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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方岩的坐标

我从过去走来 谬才 3374 2026-04-25 15:45

  林樾在河湾住下来的第十天,开始整理方岩留下的笔记。

  不是周衍让她整理的,是她自己要整理的。她对方岩笔记的兴趣,从她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存在。在下面那个蓝绿色的房间里,在等待逆录酶细胞完成转化的间隙里,她跟柳束说过一句话:“方岩记录了很多我没来得及看到的东西。”

  方岩的笔记一共四十七页。林樾按照日期把它们重新排列,用周衍提供的针线装订成册。针是周衍用河鱼骨磨的,线是从一种树皮纤维里搓出来的。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对齐,像是在缝一件需要穿很久的衣服。

  装订好的笔记被她放在桌上,封面朝上。封面是方岩自己做的——一张对折的岱岳工程专用薄韧纸,正面用深褐色墨水写着六个字。

  “我从过去走来。”

  柳束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他给笔记起了名字。”林樾说,手指在封面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方岩说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至少这些字可以比他活得久。”

  “我从过去走来。”柳束重复了一遍。

  方岩死于2060年代,复苏于2167年。他走了一百多年。陆川死于某个他不知道的年份,复苏于2182年,走了更久。林樾死于2067年,复苏于2198年,走了一百三十一年。而他自己——死于2020年,复苏于2198年,走了一百七十八年。

  他们都是从过去走来的人。

  “方岩在笔记的最后几页画了一张图。”林樾把笔记翻到最后,“不是通道地图,是坐标。他把自己去过的地方,用他能确定方位的方式记录了下来。”

  最后几页展开,是一幅用铅笔画的简图。线条很淡,有些地方已经被反复翻看磨花了。图的中心是一座山,标注着“岱岳主峰”。从主峰向下延伸出几条线,标注着不同的编号和距离。

  四七七工区在最靠近山顶的位置。往下,依次是C批次冰棺区、B批次冰棺区、A批次冰棺区。再往下,是一条标注着“深层通道”的虚线,虚线尽头画了一个问号。

  但在图的右下角,远离岱岳主峰的地方,方岩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两个字。

  “南境。”

  “南境是什么地方?”柳束问。

  周衍一直在旁边削一根新的竹竿,听到这两个字,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方岩走之前,跟我提过这个地方。”老人把刀放在膝盖上,“他说他在和林樾分开之后,没有立刻进入深层通道。他在山脚下的废弃工区里找到了一批岱岳工程遗留的文件。文件里反复提到一个地名。”

  “南境?”

  “对。岱岳工程的核心实验区在岱岳山体内部,但它的管理机构、物资中转、人员居住,都不在山上。工程最鼎盛的时期,山脚下有一个完整的定居点,住着上千人。工人、技术员、家属、后勤人员。工程文件里把那个地方叫‘南境’。不是因为它在岱岳的南边,是因为它被规划为‘南方边境’——岱岳工程的人认为自己在开拓人类生命的XJ域,所以他们管第一个定居点叫边境。”

  “后来呢?”

  “2156年工程停摆,南境的居民跟着撤离车队走了。往南,去沿海。方岩找到的文件里有一份撤离计划书,上面标注了南境居民的迁移路线和目的地——一个叫‘新海’的沿海定居点。距离岱岳大约四百公里。”

  四百公里。在2198年,在一个没有公路、没有汽车、不知道外面世界变成了什么样的时代,四百公里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方岩去找南境了。”林樾说,“不是去找那个废弃的定居点,是去找从南境撤离的人的后代。”

  “你怎么知道?”

  林樾把笔记翻到更前面的一页。那是方岩记录的某一天的内容,字迹平稳,笔划清晰。

  “‘和林樾分开之后的第十五天。我在废弃工区找到了撤离计划书。上面有一份名单。撤离人员的名单。我在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周晓。周衍的妻子。名单上标注的随行家属栏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周平。周衍的儿子。他们被编入了第七撤离梯队,目的地是新海。也就是说,他们至少在2156年之前,活着离开了岱岳。’”

  柳束抬头看周衍。

  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竹竿和刀都静静地搁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一动不动。

  “方岩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柳束说。

  “没有。他走的时候只说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周衍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了,慢到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可能怕告诉我之后,我会跟着去。也可能怕去了之后找不到,让我空等。”

  “他帮你去找了。”林樾合上笔记,看着周衍,“方岩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替你去找你的家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河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和之前一样不急不缓,像一条正在打盹的巨兽发出的呼吸声。

  周衍把刀拿起来,继续削竹竿。削了几刀,又停下来。

  “四十二年。”他说,“他走了四十二年。”

  “方岩是2167年复苏的。他在河湾住了十五年,2182年和林樾分开,之后出发去南境。”柳束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

  “七十多岁了。”周衍替他说完,“如果他路上走了很久,如果他到了新海,如果他还活着。”

  三个“如果”,一个比一个重。

  林樾把方岩的笔记放回桌上,封面朝上。“我从过去走来”六个字在油灯的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道从一百多年前寄出的、至今没有送达的口信。

  “我想去找他。”林樾说。

  周衍削竹竿的手没停。

  “我想去找方岩。或者找到他走过的那条路,找到他留下的痕迹。如果他到了新海,找到了周晓和周平的后代,那里一定有记录。如果他没到,他一定在沿途的某个地方留下了什么。”林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你等了四十二年。应该有一个答案。”

  周衍把削好的竹竿举起来,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竹竿表面光滑,竹节被仔细打磨过,泛着一层柔和的淡黄色光泽。

  “四百公里。”老人说,“你知道四百公里有多远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方岩走过的最远的路,是从岱岳山顶到河湾。半天路程。陆川走过的最远的路,也是从山顶到河湾。半天路程。”周衍把竹竿放下,“我这辈子走过的最远的路,是从南境到河湾。当年撤离的时候我往上走,所有人往下走。那条路我走了一天一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离开过河湾超过一天的路程。”

  “你不想知道吗?”林樾问。

  周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新削好的竹竿靠在门边,然后走到屋角,从那口木箱里翻出了那个相框。

  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站在某个城市的广场上,背后是一座柳束不认识的雕塑。照片的边缘已经发黄了,但人像依然清晰。女人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孩子被女人牵着手,另一只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太模糊了,看不清。

  周衍把相框放在桌上,放在方岩笔记的旁边。

  “每天。”他说,“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个相框拿出来,看一眼。看完了,放回去。四十二年了。每天。”

  “你想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柳束说。

  周衍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想。”他说,“但我也怕知道。”

  老人伸出手,把相框翻了过去,背面朝上。背面的硬纸板上写着一行字,墨水褪色得很厉害,但还能辨认。是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名。

  “2156年9月14日。南境。”

  “撤离那天她写的。”周衍说,“把相框塞给我之前写的。她怕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他们从哪来,忘了他们要去哪。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就按照这个日期和这个地名来找我们。”

  周衍把相框重新翻过来,正面朝上。照片上,女人的眼睛弯弯的,孩子举着什么东西。太阳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把那些褪色的边缘照得几乎透明。

  “四十二年了。”老人说,“我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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