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志在神像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叫。他想理清思路,但每一条线索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抓不住。
师父走了。
陌生人来了。
石头要看好。
就这三件事,但每一件事背后都藏着他说不清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父让他看好石头,那他就看好石头。其他的事,等师父回来再说。
陈远志回到自己房间,把门闩插好,又从里面顶了一张桌子。他知道这挡不住那个中年男人——那人走路的功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多做一道屏障,心里踏实一点。
他把石头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石头上那道金色的纹路隐隐发光,像一条沉睡的金色小溪。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陈远志喃喃自语。
石头没有回答。
他握着石头躺在床上,想保持清醒,但白天的修炼消耗了太多精力,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座白玉宫殿。
但这一次,宫殿没有崩塌。
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金光。他站在门外,犹豫要不要进去。
“进来吧。”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苍老、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陈远志抬脚迈过门槛。
殿内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珠子,像是一片倒悬的星空。地面是整块的白玉铺成,光可鉴人。四面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有神仙腾云驾雾,有帝王封禅祭天,有道士炼丹修道,有百姓耕读渔樵。
整幅壁画连在一起,像是一卷展开的华夏万年史。
大殿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灰袍。
终于不是模糊的了。
陈远志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老道士的脸,皱纹很深,但双眼清亮,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他留着花白的胡须,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道髻,整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让人觉得——这个人就该站在这里,站在天地之间。
“你来了。”灰袍老道士说。
“你是谁?”陈远志问。
“很多人叫过我很多名字。”老道士微微一笑,“你可以叫我——守山人。”
“守山人?”
“守这座山的人。”老道士转过身,看向墙上的壁画,“或者说,曾经是。”
陈远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壁画上画的正是泰山的全景。
“你给我的那块石头——”
“不是我给你的。”守山人打断了他,“是你自己捡到的。石头选择了你,不是我。”
“为什么选我?”
“你以后会知道的。”守山人看着他,目光温和但坚定,“现在,你需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来了。”
陈远志心头一跳。
“什么人?”
“不想让神石重聚的人。”守山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当年神石碎裂,散落天下。有人花了很长时间,找齐了大部分碎片,将它们镇压在泰山深处,等待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
“就是你。”
陈远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守山人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需要相信,你只需要记住。”守山人指了指壁画上的某一处,“泰山深处,有一扇门。神石的另外几块碎片,就在门后。你要找到那扇门,重聚神石。”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守山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水冲开的墨迹。
“等等——”陈远志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天亮之前,会有人来抢你手里的碎片。”守山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要硬拼。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带着石头,往后山跑。跑进松林深处,他们不敢追进去。”
“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片松林,是我的地盘。”
守山人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梦境像镜子一样碎裂。
陈远志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连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微光都消失了。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石头。
石头烫得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松涛。
是脚步声。
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石头让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不止一个人。
至少三个。
他们已经到了观门外。
陈远志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想起梦中的警告——“不要硬拼,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不再犹豫,翻身下床,把石头贴身塞好,推开窗户。
窗户外面就是后山。
他以前从这里翻出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偷偷下山买零食。师父每次都假装不知道。
这一次,翻窗是为了逃命。
他刚翻出窗户,就听见前门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
是门闩断裂的声音。
有人直接震断了木门闩。
“没人?”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有。后院,有呼吸声。”另一个声音,更沙哑。
“分开找。碎片一定在他身上。”
陈远志不再停留,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后山跑。
承露观不大,从后窗到后山的院墙,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这十几步,他觉得像是跑了几里地。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他们进了他的房间。
“窗户开着。”
“跑了。”
“追。他跑不远。”
陈远志翻过院墙,一头扎进后山的松林。
泰山后山的这片松林,他从小就熟悉。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路是死路,哪里有泉水,哪里有山洞,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但今晚,松林和平时不一样。
太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停了。
整片松林像是一只屏住呼吸的巨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陈远志在松林中穿梭,脚下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低头避开横出来的树枝。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些人追得很快。
“他在前面!”
“快追!”
陈远志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跑。胸口那块石头越来越烫,烫得他皮肤发疼。
跑着跑着,他忽然觉得脚下的路变了。
不是他熟悉的那条路。
但他说不清哪里不对——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但方向感消失了。他明明记得这个路口应该往左转,可左转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棵他从未见过的大松树。
不对。
不是他跑错了。
是松林在变。
或者说,有什么力量在改变松林的布局,让他身后的追兵迷失方向,同时引导他走向某个地方。
“见鬼,这林子不对劲!”身后传来沙哑声音的咒骂。
“阵法?”第一个声音说。
“不像。没有灵气的波动。”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这林子……它在帮他。”
陈远志顾不上思考,继续往前跑。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滴落,砸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抬起头,想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
然后他愣住了。
面前是一面石壁。
泰山上有很多石壁,有的刻着历代名人的题字,有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这一面石壁,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因为石壁上有一扇门。
不是凿出来的石门,也不是画上去的门形图案。
而是一扇真正的门——木质的,两扇对开,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铜环。
在泰山深处,松林尽头,一面石壁上,凭空出现了一扇木门。
陈远志想起了梦中的话:
“泰山深处,有一扇门。神石的另外几块碎片,就在门后。”
他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握住了铜环。
铜环冰凉,像是握了一把雪。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片黑暗。
纯粹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气息。
陈远志站在门口,犹豫了。
进去?
还是不进去?
身后,远处传来隐约的喊声——那些人绕出了松林,正在靠近。
他不再犹豫,一步迈了进去。
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