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筒井彩萌就在母亲的帮助下收拾好了行李。
车停在门口等着,父亲从车窗探出头,狐疑的打量着四周。
“那个臭小子呢?那个老是喜欢缠着你的臭小子居然没来送你?”
面对父亲的疑问,阿咩笑了笑:
“娜娜米不擅长告别,大概是......故意躲起来了吧?”
......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来着?
一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努力从模糊的记忆里打捞碎片。
只记得月光很好。
只记得她的大腿很软。
只记得她说“该回家了”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
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膝枕太舒服了......在夏夜的微风里,在蝉鸣和月光织成的摇篮曲中——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至于后来是怎么翻墙回家的,怎么摸黑钻进被窝的,一概不记得。
“这还真是……”一辉揉了揉太阳穴。
他翻身坐起来,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一点。
家里静悄悄的,老妈早就上班去了。
一辉趿拉着拖鞋晃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哗啦——”
冰凉的触感让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好,没有黑眼圈。
等等——
他凑近镜子,盯着脸颊上的一小块区域。那里有一块皮肤,在被打湿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沾了什么油性的东西,微微泛着光。
“这是什么?”
他伸手搓了搓,这才搓掉。
冰箱里没什么像样的吃的,一辉随便找了两片面包塞进嘴里,又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后院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大晴天。
阳光把院子里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发亮,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隔壁家的猫趴在墙头打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日午后。
一辉喝了口水,看着那片刺眼的阳光。
阿咩现在应该到东京了吧?
他想象着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的样子,想象她看到东京那些高楼大厦时的表情,想象她走进新宿舍、见到新室友的画面。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
那些画面太远了。
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唉——”
少年长叹了一口气。
那么被留下来的人,该怎么办呢?
......
“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课间喊你一起去厕所都不去!”
上田拓也站在一辉的课桌前,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不爽。
一旁的大冢月人点点头,附和道:
“是啊,一辉,你也很久没跟我聊游戏了。新出的那个RPG,我打到隐藏BOSS了,你都不问我怎么过的。”
一辉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桌上的速写本上,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游走,偶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
“抱歉,我有点忙。”
“忙?”拓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一辉没回答,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拓也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这些也就算了,放学约你去逛逛你居然也不去?今天说什么放学了你也得跟我和月人去打游戏!”
“抱歉。”一辉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今天放学我已经有事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就是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让拓也彻底炸了。
“喂!”
他松开一辉的脖子,转而揪住他的衣领,把一辉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但拓也毫不在意。
“我很不爽!而且让我不爽的事不止你不跟我们一起玩!”他摇晃着一辉的衣领,“还有你的成绩!你原本成绩还行的吧?现在呢?下降得厉害吧?好几门堪堪及格!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一辉被迫与拓也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清澈与平静。
那种平静让拓也更加愤怒——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落了空。
“……画画?”
一辉的回答依旧平静。
“画——画——?”
拓也的眼睛瞪得滚圆,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拓也!”
月人及时伸手拦住了他。
“月人,你要干什么?我非得把这家伙打醒不可!”
“算了……”
月人按住暴躁的好友,转头看向一辉。
和体育系出身的拓也不同,出身神社宫司之家的月人显然更有耐心,也更擅长倾听。
“一辉,”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你在想什么,你得跟我说、跟拓也说明白。否则我们是无法接受的。”
一辉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越过两位好友,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女生的体育课正在跑步。那些画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在想什么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月人。
“我刚刚其实已经说了,是画画。”他说,“不过要说具体一点的话……大概是我找到了想做的事情吧?”
回答完月人,他又转向拓也。
“抱歉。”
他低下头,诚恳地道了声歉。
“但我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没法应邀。”
沉默。
三个人之间,只有窗外的喧嚣还在继续。
良久。
拓也松开了一辉的衣领。
他耷拉着肩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没有再看一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只是那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一辉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衣领,看向留在原地的月人。
“抱歉,让你们操心了。”
“没什么,谁让我们是哥们呢~”
这个年纪的男生不习惯认真的表达,反而会用笑嘻嘻的模样来掩盖真实的想法。
月人就是这样,但当他对上一辉认真的目光时,笑容便渐渐收敛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一辉的肩膀。
“一辉,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但我有种预感——”
“什么?”
“你也许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也说不定!”
“是吗?”
“哼哼,”月人扬起下巴,露出得意的表情,“刚刚这句台词我想说很久了。是不是特别像主角出新手村的时候,遇到的兜帽神秘人会说的台词?”
“……”
一辉无语了。把他刚刚的感动还回来!
这个死中二病。
......
自那以后,一辉的生活变得简单而单调。
上课、画画、睡觉。
唯一的休息时光,大概就只有和阿咩聊天的时候......
放弃了和朋友们打游戏的时间,放弃了放学后闲逛的乐趣......一辉放弃和牺牲了很多东西,换来的是对绘画的专注。
等到初三的时候,他的画技就算是集英社的专业人士来了,也会忍不住夸上几句。
甚至还能熟练地模仿不同漫画家的风格,然后从中提取适合自己的技巧,融进自己的画风里。
看来当初是错怪了母亲,她并非是想当然——
她儿子确实有天赋。
只是,想要实现他的梦想......这还不够!
他可以画出漂亮的画面,可以画出精致的线条,可以把人物的每一个表情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但他画不出故事。
或者说,他画不出让自己满意的故事。
那些伏案画出的分镜,那些绞尽脑汁想出的设定,那些反复修改了无数次的剧情——没有一个是让他满意的。
“为什么?”
一辉趴在桌上,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草稿,发出一声哀嚎。
这些草稿里,有热血少年漫,有校园恋爱漫,有奇幻冒险漫,甚至还有悬疑推理漫——每一部他都尝试着画了开头,画了人设,画了第一话的分镜。
然后每一部都停在了那里。
要么是对内容不满意,要么是没有创作后续的激情。
“灵感……”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和那天晚上一样。
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阿咩,”他轻声说,“我说想成为漫画家……可我现在连一个像样的故事都画不出来。”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
没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