雪后的村庄静谧安详,炊烟从一个个窑洞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下袅袅飘散。远处,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在雪中起伏,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好看吧?”石红英递给他一卷草席。

  “好看。”沈文轩接过,和她一起铺草席。草席粗糙厚重,铺起来很费力。两人配合着,一个拉,一个压,很快盖好了一个谷垛。

  休息时,他们坐在谷垛上,看着远处的风景。石红英从怀里掏出两个烤土豆,递给他一个:“给,刚烤的,还热着。”

  土豆烤得外焦里嫩,掰开,热气腾腾。沈文轩咬了一口,很香,很甜。

  “你经常爬这么高?”他问。

  “嗯,习惯了。”石红英也吃着土豆,“小时候就爱爬高,俺爹说俺像个野小子。后来学医了,经常要上山采药,爬得更高。”

  “你不怕?”

  “怕啥?”石红英笑了,“怕就不爬了?该干的活还得干。就像你们,怕苦就不来了?不也来了,还坚持下来了。”

  沈文轩沉默。是啊,怕就不来了?来了,怕就不坚持了?人生很多时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该不该、能不能的问题。

  “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石红英忽然问,语气小心。

  沈文轩一愣,看向她。

  “昨天你看信的时候,表情不对。”石红英说,“虽然你不说,但俺看得出来。要是……要是不方便说,就当俺没问。”

  沈文轩看着远处苍茫的雪原,良久,缓缓说:“我父亲说,家里有些变故,但让我不要担心。”

  “那就好。”石红英似乎松了口气,“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咱们这儿有句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爸是高个儿,他能顶住。”

  这朴素的安慰让沈文轩心里一暖。他转头看着石红英,她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柔和而坚定,鼻尖冻得微红,但眼睛很亮,像雪地里两颗黑亮的石子。

  “谢谢你。”他低声说。

  “谢啥。”石红英别过脸,继续吃土豆,“咱们现在是……是同志,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同志。沈文轩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在上海,同志是一种政治身份,一种称呼。但在这里,在石红英口中,这个词似乎有了更丰富的含义。是同伴,是朋友,是互相扶持、共同前行的人。

  “对了,晚上的打平伙,你准备带啥?”石红英问。

  “我……没什么可带的。”沈文轩有些尴尬。他只有父亲寄来的粮票布票,但那是不能轻易动用的。其他的,他什么都没有。

  “没事,我带了两斤白面,算咱俩的。”石红英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石红英打断他,“你是知青,没家没业的,能有啥?俺家有粮食,带点应该的。再说了,你教枣花他们认字,村里人都念你的好。带点白面,不算啥。”

  沈文轩无话可说。石红英的好,总是这样直接,这样不容拒绝。他想起父亲信中的叮嘱:“与当地干部、群众搞好关系,但切不可深入。”可是,当别人对你这样真诚,这样毫无保留时,你怎么可能不“深入”?怎么忍心只是“搞好关系”?

  “走吧,该下去了,一会儿天黑了。”石红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沈文轩跟着她爬下谷垛。落地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石红英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小心点,雪地滑。”

  她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沈文轩站稳,她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粗糙,也能感觉到那粗糙下的温暖。

  “谢谢。”他又说。

  “你咋老说谢谢。”石红英松开手,笑了,“走吧,去打平伙,热闹热闹。”

  两人并肩走向村里。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蜿蜒向前。

  晚上的打平伙设在村里的祠堂——一间比较大的窑洞,平时是开会的地方。窑洞里生着火,很暖和。中间摆了几张桌子,桌上已经摆了些吃食:黑面窝头,玉米饼,腌萝卜,酸菜,还有一小盆难得的炖肉——那是村里宰了一只老羊,每家分了一点。

  沈文轩跟着石红英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见他们进来,村民们热情地招呼:

  “红英来了!文轩也来了!坐这儿坐这儿!”

  “文轩老师,今天教枣花认字,枣花回来可高兴了!”

  “文轩,听说你手巧,谷子割得越来越好了!”

  这些朴实的夸奖让沈文轩有些不好意思。他在石红英身边坐下,看着她很自然地和村民们打招呼,说笑,像鱼游在水里一样自在。而他,虽然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始终有一种隔阂感,一种“外来者”的自觉。

  “来,文轩,喝一口!”老栓叔端着一碗酒过来,“咱们自己酿的高粱酒,劲儿大,但暖和!”

