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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她说她叫林樾

我从过去走来 谬才 3405 2026-04-25 15:45

  方岩的笔记在这一页之后,空了一大段。像是写下前面那些字的人,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柳束翻过页,字迹重新变得平稳了一些。

  “她从冰棺里坐起来的时候,我后退了三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那种发光植物的光,是一种……怎么说,从内部透出来的光。瞳孔、虹膜、巩膜,全部在发出微弱的蓝绿色荧光。像那些植物的光渗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看了我大概十秒钟,然后问了我一句话。声音很正常,不沙哑,不像一个刚醒过来的人。她问:‘你是哪个批次的?’”

  “我说我不是实验体。我是第七批次的。我叫方岩。她点了点头,从冰棺里站起来。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刚苏醒的迟滞感。她穿着一件连体的白色实验服,胸口印着编号:B-07-09。光着脚。脚踩在通道地面上,没有缩。地面很凉。”

  “‘你是第九个。’她对我说。‘我是第九个醒过来的B批次实验体。’”

  “我问她在这里面待了多久。她说她不知道。B批次实验体的冰棺没有时间显示功能。但她知道在她之前已经有八个B批次的人醒了。她说她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人从外面启动的复苏程序。”

  柳束抬起头。

  “被人启动的?”他问周衍。

  “继续看。”周衍说。

  柳束低下头,接着往下念。

  “我问她是谁启动的。她说她不知道。她醒过来的时候,冰棺周围没有人。只有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亮着。复苏程序是被远程激活的。有人——或者某个系统——在某个地方,按下了她这口冰棺的启动键。”

  “我问她为什么眼睛会发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静脉的位置,也有极其微弱的荧光透出来。她说,这是B批次实验体的标记。”

  “B批次实验体,全部注射过一种叫‘共生质’的东西。她说的这个词我不认识,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岱岳工程自创的术语。她给我解释了——共生质,是一种经过基因改造的发光植物细胞,被植入人体后,会与人体细胞形成共生关系。它们不消耗人体营养,而是通过光合作用产生能量,反过来供给人体。”

  柳束停了一下。他想起了祭坛顶上那株倒垂的发光的植物,想起了通道里那些照明的光。那种光,被注入了人的身体里。

  “她说,B批次实验体的核心实验目标,不是单纯的冷冻复苏。而是测试共生质在人体长期休眠状态下的活性保持能力。换句话说,她们不只是被冻起来的人——她们是被改造过的人。体内住着另一种生命。”

  柳束觉得自己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那么,那些空冰棺里的人是……’我问到一半就停住了。她替我说完了。‘共生质失控。人体排异。或者共生质在休眠过程中反客为主,消耗了宿主。样本回收的意思,是回收共生质样本。人的部分,没了。’”

  “我问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说,因为我是第一个她醒来后见到的人。而且她需要我帮她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出去。然后,帮我找到沈岱。’”

  笔记在这里中断了。下一段的开头是几天之后的日期。

  “我和她在通道里走了大概三天。往上的路她比我熟。她说她虽然一直躺在冰棺里,但在某个层面,她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共生质在休眠状态下依然会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尤其是对同类共生质。她能‘感觉’到通道里哪些地方有活着的B批次实验体,哪些地方只有空棺。”

  “‘还有几个活着?’我问她。”

  “‘我感觉到的,七个。包括我。分布在不同深度的冰棺区。A批次和C批次的情况我不知道,共生质型号不同,感知不到。’”

  “七个。B批次有四十二口冰棺,其中七口是空的。那么剩下三十五口里,只有七个人还活着。共生质在不同人体内的表现差异巨大。有些人能完美共生,有些人缓慢排异,有些人被共生质反向吸收——‘回收’就是最后这种情况。她说,回收不是岱岳的人来做的。是共生质自己做的。当共生质在宿主体内占据主导地位后,它会启动一套内置的基因程序,将宿主的有机组织分解为可供自身生长的养分。最后留下的,只有一滩液体里的共生质样本。人的部分,全部转化为共生质的一部分。”

  柳束放下笔记,看着周衍。

  “那不是冷冻实验。”他说,“那是把人当成共生质的培养皿。”

  周衍没有接话。油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柳束重新拿起笔记。后面的内容变得更短,像是记录的人正在经历的事情太多,已经没有精力详细写下。

  “她叫林樾。我后来问出来的。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她说她是2067年进入岱岳工程的。死因是先天性心脏病。那年她二十四岁。”

  “我问她为什么要找沈岱。她说,B批次实验体在注射共生质之前,都签署过一份补充协议。协议的落款是沈岱本人。协议里有一条:共生质植入后,如果出现排异反应,工程方将提供逆转方案。她等了整整一个世纪,逆转方案从未来过。”

  “但她不恨沈岱。她说她要找到他,不是因为恨。”

  “‘那是因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是第一个。’她说。‘沈岱给自己注射的不是B批次的共生质。是原型。零号共生质。我们体内的共生质,都是从零号共生质上分离、培育出来的子代。如果我们体内的共生质有失控的可能,那他体内的零号共生质,一定也有。我想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柳束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只有几行字,字迹异常平静,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写下的。

  “我和林樾在河湾住了十五天。她的眼睛在白天几乎看不出荧光,到了晚上会亮一些。周衍给了她一双鞋,一件外套。她吃得很少,说共生质能提供大部分能量。”

  “十五天后,她说她要继续往下走。不是往上,是往下。她说她感知到山体更深处有一个很强的共生质信号。可能是沈岱。也可能不是。但她要去确认。”

  “我说我陪她去。她说不。她说我体内没有共生质,再往下走,那里的环境会对纯人类不友好。她说的是‘纯人类’这个词。”

  “我问她,共生质在你体内,你还是你自己吗?”

  “她想了很久,然后回答我:‘我不知道。我记得林樾的所有事情。她的童年,她的父母,她第一次发病时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这些记忆都在。但我也记得一些不属于林樾的东西。’”

  “‘什么?’”

  “‘光。很多光。还有一棵树。一棵倒着长的树。根在上面,枝叶在下面。这不是林樾的记忆。这是共生质带来的。我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它要带我去哪。’”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走之前她把编号从衣服上撕下来,递给我。”

  “‘如果后面还有人醒过来,把这个给他看。告诉他,B批次不只有失败品。’”

  笔记到这里结束了。纸张的最后面夹着一块布片,柳束把它抽出来。白色的实验服面料,边缘被撕得不规则。上面印着一行编号。

  B-07-09。

  他把布片翻过来。背面用某种深色的液体写着一个字。字迹纤细,比划却很用力。

  樾。

  “方岩把这些留下之后,自己也走了。”周衍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他说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找林樾。他觉得自己欠她一个陪同。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他不想让她一直是一个人。”

  “他找到她了吗?”

  “不知道。他走之后,没有回来过。”

  柳束把布片重新夹回笔记里,合上。那些字迹在他脑子里翻涌,拼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岱岳。

  不是冷冻实验。不是生命延续。

  是以人的身体为土壤,种下另一种生命,等它生根发芽。

  而那些“失败”的人——那些“崩解”的、“样本回收”的——他们不是没有醒过来。他们是被体内的另一种生命吃掉了。

  那他自己呢?他在四七七工区的冰棺里醒过来,体内没有发光植物,眼睛里没有荧光。他是一个“待观察”。

  待观察什么?

  周衍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把油灯往柳束面前推了推。

  “明天,我带你去看地下入口。”老人说,“要不要下去,你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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