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狂飙》的人物关系图已经初具规模。

　　陈野端着茶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名字，他有时候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十年、二十年后的华语影视圈，这些名字单独拎出来，哪一个不是能扛起票房和收视率的半壁江山？哪一个不是各大资方求爷爷告奶奶都请不到的顶流戏骨？

　　而现在是2002年。这些人，有的在话剧团的后台吃着盒饭，有的在各大剧组投递着无人问津的简历，还有的甚至连大学的校门都没出。

　　重生之后不仅在于先知先觉地赚钱，更在于能亲手拨动这些璀璨星辰的轨迹，把他们提前拽进同一个银河里。

　　“陈总，这是选角副导演重新筛过的一批男演员资料。”

　　陆把一沓资料放在陈野桌上：“基本都是这几年刚从各大院校毕业的，有几个还在一些古装剧里拍过戏，长得确实都不错。”

　　陈野翻了几页。

　　小伙子们个个剑眉星目，有的还留着这两年因为《流星花园》而风靡起来的长发。

　　陈野翻了两下，就把资料合上了。

　　“老陆，高启盛这个角色，你觉得他的标签是什么？”陈野随口问道。

　　“高材生，脑子好使，斯文。”陆远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后期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这就对了。”

　　“你看看这帮人，恨不得把我很帅三个字写在脸上。他们在圈子里混了一两年，沾了油滑气，懂怎么找镜头，懂怎么摆造型。但演不出高启盛前期的干净和清澈。”

　　“高启盛从小跟卖鱼的哥哥长大，在脏乱差的环境里，他能考上全省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他在人前必然是乖巧懂事的。”

　　陈野从最基础的人物逻辑出发：“只有前期看起来像一张白纸，后期他戴着金丝眼镜，拿着冻鱼活活把人砸死的时候，反差感才能把观众的头皮看麻，这就是戏剧张力。”

　　陆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前面越像个人畜无害的好学生，后面黑化了才越让人觉得后怕。那这意思…这帮有经验的都不要？”

　　“不要。”陈野干脆地拒绝。

　　“那去哪找？总不能去大街上现捞吧？”陆远犯了愁。

　　陈野笑了笑，他当然不可能像个神棍一样直接报出名字，得讲究个顺水推舟。

　　“昨天晚上我在家看电视，随便换台换到了沪上卫视。”

　　陈野就像在聊家常：“正好看到一个卖胶卷的广告，好像是柯达还是富士的。广告里有个男生，穿着白衬衫，骑着自行车。那长相，不仅是帅，主要是阳光，有还没出社会的学生气。”

　　陈野敲了敲桌子：“但是他有一个在暗房里洗照片的回眸，眼神里有一股锐气。我觉得他外形底子极佳，有点意思。你去查查这个广告，看看人是哪里的。”

　　陆远一听有线索，立刻精神了。稍微有点名气长得好的广告模特，大多都是各大艺术院校的学生出来赚外快的。

　　“行，我找广告圈的朋友打听一下，沪上卫视最近播的胶卷广告，估计半天就能有信儿。”

　　陆远雷厉风行地出门去打电话了。

　　下午三点多，陆远拿着一张传真件走了进来。

　　“老板，你这眼睛真毒，一抓一个准。”

　　陆远把传真件放在桌上：“查清楚了。这小子叫胡戈，今年才二十岁。去年以拔尖的成绩考进了沪上戏剧学院表演系，现在是大一新生。他在沪上当地的广告圈算是个熟脸，拍了不少快消品和婚纱的广告，赚点学费和生活费。”

　　陈野低头看着那张黑白复印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生留着一头清爽的短碎，笑容灿烂。这是2002年的胡戈，没有《仙剑奇侠传》赋予他的全民偶像光环，没有经历过那场惨烈的车祸。

　　此时的他，只是一只在校园里为几百块钱广告费而奔波的快乐小鸟。

　　看着这张充满朝气的脸，陈野心里暗自感慨。谁能想到，这个未来十几年里几乎垄断了国内优质电视剧男主位置的男人，现在的身价估计也就是一条广告几千块钱而已。

　　“二十岁，沪戏大一。年纪、气质，和高启盛刚毕业的那个阶段完美契合。”

