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俊小二与俏掌柜
城北作坊,铁匠铺。
外头天寒地冻,雪花混着雨点砸落。里头炉火却烧得正旺,将半间屋子映得通红。
石大器精赤上身,汗珠不断滚落,滴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嗤”的轻响,蒸起一丝白气。
他吐气开声,全身筋肉拉满如硬弓。只听见铛的一声,那柄大锤猛地砸在那根烧得白炽的铁条上。
每一次锤打,都有金红火星迸出,溅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嗤嗤作响。
“石师傅,有人找您。”
石大器停止抡锤,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望去。
只见徒弟身后站着个男子,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看不到面容。
“我要打一柄绝世好剑。”楚渟渊负手而立,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是一名没有感情的剑客,“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能打吗?”
“打不了。”
“我有钱。”
“有钱也打不了!”石大器翻了翻白眼,“说个大概尺寸斤两也就得了,这么精准,当我是秤砣成精啊?”
他将大锤扔在地上,“况且,这剑也不好用,我劝你还是打把刀的好!”
楚渟渊颔首:“那就打一把刀吧,越快越好,我急用。”
他说要打剑,仅仅只是一时兴起,单纯想说这句台词罢了。至于是刀是剑,其实无所谓,能砍人就好,孙四郎那十一刀,至今难忘……
石大器笑道:“巧了不是,一个多月前,有个人来找我打一柄百炼刀。结果刀还没打好,他自己却先犯了死罪蹲大狱去了。这刀转给你,如何?”
“可以!”楚渟渊爽快道,“多少银子,何时来取?”
“三十两!”石大器掰手数了数,“三日?五日?最多七日!你若是急用,留下地址,打好了我找人给你送去,定金十两!”
楚渟渊颔首:“打好了,找人送往‘有间客栈’!”
他付了定金,转身就要离开。
石大器忽然扯着嗓子嚷嚷:“有间客栈?原来是你,俊小二!”
楚渟渊眉头一蹙,“你认得我?”
石大器嘿嘿笑道:“俏掌柜为夫敲响登闻鼓的事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当然,你是附带的,你娘子才是主角。”
楚渟渊满头问号,喃喃自语:“这才三日,三娘姐这就出名了?”
自媒体时代都不带这么快的,这当中,肯定有问题!
“你们的故事,早就传遍了。什么酒楼、茶肆,乃至勾栏,都有说书先生在讲。”石大器把胸膛拍得砰砰响,保证道,“你可以去听听,好听的嘞!”
楚渟渊觉得这个世界肯定是疯了,酒楼、茶肆传一传也就罢了,为何勾栏里都能听到他与三娘姐的故事?
他怔怔出神,不知不觉走出作坊,来到一家熟悉的茶肆。
掀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一口正宗的说书腔嗓音便传了过来:“今个儿,我们就讲一讲,那‘有间客栈’俏掌柜与俊小二的故事!”
楚渟渊按了按斗笠,寻了一张无人的桌子坐下,抬眸望向台上。
只见那个书生打扮的说书先生将醒木一拍,便开了腔:
“……”
“孙四郎登时心生魔障,竟无视朝廷律法,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掣出一柄明晃晃的制式钢刀,砍向那俊小二!”
“但见寒光乱闪,血沫横飞,直吓得买卖的弃了担子,行路的跌跌撞撞,妇孺哭喊,一片狼藉!”
“那场面,真真是肝肠寸断,血流成河!目睹者至今思之,犹自两股战战,魂不附体!”
“……”
他稍稍顿住,目光环视一圈被牢牢吸引的听众,语调一转:
“话说那俏掌柜,真乃巾帼英雄是也!”
“骤闻噩耗,她不仅没被击垮,反而褪尽钗环,换上一身如雪缟素,独立于衙门之前,将那面蒙尘的登闻鼓,敲得震天动地!”
楚渟渊嘴角抽搐了下,什么褪尽钗环、一身缟素,说的他好像死了似的!
“啊喂,不信谣不传谣啊!”他心中呐喊。
但听得说书先生继续讲:“入了公堂,她不哭不闹,挺直了脊梁立在堂下,当真是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
说到最后,说书先生捏着嗓子,模仿起县太爷的威严腔调,将惊堂木虚空一拍,双目圆睁:“呔,将这无法无天的孙四郎,与我拿下,打入死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茶肆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快意的议论声与对沈县令的赞叹声。
楚渟渊一脸郁闷,按了按斗笠,龙行虎步朝外走去。几个刚进门的茶客被他的气势所慑,忙不迭侧身让开一条路。
街上寒风卷着细雪拍打过来,掀得他斗笠一歪,露出小半张脸庞。
楚渟渊蓦然一惊,扶正斗笠,心头惴惴,生怕被人认出:“看来,客栈是开不下去了,还是关门大吉得了。”
回到客栈,除去蓑衣斗笠,上了二楼厢房。柳三娘正倚在窗边,见他回来,起身便扑进他怀里。
楚渟渊见她脸色依旧不好,心中怜意大起,在她微干的唇上轻轻一吻,将她打横抱起下楼,下了楼。
屋檐下,他一边照看药炉,一边将今日的听闻当作趣事说与她听。
柳三娘臊得满脸通红,只觉日后没脸见人了,楚渟渊反倒被她这般情态逗得低笑出声,惹得她连啐几口。
“三娘姐,回头我教你练武吧!”楚渟渊收了笑,正色道。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要让三娘姐练武,再去弄些宝鱼养养气血,强身健体总是好的。
柳三娘正要拒绝,抬眼却见他目光恳切,心下一软,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否则怎么够我折腾?”
“你……休要胡说”
……
一晃几日过去,县里的说书先生,竟又有了新的话本。
这回的故事是:
那俊小二大难不死,被隐身高人所救,习得一身武艺。后又去城北铁匠铺,重金打了一柄百炼精钢刀,誓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孙四郎一刀一刀活剐,以泄心头之恨。
这个新的话本如同长了翅膀,眨眼间传得街知巷闻,人人都知道“俊小二”要杀孙四郎。
楚渟渊坐在茶肆角落,斗笠之下,那俊俏脸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到底是谁……在背后这般推波助澜,非要与他作对!
难道会是石大器?
倒也不一定,那日铁匠铺中不止他一人,更何况这人一看就是大嘴巴,到处传扬什么“俊小二来我铺里打刀”也不值得奇怪。
啧啧啧,还真是好手段。
如今,孙四郎哪怕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屋里,都会有人疑心是他干的!这还怎么动手?
这是要他知难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