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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三道桥

我从过去走来 谬才 3952 2026-04-25 15:45

  山脚比柳束预想的要远得多。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碎石路从山腰盘旋而下,穿过一片又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树林。有些树看起来是正常的阔叶林,有些则长得完全不像树——银灰色的树干光滑得像金属,叶片不是绿色而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哑光。

  大概是这百来年间培育的新品种吧。柳束这么想着,没敢去碰。

  中午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水源。一条从山体裂缝里渗出来的细流,水流清得发亮。他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凉的。然后把水捧起来闻了闻,没有异味。犹豫了几秒钟之后,他用舌尖沾了一点。

  等了一刻钟,舌头没有发麻,喉咙没有灼烧感。

  他这才大口喝了个饱。

  水壶他没舍得用,那个金属水壶他打算留着装路上备用的水。周衍留下的干粮他也没动,现在吃的还是从遗迹祭坛上带出来的果子。那些果子放了一百多年居然没坏,他不太敢细想这件事。

  下午两点左右——他只能根据太阳的位置估算——碎石路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平台,像是当年的转运站或停车场。水泥地面被荒草顶得四分五裂,缝隙里长出膝盖高的灌木。平台边缘有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建筑,从残存的框架看,应该是一个岗亭或者值班室。

  柳束走进那座建筑,在里面发现了一张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层已经完全风化、一碰就碎的织物。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收纳箱,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物品:一支笔,墨水干涸;一面小镜子,镜面蒙着一层擦不掉的雾;一个相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像已经褪色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百多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存在过的几乎所有痕迹都抹掉。

  柳束把相框放回原处,正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墙上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字。和碑上那行字一样,是那种他能读懂又不认识的文字。

  “岱岳下来的人,去河边。沿着老路走,过三道桥,有人接。”

  字迹和碑上的不同。碑上那行字用力、急促、像在呐喊。墙上这行字则平稳得多,甚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像在写便条。

  柳束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炭灰沾在指尖上,黑色的,很干。

  不是最近写的。但也绝对没有一百年那么久。

  他记住了那句话:过三道桥,有人接。

  从平台往下,路分成了三条。左边一条被滑坡冲断了,右边一条长满了密不透风的灌木,只有中间那条还能走——虽然也被杂草覆盖,但路中间隐约有一道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

  柳束踏上了中间那条路。

  路沿着一条小河向前延伸。河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河两岸长着一种柳束从未见过的树,树干弯曲成近乎直角的形状,枝叶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

  第一道桥出现在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后。

  严格来说,那已经不是桥了。桥面只剩下两根锈穿的钢梁,横跨在河面上,钢梁上铺着的木板大部分都掉进了水里,只有两端还残留着几块。根本走不了人。

  但桥头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个“一”字。

  第一道桥。

  柳束看了看河面。河水最深处大概到膝盖,最宽处不过四五米。他脱掉草鞋,卷起裤腿,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蹚了过去。水比他预想的凉得多,凉到骨头里,像踩进了冰水混合物。

  上岸后他赶紧把脚擦干,重新绑好草鞋。继续走。

  第二道桥在将近一个小时后出现。

  这道桥的状态比第一道好得多——桥面完整,钢梁上的锈迹也不算严重。桥头同样有根木桩,铁皮上写着“二”。

  柳束走上桥,脚下传来钢板沉闷的回音。他走到桥中央,往河里看了一眼,忽然停住了。

  河水里倒映着他的脸。

  一百七十八年了。他的脸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老,没有变,连大三那年打篮球时眉骨上磕出的那道小疤都还在。他甚至凑近了水面仔细看,发现自己的皮肤状态还停留在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的水准。

  那个冰棺,那些绿色的液体,那株会发光的倒垂的花——它们不是简单地保存了他的尸体,它们修复了他。或者说,重新制造了他。

  柳束直起身,觉得脑子里有些东西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转着。他不是被“复活”的,他是被“重构”的。那个叫柳束的大学生,在2020年确确实实地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柳束,一个从死亡里被捞出来、被修好、被重新启动的柳束。

  他是原件,还是复印件?