  沈文轩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他从来没喝过酒,父亲家教甚严,认为饮酒误事。但看着老栓叔期待的眼神,看着周围村民们善意的笑容,他一咬牙,仰头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嗽。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

  “慢点慢点,第一次喝都这样。”老栓叔拍着他的背,“好,是条汉子!能喝咱们陕北的酒,就是咱们陕北的人!”

  这话让沈文轩心里一动。他抬起头,看到村民们真诚的笑容,看到石红英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一口烈酒烧掉的,不仅仅是喉咙的不适,还有某种一直横亘在他和这片土地之间的隔膜。

  宴席开始了。虽然食物简单,但气氛热烈。村民们轮流唱歌,有陕北民歌,有革命歌曲,有即兴编的小调。石红英也被推上去唱了一首,还是那首“东山那个糜子西山那个谷”,但这次唱得更投入,更动情。

  轮到知青们表演时,王大勇带头唱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林晓梅唱了那首江南小调,陈建国说了段快板。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文轩身上。

  “文轩,来一个!”老栓叔喊。

  沈文轩站起来,想了想,说:“我唱得不好,给大家念首诗吧。”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杜甫的《羌村三首》其一:“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但窑洞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这些村民大多不识字,更不懂什么唐诗,但他们能感受到那诗中的情感——乱世飘零,生还偶然,亲人相见,恍如梦境。这种情感,跨越千年,依然能打动人心。

  沈文轩念完,窑洞里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虽然听不懂,但好听!”一个老汉说。

  “文轩老师真有文化!”

  “再念一个!”

  沈文轩摇摇头,坐下。石红英看着他,眼神复杂:“这诗……说的是打仗回家的事?”

  “嗯,安史之乱时,杜甫回家探亲,写下的。”沈文轩说。

  “哦。”石红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写得真好。‘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那种感觉,俺懂。俺娘走的那年,俺好长时间都觉得是在做梦,总觉得她还在。”

  沈文轩看着她,忽然想,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姑娘,其实有着最细腻的情感,最深刻的感悟。她不懂平仄格律,不懂典故出处,但她懂诗中最核心的东西——人性,情感,生命最本质的悲欢。

  宴席进行到深夜。酒喝光了,食物吃完了,但人们还不愿散去,围着火堆聊天。老人们讲古,讲当年的红军,讲饥荒年;年轻人说笑,说村里的趣事,说对未来的憧憬。沈文轩坐在人群中,听着这些他从未听过、从未想象过的故事,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融入这个集体,融入这片土地。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文轩和石红英一起往回走。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今天……谢谢你。”沈文轩说。

  “又谢。”石红英笑了,“你今天念的诗真好。虽然俺不懂,但觉得……有味道。”

  “你喜欢,我以后多念给你听。”

  “好啊。”石红英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你多教教枣花他们,他们喜欢你。”

  “我会的。”

  走到知青窑洞门口,石红英停下来:“到了,你回去吧。”

  “嗯,你也早点休息。”

  石红英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沈文轩。”

  “嗯?”

  “你……会在这儿待多久?”

  这个问题,沈文轩无法回答。他想起父亲的信:“待风头过去,为父自有安排接你回沪。”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

  石红英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没事,待一天是一天。待一天,咱们就好好过一天。走了。”

  她转身,红棉袄在雪地和月光中渐行渐远。沈文轩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回到窑洞,其他人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上炕,躺下,却毫无睡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今天的打平伙,想起老栓叔的酒,想起村民们的歌,想起石红英的眼睛,想起自己念的诗……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珍贵。他知道,无论将来如何,无论他能否回上海,这段在石峁村的日子,这些质朴的人们,这个在雪夜里问他“会在这儿待多久”的姑娘,都将是他一生无法忘怀的记忆。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沈文轩闭上眼睛,在酒意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上海,回到了沈家公馆。但奇怪的是,公馆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幅郑板桥的墨竹还挂在书房墙上。他走近看,发现题诗变了,不再是“咬定青山不放松”,而是他今晚念的那句:“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窑洞里鼾声此起彼伏,窗外雪落无声。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忽然明白,从今往后,他将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现实的上海,一个是梦中的石峁村。而无论身在哪个世界,他都会思念另一个。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总是在此处思念彼处,在得到时怀念失去,在远离时渴望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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