　　“订两张飞沪上的机票，这么好的苗子，别让别人给提前挖走了。”

　　……

　　刚走出虹桥机场的大厅，一股阴冷就扑面而来。

　　陆远常年在北方待着，被这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陈总，这南方的冬天真邪门，冻得人骨头都疼。”

　　“习惯就好，多吃点辣椒。”

　　陈野拦了一辆大出租车：“师傅，沪上戏剧学院。”

　　刚下过一场蒙蒙细雨，校园里的梧桐树湿漉漉的。

　　学生们腰上别着最新的汉显BP机，条件好点的拿着个诺基亚或者摩托罗拉的手机，大部分人还是习惯去小卖部买IC卡排队打电话。

　　陈野没去找校领导摆谱，他现在虽然在圈里有了名气，但还没到需要人前呼后拥的地步，他骨子里还是个喜欢实干的人。

　　让陆远去小卖部买了包烟，顺带跟老板娘打听了一下表演系大一今天的排课情况，两人就溜达着来到了教学楼底下。

　　正是下课时间。

　　下课铃一响，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从大楼里涌了出来。

　　不得不说，戏剧学院的学生，哪怕是穿着最普通的运动服，但精气神和体态也跟普通大学不一样。男的挺拔，女的靓丽，洋溢着青春荷尔蒙。

　　“老板，你看那个是不是？”

　　陆远眼神毒辣，指着台阶上走下来的一个男生。

　　那男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背着双肩包。即使在一大堆帅哥里，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帅气的脸也十分扎眼，他正跟旁边的两个同学有说有笑地聊着天，有些没心没肺。

　　陈野顺着目光看去，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比起电视广告上，胡戈显得更清瘦一些，带着尚未褪去的青涩感。

　　陈野迎了上去。

　　“胡戈。”

　　走到跟前，陈野开口喊了一声。

　　正聊得起劲的胡戈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陈野穿着黑色大衣，眼神很深邃，后面的陆远则一副商务人士的打扮。

　　胡戈接触过不少广告导演和星探，但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两个人身上的气场，跟那些满嘴跑火车到处忽悠人的完全不一样。

　　“我是胡戈，请问两位是？”胡戈礼貌地问道，声音清朗。

　　“京城野火映画，我叫陈野。”陈野报出了名字。

　　胡戈明显的愣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但他旁边的一个男同学却反应极快，眼睛瞪圆，压低声音在胡戈耳边惊呼：“卧槽！陈野！那个陈导！现在圈里最火的新人导演！”

　　被同学这么一提醒，胡戈微微一颤。

　　《建筑学》这种现象级的电影怎么可能没看过？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报纸上天天讨论的青年鬼才导演，会突然在这个阴冷的下午，像个普通路人一样出现在沪戏的操场上，还精准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陈…陈导您好！”胡戈现在还是个半大孩子，一紧张，赶紧微微鞠了一躬。

　　“别这么客气，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聊聊？”陈野语气随和。

　　“好…好的陈导，您二位这边请。”胡戈赶紧在前面带路。

　　校外不远处有一家老式茶餐厅。

　　三人在卡座坐下，点了三杯热奶茶和几份点心。

　　陈野掏出一份人物小传和几页节选的剧本，放在了桌子上。

　　“我看了你拍的广告，形象很干净，底子不错。”

　　陈野直入主题：“我正在筹备一部大制作的年代警匪剧。里面有个核心的男配角，戏份很重，人物跨度很大。我觉得你的外形很贴合这个角色。”

　　胡戈接过那份剧本，感觉重若千钧。

　　导演拿着剧本找到自己这个大一新生，这种几乎只存在于小说里的情节，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你看一下人物小传。”陈野喝了一口热奶茶。

　　胡戈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丝兴奋。名牌大学毕业生、成绩优异、带着金丝眼镜、对哥哥孝顺…这些标签，让他觉得这是一个标准的正面配角，跟自己平时的乖乖男形象很吻合。

　　但随着他一页页往后翻，速度越来越慢。

　　脸上的兴奋逐渐凝固。

　　“瞒着哥哥倒卖小灵通起家…为了抢地盘，亲手用冻硬的带鱼把人活活砸死…性格癫狂、自负、多疑…”

