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葬礼办得简单又冷清，没有多少宾客，只有几个老街坊过来帮忙，还有苏晴，抱着刚满两岁的儿子马念安，全程一言不发，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马勇像个提线木偶，跟着街坊们磕头、谢礼，脑子里一片空白，母亲临终前喊他名字的声音，苏晴冰冷的眼神，还有网吧里暴跌的股票曲线，在他脑子里乱转，嗡嗡作响，连呼吸都觉得疼。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天阴沉沉的，刮着冷风，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了母亲的唠叨，没有了孩子的哭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马勇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母亲的遗像，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相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苏晴抱着孩子，从卧室里走出来，把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门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抱着孩子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话：“马勇，我们离婚吧。”

　　马勇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沙哑得厉害：“晴晴，你说什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炒股了，我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你和念安，行不行？”

　　苏晴摇了摇头，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藏不住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机会？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孩子，眼眶瞬间红了，“从你说要动妈的救命钱开始，我就劝你，一遍又一遍，我说股市不能碰，那是妈的命，是咱们家的退路，可你听吗？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嫌我啰嗦，把我赶出去，说我不懂你，说我拖你后腿。”

　　“妈住院的时候，你天天守在网吧里，盯着那些破股票，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去找你，你躲着不见，连妈病重的消息，我都没法亲口告诉你。”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孩子的襁褓上，她赶紧抬手擦掉，生怕吵醒孩子，语气里满是无力，“妈走的前一天，还拉着我的手，气息都弱得不行，还问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让我好好劝劝你，可我劝不动你啊……马勇，你错过了妈最后一面，也彻底……错过了我们娘俩。”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马勇跪爬过去，想拉住苏晴的手，却被她躲开了，“晴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对不起念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我找份踏实的工作，好好赚钱，弥补你们，行不行？”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也不敢再相信你了。”苏晴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决绝，却又藏着一丝不甘的苦涩，“我不能让念安跟着你这样的父亲，看不到一点希望，我怕……我怕他以后也变成你这样，自私、糊涂，连最亲的人都能辜负。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财产我什么都不要，房子、家具，全留给你，我只要念安，你签字吧，别再耽误我们娘俩了。”

　　马勇看着苏晴手里的离婚协议，上面的字迹工整，却像一把刀，把他的心脏割得粉碎。他知道，苏晴的心，已经死了，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挽回不了了。他颤抖着拿起笔，指尖僵硬，连签字都费劲，每一笔，都像是在往自己的心上扎。

　　签完字，苏晴把协议放在桌上，拿起行李箱，眼神刻意避开马勇，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没有一丝留恋：“我明天就带念安走，回我娘家，以后，我们娘俩，不会再打扰你了。马勇，希望你以后，能真的悔改，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别再让妈在天上，还为你牵肠挂肚。”

　　说完，她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也彻底打碎了马勇最后的希望。马勇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悲凉又绝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儿子，成了孤家寡人。

　　接下来的几天，马勇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不洗不换，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街坊们偶尔会过来敲门，送点吃的，劝他几句，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抱着母亲的遗像，一遍又一遍地说“妈，我错了”。

　　赵磊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赵磊是马勇的股友，也是当初和他一起听张诚说“稳健理财”的人，两人平时关系还算不错，马勇之前还借过他五千块钱，说等炒股赚了钱就还他。

　　门被敲响的时候，马勇以为是街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进来”。赵磊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酒，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看起来一副很关心的样子：“勇子，我听说阿姨走了，特意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马勇没有说话，只是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赵磊走到他身边，放下酒瓶，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勇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一样，当初听了张诚那小子的鬼话，投进去的钱，也亏了不少，我这心里，也堵得慌。”

　　马勇这才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你也亏了？”他心里还有一丝慰藉，至少，不是他一个人被骗了。

　　可赵磊的眼神，却闪烁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圈空荡荡、乱糟糟的屋子，见马勇这副魂不守舍、身无分文的模样，心里那点假意的关切又淡了几分，随即假意叹了口气，语气也沉了些：“可不是嘛，亏得一塌糊涂，我那几万块，也是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这下全打了水漂，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钱用呢。”他顿了顿，轻咳一声，故意拖长了语气，话锋慢慢转了过来，“不过，勇子，咱们先不说这个糟心事，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个事，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马勇皱了皱眉，眼神依旧空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赵磊搓了搓手，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语气却渐渐变得理所当然：“就是……你之前借我的五千块钱，你看我现在也亏得底朝天，家里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先把钱还我？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不然也不好意思这时候跟你开口。”

