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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向南

我从过去走来 谬才 4622 2026-04-25 15:45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比柳束预想的要漫长。

  周衍花了三天时间,把河湾的每一件东西都归置了一遍。不是收拾行李的那种归置——他们能带的东西很少——而是一种把房子交给时间之前的整理。他把木箱里的物品分类放好,把陶碗擦洗干净倒扣在桌上,把院子里的紫色蔬菜浇了最后一遍水。菜地旁边,他新种了一行。用老人的话说,“万一有人路过,至少有口吃的。”

  林樾用这三天时间,把方岩的笔记从头到尾抄了一份。不是用岱岳工程的那种薄韧纸——那种纸已经用完了——而是用一种树皮纤维压制的粗纸。周衍自制的,厚薄不均,颜色发黄,但能写字。她用烧过的木炭削成的炭笔,一页一页地抄。字迹比方岩的更小,更密,像是要把四十七页的内容尽可能压缩进有限的纸张里。

  “为什么抄一份?”柳束问她。

  “方岩的原稿留在河湾。周衍说要留一份在这里,给以后可能从山上下来的第四个人。”林樾把抄完的最后一页放在阳光下晾干,“抄件我带在身上。如果我们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至少有一份能留下来。”

  柳束没有问她说的“我们”包括谁。从她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从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让逆录酶细胞流入她体内的那一刻起,“我们”这个词的边界就已经模糊了。

  他自己的准备是最简单的。工具刀别在腰间,水壶灌满,脚上换了一双周衍用多层树皮和藤蔓编成的鞋——比草鞋结实得多,底很厚,踩在碎石上不会硌得生疼。周衍还给了他一根竹竿,和老人自己用的那根一样长,一样直,一样在顶端用刀刻了一道细槽,用来挂东西。

  “方岩走的时候,我也给他削了一根。”周衍说,“他用了十五年,走的时候带着。”

  柳束接过竹竿。竹竿比看上去要轻,握在手里刚好。顶端的细槽里,周衍帮他挂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三天的干粮。

  第四天清晨,三个人离开了河湾。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山脊上有一道极细的橘红色的线,像是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渗出来。河水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这条河知道他们要走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道别。

  周衍走在最前面。老人的步伐和在山上的时候一样,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竹竿点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河湾的房子。

  林樾走在中间。她换了一身周衍给她找的衣服——灰色的粗布上衣和裤子,袖口和裤脚都用藤蔓扎紧,走路的时候不会被灌木勾住。那件印着B-07-09的实验服她没有扔,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随身的布包里。

  柳束走在最后。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用废旧建材和原木拼起来的屋子,在晨光里显得很小。紫色的蔬菜在菜地里轻轻摇晃,叶脉上的荧光因为天光渐亮而越来越淡,像几盏正在自己熄灭的灯。烟囱里没有烟。门关着,但没有锁——河湾的门从来没有锁。

  他们沿着河往下走。

  河是岱岳山上下来的水汇成的,从山脚开始,一路向南。方岩留下的坐标图里,南境就在这条河的方向上。不是巧合。当年岱岳工程选址的时候,就是沿着这条河修建的补给线。从南境到岱岳,四百公里,沿途设有若干个中转站和物资仓库。方岩在笔记里写道:只要沿着河走,就能找到那些废弃的中转站。找到中转站,就说明方向是对的。

  第一个中转站出现在出发后的第三天。

  严格来说,不是出现,是被林樾发现的。河岸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有一片高出水面的台地,台地上长着密不透风的灌木。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灌木丛里藏着人工建筑的痕迹。

  林樾停下了脚步。她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怎么了?”柳束问。

  “有东西。”她说,然后朝灌木丛走去。周衍和柳束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灌木丛被拨开后,露出了一面墙。不是石墙,是一种柳束没见过的材料——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蜂窝状纹理,摸上去比石头轻,比木头硬。墙上有一道门,门是金属的,锈蚀得很厉害,但还立着。

  门框上方的墙面上,嵌着一块和岱岳山上那块碑同样的合成材料板。上面的文字被藤蔓遮住了一部分,林樾伸手把藤蔓拨开。

  “岱岳生命延续工程·第七中转站。编号S-07。补给类型:医疗物资、食品、备用能源。启用时间:纪元两千一百零三年。”

  周衍用竹竿推了一下门。金属门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开了一道缝。三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

  中转站内部比从外面看要大。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厅,天花板很高,高到柳束举起竹竿也够不到。大厅里排列着金属货架,货架上堆着箱子。大部分箱子已经塌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玻璃瓶的碎片,锈成粉末的金属罐,还有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有机物残渣。

  但最里面的一排货架,箱子还是完整的。不是金属箱,是一种深灰色的塑料箱,卡扣密封,表面印着岱岳工程的标识和一行编号。林樾打开其中一个。

  箱子里是压缩干粮。包装完好,和三十八年前周衍留在应急箱里的是同一种。保质期印着“2170年5月前食用”。过期二十八年了。

  她打开第二个箱子。医疗用品。密封袋里装着绷带、消毒片、一次性注射器。消毒片的包装上印着成分表,柳束看不懂,但他认出其中一个词——抗生素。

  第三个箱子让三个人都沉默了。

  是一整箱鞋。岱岳工程配发给工作人员的户外作业鞋。鞋底是合成橡胶,鞋面是防水织物,鞋带是尼龙的。在那个箱子里,这些鞋被真空密封着,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看上去和刚出厂时几乎没有区别。周衍拿起一只,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的纹路清晰深刻,像一张从未走过的地图。