　　胡戈喃喃地念着这几个词。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慌乱，看着陈野：“陈导…这…这个高启盛，是个反派？而且他…他怎么这么极端？”

　　陈野看着胡戈惊讶的表情，知道是被表面上的暴力描写给震住了。

　　“是不是觉得，这是个为了坏而坏的杀人狂？”陈野平静地问道。

　　胡戈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看着确实…有点心理扭曲。这种变态的坏人，我怕我抓不住他。”

　　“他不是变态。也绝对不是那种为了爽快去杀人的疯子。”

　　“胡戈，你要看懂高启盛，你要从他叫哥的那一声看起。”

　　陈野看着他：“他从小没有父母。他哥哥高启强，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的鱼，忍受着地痞流氓的欺负，供他上了最好的大学。”

　　“在他心里，他哥哥就是天，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神。”

　　陈野的声音带着极强的感染力：“高启盛所有的骄傲和自卑，都来源于此。他考上大学，穿上体面的衣服，但他只要一闻到鱼腥味，就会想起别人骂他臭卖鱼的弟弟。他渴望证明自己，他渴望把高家抬到任何人都踩不到的高处。”

　　胡戈听得入了神，他突然发现，剧本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在陈野的解读下有了温度。

　　“你看剧本里那场拿冻鱼杀人的戏。”

　　陈野继续剖析：“他为什么偏偏跑到冷库里拿一条冻硬的鱼去把人砸死？是因为他喜欢这种残忍的方式吗？”

　　“是因为那个叫李宏伟的混混，在饭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他哥哥的鼻子骂了一句，你特么就是个臭卖鱼的！”

　　陈野代入了角色的情绪：“这句话，不仅侮辱了他哥哥，更是把高启盛拼命想要洗刷掉的底层烙印，血淋淋地撕开！”

　　“所以他要用一条鱼，把那个践踏他哥哥尊严的人砸得稀巴烂！他是个极端的家族捍卫者，是个彻头彻尾的兄控。”

　　陈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悲剧在于，他的聪明才智没有道德的约束，他对哥哥的爱变异成了毁灭性的偏执。他甚至用自己的命，拖着那个警察一起坠楼，只为了给哥哥换取信任。”

　　“胡戈。”

　　陈野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高启盛是个反派，但他绝对不是个让人唾弃的人渣。他是一个斯文败类，一个带着悲剧色彩的疯批。”

　　“如果你去拍偶像剧，演个大少爷，你绝对能演好，但观众看完或许就忘了。”

　　“可如果你演了高启盛，当你戴着眼镜斯文地微笑着，却为了保护家人露出獠牙的时候…我向你保证，观众不仅不会讨厌你，他们会为你的张力而疯狂，到你死的那场戏，他们甚至会为你掉眼泪。”

　　茶餐厅里安静极了。

　　窗外，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听完陈野的剖析，胡戈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剧本，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他原本对反派的排斥和恐惧，转化成了想要去征服这个角色的欲望！

　　热奶茶已经凉透了。

　　胡戈突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陈导。”

　　胡戈语气异常坚定：“我接！只要您觉得我能行，我就敢把高启盛这股疯劲儿给扣出来”

　　“好。”

　　陈野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意。不愧是后世能从巅峰跌落又再次爬上神坛的狠人，骨子里是有破釜沉舟的决断力的。

　　陈野转头看向陆远：“老陆，把合同拿出来。”

　　陆远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聘用合同，推到胡戈面前。

　　“按新人的高线走，十万。税后。”

　　陈野开出这个价格，对于一个大一新生来说，绝对是诚意满满了：“这大半年，你需要办休学或者请长假，完全泡在剧组里。如果有困难，野火映画出面去跟沪戏的领导谈。”

　　胡戈没有犹豫，郑重地在合同的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回去收拾行李，把剧本先看熟。过几天，公司会派人来接你。”

　　陈野向胡戈伸出了手：“欢迎你加入《狂飙》，高启盛。”

　　胡戈紧紧握住陈野的手：“谢谢陈导！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走出茶餐厅，沪上的雨已经停了。

　　“老板，这趟来得值。他眼睛里有戏，以后绝对是个角儿。”陆远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餐厅里拿着剧本发呆的胡戈，由衷地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