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陈远志觉得师父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云游子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起床、喝茶、晒太阳、睡觉。偶尔心情好了,会给陈远志讲几句《道德经》,但讲着讲着就自己先睡着了。
现在不一样了。
天还没亮,云游子就把陈远志从床上拎起来,拉到后山的一片空地上。
“扎马步。”老道士说。
陈远志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师父,咱们不是道士吗?道士不应该先学画符、念咒、炼丹什么的?”他气喘吁吁地问。
“你连站都站不稳,画出来的符能有什么用?”云游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优哉游哉地喝着茶,“符是气的凝聚,气不稳,符就是一张废纸。”
陈远志无话可说。
扎完马步,云游子教他打坐。
不是他以前那种随随便便盘腿一坐、脑子里天马行空的那种打坐。而是有严格要求的——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舌抵上腭,呼吸绵长。
“把注意力放在你捡到的那块石头上。”云游子说,“感受它。”
陈远志闭上眼。
石头被他用一块布包着,贴身放在胸口。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一小团安静的火。
起初,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只有心跳,只有山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但慢慢地,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脉动。
不是心跳。
是另一种频率,更沉、更慢、更有力。
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
“感觉到了?”云游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有东西在跳。”
“那是泰山的脉动。”老道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神石碎片和泰山是一体的。你能感受到它,说明它认可了你。”
陈远志想问“认可我是什么意思”,但云游子让他不要说话,继续感受。
他就这样在后山坐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山风从清凉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凉爽。
陈远志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意识却异常清醒。他能听见每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能感受到每一缕山风吹过皮肤的触感。
他甚至能“看见”石头里的画面了。
不是之前那种猛烈涌入的碎片,而是像看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泰山四季的轮转,日出日落的交替,千年如一日的沉默守望。
他看见了无数人来朝拜这座山。
有帝王,衣冠楚楚,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他们跪在山脚下,焚香祷告,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有文人,三五成群,在山顶上饮酒作诗,意气风发。
有百姓,扶老携幼,一步一叩首地爬上陡峭的山路,只为在神像前上一炷香。
还有道士。
很多道士。
有的在山洞里闭关苦修,一坐就是几十年。有的在山间采药炼丹,济世度人。有的默默无闻,终老山林。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灰袍。
看不清面容。
但陈远志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不是透过画面的“看”,而是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注视——那双眼睛穿透了千年万年,落在了此刻坐在这块石头上的小道士身上。
陈远志猛地睁开眼。
天色已经暗了。云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空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胸口那块石头滚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头表面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纹路,比三天前更清晰了。那纹路弯弯曲曲,像是山的轮廓,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云游子的——师父走路很轻,像猫一样。
这个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
陈远志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上一片漆黑。但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山下走上来。
那人走得很快,不像是来爬山赏景的游客,倒像是赶路的人。
“请问——”
陈远志刚开口,那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陈远志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走路的时候,脚下几乎没有声音。
刚才他听到的“沉重的脚步声”,是假的。
这人故意让他听见的。
“小道长,请问这里是承露观吗?”中年男人笑着问,笑容很和善。
“是。”陈远志点点头,“施主是来上香的?天已经黑了,山路不好走,不如明日——”
“我不是来上香的。”中年男人打断了他,“我找云游子道长。”
陈远志心头一紧。
师父在泰山住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来找过他。连收徒都是捡了襁褓中的陈远志,而不是有人送上门来的。
这人是谁?
“师父已经休息了。”陈远志不动声色地说,“施主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明天转告。”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陈远志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都透出凉意。
“有意思。”中年男人忽然笑了,“小小年纪,灵觉就这么强。云游子收了个好徒弟啊。”
陈远志没有说话,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布包——那块石头就在里面。
他不知道石头能做什么,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特殊的东西。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摸石头的手上,笑意更深了。
“别紧张,小道长。”他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我只是一个故人,多年未见老友,想来叙叙旧。既然他已经休息了,那我明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对了,小道长,你胸口那块石头,很漂亮。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陈远志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说什么,但那个中年男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速度快得不像是用脚走的。
山风吹过,陈远志打了个寒颤。
他转身跑回观里,推开师父的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云游子不在。
陈远志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脑子飞速转动。
师父去哪了?
那个中年男人是谁?
他怎么知道石头的事?
一个个问题像蚂蚁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搅得他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正殿方向传来的。
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念经,又像是风吹过空腔的声音。
陈远志握紧石头,深吸一口气,朝正殿走去。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静静地立在神龛里,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陈远志知道不对。
因为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看好石头。”
是师父的字。
陈远志攥紧纸条,心脏砰砰直跳。
师父走了。
不是去散步,不是去采药,而是离开了。
在他刚刚开始教“真正的功”的第三天,在他刚刚让陈远志感受到泰山脉动的时候。
为什么?
纸条从他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观外,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古松林哗哗作响,像是有千军万马正从远处奔袭而来。
陈远志站在神像前,胸口那块石头滚烫。
他闭上眼,泰山深处的脉动再次传来。
这一次,那脉动里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