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住的地方,在河的下游,一个叫河湾的地方。
说是住的地方,其实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几间用废旧建材和原木拼接起来的屋子,错落地分布在河岸的一块高地上。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树皮和一种银灰色的板材,柳束认出那种板材和山上那块碑的材质很像——一百多年前的合成材料,经历了将近半个世纪的风雨,依然没有腐烂。
院子里种着菜。不是柳束认识的任何一种菜。叶片是紫色的,叶脉却发着淡淡的荧光绿,在暮色里像一盏盏微弱的灯。他盯着那些菜看了很久,周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岱岳工区带下来的种子。能吃。没毒。”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周衍点了一盏油灯——真正的油灯,用某种植物油脂做燃料,灯芯是一根捻过的棉线。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周衍让柳束坐在一张用木板和树桩搭成的桌子前,自己转身去角落里翻找了一阵,端出来一个陶碗,里面盛着半碗糊状的东西,颜色灰扑扑的,冒着微弱的热气。
“吃。”周衍把碗放在他面前,“你肠胃休眠了一百多年,吃不了硬的。”
柳束端起碗,用周衍递过来的一把木勺舀了一口。味道说不上好,有一种植物的清苦,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
周衍坐在他对面,没有吃东西,只是看着他吃。油灯的光在老人脸上跳动,让那些皱纹忽深忽浅。
“问吧。”周衍说。
柳束放下碗,有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最后先问出来的却是最短的那个:“你为什么不走?”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焰跳了跳,屋子里的光稳了一些。
“我是巡查员。”他说,“岱岳工区在册的最后一名巡查员。2158年撤离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签了合同。”
柳束愣了一下。周衍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
“岱岳生命延续工程,合同期是三十年。我是2150年入职的,合同到2180年为止。他们2158年撤了,但合同没解除。”周衍说,“我这个人,认死理。签了的东西,就得做完。所以我留下来了,把剩下的二十二年值完。”
“二十二年。”柳束重复了一遍,“一个人。”
“也不算一个人。”周衍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口木箱里翻出一个东西,回来放在桌上。是一个相框,塑料材质的,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和山上值班室里那张不同,这张照片保存得很好,人像清晰。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某个城市的广场上,背后是一座柳束不认识的雕塑。
“我老婆,我儿子。”周衍说,“撤离那年,指挥部说可以带家属走。我说我不走。她骂了我一夜,第二天早上带着孩子跟撤离车队走了。车队出发前,她把这个塞给我。”
柳束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喉咙发紧。
“后来呢?”
“没联系过。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离开岱岳的人,据说是往南走了。沿海那边有一个大的定居点,可能是那边。”周衍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表面,又放回箱子里,“合同到期之后,我想过去找他们。但我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所以你就一直住在这里。”柳束说。
“也不是完全一个人。”周衍重新坐下来,“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从山上下来。你是第三个。”
“那两个,他们是谁?”
周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看过祭坛里的壁画没有?”
“看过。”
“看懂了吗?”
“没完全懂。但大概知道是古代一个君王修建了什么东西。”
周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柳束浑身汗毛竖起来的话:“那不是古代。那是岱岳工程的一部分。”
柳束盯着周衍。
“壁画上画的,不是几千年前的事。”周衍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屋子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是岱岳工程最早期的记录。那个头顶王冠的人,是第一任工程总指挥。他叫沈岱。”
“沈岱?”
“岱岳的岱。整个工程以他的名字命名。壁画上画的是工程启动时的场景——他发布号令,调动人力,在山脉上修建屏障。你看到的那道像长城一样的屏障,不是长城。是岱岳工区的地下隔离墙。绵延四十公里,把整座岱岳的实验区域和外界隔开。”
柳束觉得自己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壁画上那些修运河、建屏障、操练士兵的画面——他一直以为是某个古代帝王的功绩记录。但如果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那些人穿的衣服,那些工具,那些场景,为什么会被画成壁画的形式?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周衍接着说道:“壁画是沈岱下令画的。他有一个很固执的想法——他认为岱岳工程是足以和古代帝王陵寝相提并论的大业。所以他要用工事记录的方式把它留下来。不是用照片,不是用影像,而是用壁画。像古人那样,一凿一凿刻进石头里。”
“疯了。”柳束说。
“是疯了。但他是总指挥,没人敢说他疯了。工程从2077年启动,他是第一批实验的发起人。壁画最后那部分——九个人聚在一起写字握手的画面——是岱岳工程核心团队的九名创始成员。他们在签署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岱岳宣言》。全称是《岱岳生命延续工程伦理豁免与责任豁免联合声明》。九个人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声明自愿放弃作为实验体的部分伦理保护,并承诺不追究工程方的任何责任。包括死亡。”
柳束猛地想起了什么。壁画最后,那个头顶王冠的人带了不少人和东西来到一座高山面前,高山顶上有建筑——那个建筑,那个位置。
“祭坛。”柳束说,“壁画最后画的,是沈岱带人来到祭坛。”
“对。他是第一个躺进冰棺的人。”
“他也被冷冻了?”
