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锲而不舍”
“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有半句虚言,我活剐了你!”
逼仄的吏房中,愤怒的咆哮震得梁上积尘簌簌飘落。
楚渟渊迷迷糊糊中感到喉咙被勒得生疼,身体飘飘然离地,睁开眼来,一张狰狞扭曲的丑脸已杵到鼻前。
他悚然一惊,右拳本能挥出!
吴都头猝不及防,鼻梁正中一拳,踉跄后退。他愣了一下,抬手往鼻尖一抹,指尖殷红温热。
楚渟渊暗叫一声“不好”,正要开口道歉,却见吴都头眼中凶光暴涨,怒吼一声,跨步上前,左脚挟着劲风直踹而出。
这一脚力道沉猛,便是锻骨小成挨上了,也少不得要肋骨断折、呕血重伤。
他眼神一凝,身形微晃,向侧旁滑开半步,右脚同时扫出,正中对方右脚脚踝。
吴都头一脚落空,下盘不稳,正是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哪里能避开这迅疾一扫?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脚踝处剧痛传来,整个人收势不住,向侧前方扑出。
“喀喇喇”一阵乱响,一张榆木方桌被压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他灰头土脸站起,目眦欲裂,猛然拔出腰间制式长刀,举刀便砍。
楚渟渊伸手架住,心下却是诧异。从力道来看,此人确实是锻骨大成,可拳脚却稀松平常,脓包得紧!
“住手!”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杨毅大步跨入吏房,目如冷电,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
楚渟渊心头一凛,退后两步,正了正衣襟,躬身见礼:“见过大人。”
吴都头强压怒火,收刀归鞘,急声道:“大人,这小子深藏不露,属下一时大意,竟吃了些小亏!看来,不仅四郎之死与他有关,就连郭不驯越狱,也与他脱不了关系!”
杨毅脸色一沉,摆手止住他的话头,走至楚渟渊身前:“你为何在这里?”
目如火炬,难以逼视!
楚渟渊低头拱手:“回大人,此事正要请教吴都头,在下实不知身犯何罪,竟要与郭不驯这等凶人囚于一室!”
“血口喷人!”吴都头怒道,“大人,此子满口胡言,不如让属下来审问。”
“你闭嘴。”
杨毅看也不看他,目光锁定渟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楚渟渊,我且问你!昨夜你既身在地牢,那劫囚经过,你当亲眼目睹了!”
不等回应,他神色一肃,轻喝一声:“速速说来,不得有半句虚言,若你无辜,本官自不会冤枉了你。”
楚渟渊点头称是,略作思忖,心中已有计较。纵使暴露实力,令杨毅疑心孙四郎之死,也绝不能让其误会自己与水贼有染!
他略去与郭不驯的谈话,将昨夜发生的事拣要紧的如实说出。
杨毅一边听,一边来回踱步,双目半阖,似是在推敲楚渟渊所言是否属实。
良久,他突然跨步上前,伸手抓住楚渟渊衣襟,手指在那大片血污上捻了捻,露出一丝笑意:“贼子的血?看来,里头那人确实是你杀的,干得好!”
吴都头眉头紧锁,眼睛滴溜溜一转,急道:“大人,就算他能杀得了那持刀恶贼,又怎么可能从郭不驯手里逃生?两人必有勾结!”
楚渟渊瞥了他一眼,忽然轻笑,抬手“撕拉”一声扯开右襟,露出臂膀。白皙宛若新生的肌肤上,五个紫青指印赫然在目。
若非他刻意接了郭不驯这一抓,此刻还真是有口难辩!
杨毅轻咦一声,细细察看。但见指印深陷皮肉,边缘有丝丝阴寒灰气逸出,正是郭不驯独有的“劲力”,做不得假!
他哈哈大笑,赞道:“好!宁愿对上郭不驯,也不向水贼屈膝,果然是血性少年,磊落丈夫!”
楚渟渊正待自谦,却见杨毅倏然探手,瞬间扣住他右腕,一惊之下,腕上劲力自生,猛地往回一挣。可对方五指如铁钳,竟难以撼动分毫!
这时,一股暖流自腕部寸关穴注入,顺臂往上,直透肩头,甫一触及五道紫青指印,竟好似春阳融雪,迅速将其化开。
楚渟渊只觉右肩一轻,最后一丝僵滞彻底消散,心头微震:这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县尉,难道竟然是一位炼炁强者吗?
此念一生,顿觉对方深不可测,心头怦怦乱跳。他急忙后退一步,整肃衣襟,躬身行礼:“谢杨大人援手!”
“不必多礼,你很不错!”
杨毅含笑点头,难掩赞誉之色。
吴都头却不肯罢休,急声道:“大人,此子明明是虎啸堂弃徒,筋骨尽断,可如今竟连郭不驯也奈何他不得,其中必有蹊跷!依我看,四郎之事……”
“依你看,依你看,我看你是有眼无珠!”
杨毅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呵斥:
“孙队正遇害,楚渟渊并无作案时间,本官三令五申,断案要讲实证,岂能胡乱揣测!你们分明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是也不是?”
吴都头被吓得脸色发白,两股战战,垂首而立,不敢再言。
杨毅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沉声道:“好个调虎离山!这些个贼子,为救郭不驯,在城中四处制造混乱,引得我们倾巢而出,当真是煞费苦心!”
话音刚落,他悚然一惊:孙队正夜半挟刀出行,莫非是觉察了贼人潜入的踪迹,暗中追查,这才被灭口了?
想通此节,连日里积压的怒气如火山爆发,直冲脑门。
“我杨毅在此立誓,定要将云水间这些个贼子,连根拔起,斩尽杀绝!”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声震屋瓦!
待怒气稍平,杨毅望向楚渟渊,淡淡笑道:“至于你是如何重塑筋骨的,我就不深究了。”
他并非本地人士,来自外界更广阔的天地,见识广博,重塑筋骨之法,虽然珍贵,却也算不上难得,有何可疑?
他拍了拍楚渟渊的肩膀,目光恳切:“我麾下正缺一得力都头,你可愿意留下帮我?”
楚渟渊沉默半晌,直言不讳:“在下对衙门……观感并不好。”
“楚渟渊,你放肆!”吴都头忍不住喝道。
楚渟渊看向他,似笑非笑:“吴都头,我倒想问问,是谁授意,将我与郭不驯同求囚一室?难道是杨大人的意思?”
“不是我!”杨毅目光冷冷扫向吴都头。
吴都头额头涔涔,慌忙道:“是那名狱卒自作主张,属下一时失察,甘愿领罪。”
“这下死无对证了。”
楚渟渊苦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正当吴都头松了一口气时,他话锋一转,幽幽开口:“你收了魏锋多少好处?”
吴都头猝不及防之下,心神失守,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却兀自嘴硬:“不知道你说什么!”
楚渟渊看他这般反应,心里头敞亮无比。
先是梁老实寻衅,再有孙四郎截杀,继而谣言四起,最后是这狱中“特殊关照”……
若非自己另有际遇,恐怕早已死了不止一次,对方还真是“锲而不舍”!
一念至此,胸中那股暴戾之气再也压制不住,如惊涛翻腾。
他不自觉地低笑起来,初时只是几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化作纵声长笑,到后来,竟震得头顶灰瓦簌簌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