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风雪归途
夜色尚未褪尽,东方只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县衙门前,一对青色石狮盘踞在落雪中,铜铃般的眼珠直勾勾瞪着前方,仿佛随时会震落浑身白雪,扑下来咬断行人咽喉。
“你瞪我作甚?”
台阶下,少女戴着白猫面具,与石狮“对视”片刻,忽地上前两步,伸出纤指,作势欲往石狮眼里戳去。
“知道错了吧!也罢,放你一马,倘若你适才犟一句嘴,我便要将你戳瞎!”
寒风卷过,掠起她发间与肩头的落雪,一袭白裙如旌展开,其上多有撕扯痕迹,点点殷红如梅花点缀,并非花纹,而是早已干涸的血迹!
昨日黄昏,石大器送刀至龙吟门,言及楚渟渊被县尉带走之事。她当即夺门而出,直奔县衙。
途中,撞上了云水间坐七把交椅的“八臂修罗”杨泉。
此人锻骨大成,拳法施展开来,犹如八臂齐出,令人难以招架,故得此凶名。但纵使他实力非凡,本也不是江小诗的对手。
只是,江小诗走得急,未携佩剑,又身着襦裙,动起手来难免束手束脚,难以发挥出十之五六的水准。
好在她实力高绝,鏖战许久,终将这尊“八臂修罗”毙于指剑之下。
彼时天色已晚,难以视物,城中又乱象频起,乱作一团。她只好寻一处僻静所在暂避,直至天光微亮才匆匆赶来。
一名衙役自衙门内快步走出,经过昨夜变故,他本就如惊弓之鸟,此刻被江小诗身上未散的杀气与血腥味一冲,又听见那句“将你戳瞎”,登时吓了个激灵,转身欲逃。
江小诗轻笑道:“别怕,不是对你说的。劳烦通禀杨县尉,就说龙吟门江小诗,击毙匪首‘八臂修罗’,烦请一见。”
她语气平和,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在那名衙役听来,却煞是骇人,心头惧意更浓,连滚带爬地冲回衙门内。
刚刚奔至通往监狱的那处吏房外,一阵长笑蓦然炸响,声震屋瓦,他一惊之下,只觉两耳嗡鸣,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屋内,杨毅听到动静瞬间抢出,俯身扶起衙役,拇指按其人中。
衙役幽幽转醒,忙不迭爬起:“大人,属下没事!外头有个戴面具的姑娘,说她击毙了八臂修罗,求见大人。”
“噢?”
杨毅眉梢一挑,取下腰间水囊递给他,随即大步朝门口走去,竟是要亲自迎接!
听到“面具”二字,楚渟渊心中戾气顿消,急忙跟上。
大门外,寒风呼啸,碎雪如絮。
少女双手负后,立于阶下石狮之前,青丝与裙裾在风中飞扬,白裙上点点血梅,美得惊心动魄。
楚渟渊立于阶上,一时看痴了。
“喂,呆子,愣什么呢?”
恍惚间,听到那如黄莺出谷的嗓音,才蓦然回神。
杨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不走,我可走啦?”江小诗转身迈步,作势欲行。
楚渟渊急忙追下台阶,瞥见她裙上血迹,悚然一惊:“你没受伤吧?”
“刚刚我搁那与杨大人唠叨了半天,你是一个字没听进去是吧?”
江小诗白了他一眼,却并无恼意,只将昨夜之事轻描淡写讲来。
初时,楚渟渊又是感动又是歉疚,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但很快被江小诗的轻快所感染,也低声说起狱中之事。
“锻骨大成的本质仍是炼体,凭筋骨发力,何来什么阴寒之气?可若说郭不驯是炼炁境,你又如何能逃得性命?”
江小诗声音中充满了困惑不解,但旋即又转为了跃跃欲试:“我倒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与他交手了!”
楚渟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急道:“若真有那一天,你可得告诉我,我来为你压阵。”
那个老者大有古怪,不可大意!
“好——”江小诗拖长了语调,轻轻一笑,举步前行。
寒风卷着细雪,两人并肩走在渐亮的晨光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行至龙吟门前。
江小诗歪了歪头:“要不要进去坐坐?”
楚渟渊犹豫了一下,笑道:“改日吧,我得赶紧回去了。”他从心地略过了“三娘姐该着急了”这后半句话。
江小诗轻轻颔首,转身踏上石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小诗姑娘!”
她蓦然回首,见楚渟渊仍立在原处,几步小跑过去,仰脸问道:“怎么啦?”
楚渟渊笑了笑,神色一正:“小诗姑娘,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塑筋骨,并踏入所谓的锻骨大成么?”
他故意顿了顿,想卖个关子,却久久等不到江小诗出声催促,一时有些尴尬,讪讪道:
“阴阳熔炉桩!不仅可以重铸筋骨,还可直接后天锻出龙筋虎骨。我知道这对你而言,或许无用,但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如何谢你,只好以此相报。”
“你莫要拒绝,这是我唯一能还你人情的方式了。嗯……过两日,我登门拜访,将这门功夫详细说与你听。”
白猫面具下,剑眉紧蹙。
江小诗心中涌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想还我人情,偏要让你欠着我!
她故作随意地开口:“适才,你说魏锋这只鬼一直阴魂不散?”
楚渟渊不明其意,点了点头,往前凑了些许,侧耳倾听。
“江湖门派,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门下弟子,不可自相残杀!故而,他不敢在明面上对你露出敌意,只敢在暗处推波助澜。”
“而今,你伤势尽复,实力更胜往昔,但即便再回虎啸堂,也找不到杀他的由头,因为你并无确凿证据!”
楚渟渊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回那里。”
“那么,你在陈彪眼里,就只是个弃徒!一个弃徒,哪怕仅对魏锋流露出一丝杀意,陈彪都不会容你。”
江小诗的声音陡然转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而我,有办法让你堂堂正正杀死魏锋!而且杀得陈彪挑不出理。”
话音刚落,她神秘地笑了笑,径自转身走入了龙吟门。
楚渟渊怔了怔,摇头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很快,他就回到了有间客栈。
柳三娘脚步轻快地迎了上来,可目光触及他衣襟上的暗红污迹时,满心的欢喜顿时消逝:“这……这是怎么弄的?你昨夜不是在龙吟门吗?怎么受伤了……”
“我昨夜在龙吟门?”楚渟渊愣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头解释,“不过是路上打死一个劫道的小贼罢了。”
柳三娘松了口气,轻哼两声:“你练功出了岔子,我是知道的,龙吟门主既然愿意为你拔出隐患,又何必瞒我?难道是怕我吃江大小姐的醋不成?”
楚渟渊怔住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