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孽龙抬头
明镜高悬的乌木牌匾下,坐着一名身着浅绿色官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颌下留须,眉宇之间带着一抹阴郁,俨然一副忧国忧民之相。
正是忘川县令,沈致知!
堂下两列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棍尾不断叩击地面,嘴里吐出拉长的两个字:“威——武——”
肃杀之气弥漫公堂,压得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威武”之声方落,惊堂木便重重拍下,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啪!
沈致知高坐大位,目光如电,射向跪在下面的女子。
“堂下所跪何人?因何击打登闻鼓!”
他面色冷厉,眉头紧锁。那摆放在门口的登闻鼓,也是你能敲的吗?当真是毫无敬畏之心!
柳三娘跪得笔直,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冷:“民妇柳三娘,状告孙四郎目无王法,当街持刀行凶,致人重伤濒死!”
她眼中毫无敬畏,只有视死如归的凛然以及彻骨的恨意。
沈致知见状,怒意更盛:“你可知,以民告官,先打二十板子!”
孙四郎虽是剿匪队队正,但并非官,只是吏。之所以这么说,就是要柳三娘知难而退,料想堂上这些个草民,也不懂这些!
岂料柳三娘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他。那种眼神,竟让他这七品县令都感到一阵心惊。
啪的一声,惊堂木再响!
“来人,重打二十大板!”
沈县令的语气中,渗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意。
两个衙役岂能听不出来,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准备行刑。
这一切,柳三娘都看在眼里,却依旧无惧,眼神中还带上一丝释然:“渟渊,我来陪你了,黄泉路上,必不叫你孤单!”
-----------------
梁老实一路寻人,好不容易才在一家酒楼中找到了左昭明。
自从跟了魏锋后,诸事不顺,喝凉水都塞牙。上次奉命去“有间客栈”打探楚渟渊情况,更是差点死在了一个恐怖女人的手中。
于是,他明白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便暗中投到实力进步飞速,隐隐能与魏锋分庭抗礼的左昭明麾下。
今日,魏锋命他给孙四郎传口信,他照做了,转头却将风声透露给了左昭明。
“不是让你暗中保护柳三娘吗?怎么到了这里?”左昭明怒问。
梁老实急忙道:“柳三娘去了县衙,县令大人说她以民告官,要打她板子!”
话音刚落,一旁正蹲在八仙桌上狼吞虎咽的楚渟渊蓦然回头,杀意凛然!
梁老实心中大骇,竟吓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就连左昭明也被这股凶戾之气所慑,浑身骨节嘎吱作响,筋肉紧绷如弓。
在左昭明那对阴阳瞳中,有一个幽暗冰冷的深潭。
潭底,一条形貌狰狞的孽龙缓缓抬头……
这戾气!这杀意!竟宛如实质!
咻的一声,楚渟渊已如箭矢般射向街面,身影起落间没入深巷。
梁老实兀自颤颤巍巍:“左师兄,你一定要告诉楚师兄,我已经弃暗投明了,是自己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此时的楚渟渊,比魏锋还要可怕得多。
左昭明没有理会他,朝着楚渟渊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始终难以望其项背。
天色渐晚,长街行人稀落。
楚渟渊翻过巷弄高墙,落到青石街上,朝着衙门的方向暴射而去。
全力奔行片刻,一道熟悉的身影蓦地撞入视野。
“三娘姐!”
柳三娘身子一颤,抬起眸子,眼泪夺眶而出。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直直奔向他!
然而,楚渟渊一身筋骨宛若钢铁浇筑,奔行速度又快,若真撞上,寻常人恐怕瞬间就会成为一滩烂泥。
他心中一紧,脚下急刹,踩得青石板寸寸碎裂,总算止住身形。
柳三娘速度不减,一头栽到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楚渟渊手足无措,只得紧紧将她抱住。落日余晖披洒在两人身上,暖意浓浓。
“三娘姐,你挨板子?疼不疼?”
楚渟渊手上轻轻用力,扶着她的肩将其转过去,目光落在她腰上,见衣裳并无血迹,心下稍安。
“没事!”三娘俏脸发烫,罕见地流露出娇嗔之态。
“有我在,当然没事!”
一道清脆嗓音传来。
楚渟渊抬眸望去,只见脸戴白猫面具的少女轻盈地走来,裙裾轻摇间,带来一阵淡淡幽香。
“我据理力争,告知那县令吏并非官,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江小诗停下脚步,下巴扬起,语气像是在邀功。
“若不是我,县令怎会秉公断案,将那孙四郎拿住下了大狱?”
她见楚渟渊神采奕奕,奔行时又虎虎生风,知他筋骨已复,心下虽奇,却也并未有深究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机缘,楚渟渊有,她亦有,不足为怪!
楚渟渊正了正染血的衣襟,郑重作揖:“大恩大德,铭记于心,但有所需,以命相报。”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又急忙补充道:“欠你的伏虎拳,我现在就给你。”
江小诗摇了摇头:“伏虎拳于我无用。”
楚渟渊怔了怔:“可对龙吟门的弟子,应有大用!”
“谁说的?他们连本派都学不好,要他派武学何用?”
江小诗轻笑一声,见柳三娘依偎在楚渟渊怀中,亲密无间,有些艳羡。
但旋即想起师父所说“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想来男人也是如此,当即就释然了。
“回了!”
她摆了摆手,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三娘姐,我们回家!”
楚渟渊不由分说将三娘背了起来,往衙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沈致知、孙四郎,我们来日方长。”
他背着三娘转入一条无人巷子,迎着夕阳走去,身后是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三娘姐,辛苦了。”
“不辛苦!”
“还说不辛苦,我都闻到你身上的汗臭味了。”
“我都没嫌弃你身上那股子生肉的腥臭味,你倒先嫌弃起我来了。”
楚渟渊哈哈一笑:“那我回去烧水,好好洗洗。”
“我要先洗!”
“干脆一起洗好了。”
柳三娘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紧紧贴着,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什么世俗的条条框框,旁人的看法想法,都无所谓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每多过一日,都是赚的。
一念至此,她轻轻侧首,在楚渟渊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