　　马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他现在身无分文，母亲的葬礼花光了他仅剩的一点钱，哪里还有钱还他？“我现在没钱，”他声音沙哑，“等我以后找到工作，赚了钱，一定还你。”

　　“没钱？”赵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之前的虚伪笑容一点点褪去，语气里先带着几分不耐烦，随即变得刻薄起来，“马勇，你跟我装什么可怜？你没钱？你当初挪用你妈十万块救命钱炒股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没钱？你自己贪财亏了，是你的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我借你的钱，是实打实的，你必须还我！”

　　马勇的心里猛地一疼，怒火瞬间涌了上来，他猛地站起身，盯着赵磊：“赵磊，你什么意思？我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看不到吗？我妈走了，我老婆孩子也走了，我身无分文，你现在跟我要债？”

　　“我不管你什么处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磊也提高了嗓门，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你拉着我，说张诚的消息靠谱，让我也投钱，我能亏这么多吗？马勇，说到底，还是你害我的！”

　　“我害你？”马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磊，声音撕心裂肺，“当初是你自己贪财，听说能翻倍赚钱，哭着喊着要投钱，我什么时候拉着你了？还有，张诚说消息靠谱的时候，你比谁都积极，现在亏了，你倒反过来怪我？”

　　赵磊被马勇怼得哑口无言，随即恼羞成怒，伸手推了马勇一把：“马勇，你少跟我胡扯！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还我钱，不然我就堵在你家门口，让街坊们都看看你是什么人——挪用母亲救命钱炒股，亏光了就装可怜，还欠钱不还，没良心！”

　　马勇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撞在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心里的疼，比身上的疼更甚。他看着赵磊那张刻薄、虚伪的脸，突然想起，当初股票暴跌的前一天，他还跟赵磊联系过，说自己心里慌，想抛售，可赵磊却劝他，说没事，还会涨回来，让他再等等。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马勇的眼神变得冰冷，死死盯着赵磊，“你早就知道盛达机械要暴雷，早就知道股票会跌，所以你提前抛售了股票，赚了钱，而我，却被你蒙在鼓里，还傻傻地守在网吧里，错过了我妈最后一面，是不是？”

　　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马勇的目光，语气也变得慌乱起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别装了！”马勇气得浑身发抖，“当初我跟你说我想抛售的时候，你拼命劝我，说还会涨，现在想来，你就是故意的！你怕我抛售，影响股价，怕你自己赚不到钱，所以你就骗我，让我继续拿着，是不是？赵磊，你太自私了，你为了钱，竟然能眼睁睁看着我跳进火坑，眼睁睁看着我错过我妈最后一面！”

　　被马勇戳穿了谎言，赵磊也不再伪装，脸色变得阴鸷起来，冷笑一声：“是又怎么样？马勇，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傻，太贪，怪不得别人！我告诉你，我就是提前知道了消息，就是故意没告诉你，谁让你那么蠢，那么好骗？”

　　“我借你的五千块钱，你必须还我，不然我就到处跟人说，你挪用母亲救命钱炒股，还骗我投钱，亏光了就赖账！”赵磊说着，又上前推了马勇一把，“你要是识相点，就赶紧想办法凑钱，不然我让你在老街待不下去！”

　　马勇看着赵磊那张丑恶的脸，心里的恨意和心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甚。他以为，赵磊是他的朋友，是能和他一起共患难的人，可他没想到，赵磊竟然这么自私、这么刻薄，为了钱，能背叛他，能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

　　他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赵磊扬长而去的背影，听着他在门口嚷嚷的声音，听着街坊们议论的声音，心里一片死寂。母亲走了，妻子孩子走了，朋友也背叛了他，他失去了所有，成了孤家寡人，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天晚上，马勇又哭了一夜，不是因为赵磊的逼迫，不是因为没钱还债，而是因为人心的冷漠，人情的冷暖。他终于明白，在金钱面前，有些情谊，一文不值；有些人心，丑恶不堪。

　　他抱着母亲的遗像，看着照片上母亲温和的笑容，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而沙哑：“妈，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垮下去的，张诚，赵磊，他们欠我的，欠你的，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们算清楚。我会好好活下去，好好把你的手艺传下去，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不会再让你为我操心。”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像是在诉说着他的悲凉，也像是在见证着他的决心。妻离子散，友尽反目，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把他推向了深渊，却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退路，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只能靠自己，讨回所有的公道，完成这场迟到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