  老人蹲在箱子前,把脚上那双用树皮和旧布料编成的鞋脱下来,换上了新鞋。系鞋带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尼龙鞋带上停了片刻——那种光滑的、工业制品特有的触感,大概很久没有碰到过了。

  “合脚。”他说。

  林樾也换上了新鞋。她那双大了好几号的编织鞋被放在货架旁边,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跟一双陪伴过自己很短时间的旧鞋告别。

  柳束拿了一双,但没有立刻换上。他把鞋塞进布包里,打算等脚上这双周衍编的鞋穿坏了再用。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只是觉得,脚上这双鞋是河湾的人一双手一双手做出来的。穿坏了,才算走过路。

  当晚,三个人在中转站里过夜。

  周衍用中转站里找到的金属板材和石头在门口搭了一个简易的挡风墙,在墙内侧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在中转站的墙壁上,把那些蜂窝状的纹理映得像一片被定格的蜂巢。林樾坐在火边,翻开方岩的笔记抄件,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字。

  “你在写什么?”柳束问。

  “记录。”她说,“S-07中转站,2198年某月某日,三人抵达。补给可用。鞋可用。方岩标注的坐标准确。”

  她写完,把炭笔夹进纸页里,合上抄件。

  “方岩走过这条路。他一定也在这个中转站停留过。”林樾看着火光,“说不定也打开过同一个箱子,看到了同一批鞋。”

  柳束环视这个被火光照亮的大厅。货架,箱子,墙上的标识板,角落里塌成一堆的金属残片。如果方岩来过这里,他会是什么样子?一个人,一根竹竿,一双周衍编的鞋,四十七页笔记。走了很远的路,在一个废弃的中转站里过夜,对着另一堆火,想着同一个问题——

  周衍的家人,还在吗?

  “我们明天继续沿着河走。”周衍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方岩的图上,S-07之后的下一个中转站在大约七十公里外。编号S-06。补给类型是通讯设备和能源。”

  “通讯设备?”柳束问。

  “岱岳工程沿河铺设了一条通讯线路。从南境一直到岱岳山顶。每个中转站都有通讯节点。2156年撤离之后,线路应该就断了。但设备还在。”

  周衍往火里添了一根从门外捡来的枯枝。火舌舔上去,枯枝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如果能找到还能用的通讯设备,也许能接收到什么。”老人说,“方岩在笔记里写过,他在这条路上走的时候,一直带着一个从废弃工区拆下来的信号接收器。走到S-03中转站的时候,接收器亮过一次。”

  “亮过一次?”

  “接收到了一段重复播放的信号。不是语音,是编码。方岩解读不了,但把它抄在了笔记里。”林樾翻开方岩笔记的某一页,指给柳束看。

  那一页的下半部分,方岩用极小的字迹抄录了一长串数字和字母的排列。在抄录的下方,他写了一行备注:

  “信号来源方向:正南。重复周期:约六小时一次。内容未知。编码格式与岱岳工程标准通讯协议不完全一致。”

  “不完全一致。”柳束重复了这几个字。

  “说明发出信号的不是岱岳工程的设备。”林樾说,“或者说,不全是。”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深棕色的眼睛照得一明一暗。

  “方岩走到S-03的时候,离南境还有多远?”

  “按他的坐标图,S-03是最后一个中转站。过了S-03,再走大约六十公里,就是南境。”林樾的手指在图上移动着,“他在S-03收到了信号,然后继续往南走了。笔记到S-03之后就断了。后面的内容,没有了。”

  “为什么断了?”

  “不知道。可能是他决定不再记录,也可能是他来不及记录。”

  火堆里的枯枝又爆了一声,几点火星升起来,飘到挡风墙的高度就灭了。

  柳束看着方岩笔记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一个重复了不知多少年的信号,从正南方传来,内容未知,格式不完全匹配。方岩收到它之后,继续往南走了。然后,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S-06有通讯设备。”柳束说,“如果我们能把它修好,或者至少启动起来——”

  “也许能收到同样的信号。”林樾接上他的话。

  周衍没有参与这段对话。老人坐在火堆对面,竹竿横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火焰,但目光明显不在这间屋子里。他在想南境。在想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在想他自己四十二年前就该走、却一直没有走的路。

  火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把每一条都照得很深。

  柳束把方岩的笔记合上,放在身边。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河水的声响从门缝里传进来,和火堆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时间在同时流动。

  一个是他正在经历的。一个是方岩经历过的。

  两条时间线在这间废弃的中转站里重叠了。

  他闭上眼睛。手背上,静脉的位置,在火光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百分之四十已经不在他体内了。它们现在在林樾的身体里,转化成了她血管壁上的细胞,她心肌里的纤维,她虹膜后面那些不再发光的组织。

  而他体内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正在安静地、缓慢地复制着自己。代偿机制在运转。失去的细胞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长回来。

  沈岱说,第七批次是移动的解药库。

  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也不知道恢复之后,那重新长出来的逆录酶细胞,会不会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他只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岱岳到南境,四百公里。他们才走了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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