“不止是冷冻。”周衍说,“沈岱把自己做成了岱岳工程最核心的实验体。他的冰棺不在四七七工区,在祭坛更深处。四七七只是外围实验组。真正的核心实验区,在这座山的里面。”
“他醒了吗?”
周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推开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河水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像这座大山在睡梦中的呼吸声。
“第一个从四七七醒过来的人,叫方岩。”周衍背对着柳束,声音从门口传回来,“2167年醒的,在我这里住了十五年。他走之前,跟我讲了很多事。关于他在山里面看到的。”
“山里面?”
“四七七工区的祭坛,你出来的那个地方,只是入口。冰棺下面有一条通道,通往岱岳山体内部。方岩说他下去过。他在里面看到了不止一口冰棺。”
柳束想起自己躺过的那口冰棺。纯净,冰冷,底部浸着绿色的液体。他从未想过,那口冰棺的下面,还有东西。
“有多少?”他问。
“方岩说他数到第九十九口的时候,通道还没到尽头。”
柳束觉得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捏。
九十九口冰棺,还没到尽头。加上他,加上方岩,加上第二个醒来的人,加上那九个“失败”的、两个“崩解”的、一个“待观察”的——这些数字开始在他脑子里拼出一张远比想象中庞大的图景。
岱岳生命延续工程,从来不只是十二个实验体。
十二个人,是“第七批次”。
前面还有六个批次。
“方岩后来去哪了?”柳束问。
周衍关上门,转过身。油灯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像一个只揭开了一半的谜底。
“他说他要去找沈岱。”
“找沈岱?”
“方岩相信沈岱还活着。不是被冻在冰棺里的那种活着,是真的活着。他说他在山体内部看到了一些东西,让他相信沈岱在某个时间点醒了过来,离开了冰棺,进入了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是哪里?”
“我不知道。方岩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方向——往下。”
周衍重新坐回柳束对面,把油灯往两人中间推了推。灯光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把他们圈在里面。
“第二个醒来的人叫陆川。2182年醒的。他下来的比你还惨,穿着一身实验服,光着脚,脚底板全是血。他在我这里住了七年,一直在咳嗽。方岩留下的笔记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也下去过山体内部一次,上来之后咳得更厉害了。去年冬天走的。我把他埋在河湾后面的山坡上,朝南,能晒到太阳。”
“他下去看到了什么?”
“他不肯说。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让第三个下来的人再下去。’”
柳束沉默了。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声。他看着周衍的脸,老人的眼睛里倒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但我还是想问。”柳束说,“如果那些冰棺里的人,都是被卖掉的——像我被卖掉一样——那他们醒来之后,会想做什么?”
周衍看了他很久。
“方岩想去找沈岱,问清楚。”老人说,“陆川不想。陆川说他只想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叫什么。他醒过来的时候,冰棺上贴着一个编号——B-07-11。第七批次第十一号。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
柳束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编号。那口冰棺上什么都没有贴。也许曾经贴过,被绿色的液体泡掉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没有编号的实验体。
“那你呢?”周衍问他,“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准确地捅进了他一直回避的那个地方。
他想做什么?他想回到2020年,想推开瑞士那间公寓的门,想把那个打开调节阀的自己从椅子上拽起来,说别按,还有别的办法。他想回家,想吃他妈做的红烧肉,想在某个普通的傍晚接到他爸打来的电话,问他周末回不回家。他想找到那个暗恋过的女孩的社交账号,看一眼她过得怎么样,哪怕她已经老了,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时间是一堵单向的墙,他被砌在了墙的这边。
“我想弄清楚。”柳束最后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为什么是我。”
周衍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你要等几天。等你的身体彻底缓过来。”老人站起身,“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四七七工区的地下入口。”周衍说,“方岩当年走的那条路。”
油灯被吹灭。屋子沉入完全的黑暗,只剩下屋顶树皮的缝隙间,漏进来几缕极其微弱的、来自那些紫色蔬菜叶脉的荧光。
柳束躺在周衍给他铺的一张草席上,睁着眼睛。
河水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像时间流过石头的声音。
九十九口冰棺。六个批次。一个也许还活着的沈岱。
还有方岩留下的那句话,陆川留下的那句警告——别让第三个下来的人再下去。
但他已经在这里了。他是第三个。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周衍最后说的那个词。
地下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