  这个问题像第二道桥下的河水一样,在他脑子里冰凉地流过。

  他强行掐断了思绪,继续往前走。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第三道桥到了。

  这道桥和前面两道都不一样。它是一座石桥,桥面宽阔得能过一辆卡车,两侧有石砌的护栏,栏柱上甚至还有雕刻的纹饰。虽然纹饰大部分已经风化模糊,但从残存的轮廓看,像是某种动物的形象。

  桥头没有木桩,也没有铁皮。

  但桥对面,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坐在桥头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夕阳,脸藏在阴影里。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料子像是粗布,手里拄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竹竿。

  柳束在桥这头站住了。

  老人没动。

  “过桥。”老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沙哑,缓慢,但很清楚。

  柳束握了握木棍,踏上了桥面。石桥很稳,走上去没有任何晃动。他一步一步走近,老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肤色黝黑,像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人。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束看。

  柳束走到桥头,在老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老人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的工具刀上停了片刻,在他怀里的水壶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是第几个醒的?”老人问。

  “我不知道。”柳束说,“我只知道我自己。”

  “从哪个工区下来的?”

  “四七七。”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撑着竹竿站起来,动作比柳束预想的利落得多。站起来之后柳束才发现,这个老人比他想象中要高,脊背挺得很直。

  “四七七。最后一批。”老人说,“你是第十二个,还是第九个?”

  “碑上说,十二个里面,九个没醒,两个意识崩解,一个待观察。我是那个待观察。”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柳束浑身发冷的话。

  “碑上写的是2156年的情况。现在是2198年。这四十二年间,四七七工区又醒过两个人。”

  “两个人?”

  “第一个在2167年醒了,走到山脚,过了三道桥。第二个在2182年醒了,也过了三道桥。你是第三个。”

  柳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碑上那行潦草的字——“2198年6月2日。还有人活着。如果你看到这个,往山下走。别回头。”

  “那行字,”柳束说,“碑最底下那行字,是谁刻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第一个醒的人刻的。他在这里住了十五年,然后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只说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走之前他去碑上刻了那行字。”老人顿了顿,“第二个醒的人看到了,来找我。他在我这里住了七年,去年冬天病死了。肺出了问题,我治不了。”

  柳束沉默了。第二个醒的人,在他醒来前不到一年,死了。

  他是第三个。

  “那你是谁?”柳束问。

  老人把竹竿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叫周衍。三工段巡查员,编号D-307。”他说,“或者按照你们这些醒过来的人的说法——我是那个没睡着的。”

  夕阳沉到了山脊后面。第三道桥被暮色笼罩,河水反射着天空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衍。

  四十年前在应急箱里留下干粮和日志的那个人。他还在。他一直都在。

  “走吧。”周衍转过身,朝桥那头走去,“天快黑了。夜里河边冷。”

  柳束跟了上去。

  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但那些问题在他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只能跟在周衍身后,沿着河边的老路,朝暮色深处走去。

  身后,岱岳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黑夜里。

  而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的,是周衍刚才那句话里藏着的一个信息,一个老人随口说出来、却足以让他整个人生重新校准的信息——

  四七七工区,十二个实验体,九个失败,两个崩解,一个待观察。

  但周衍说的是:碑上写的是2156年的情况。

  现在是2198年。这四十二年间,又醒了两个人。

  算上他,三个。

  十二减九减二减一,应该是零。

  多出来的两个人,是谁?

  他们从哪来?他们的冰棺藏在哪里?祭坛里那口冰棺只有一个,他亲眼看到的。那另外两个人,是从这座山的别的什么地方醒过来的吗?

  还有——那些没有醒过来的,真的都“失败”了吗?

  柳束跟上周衍的脚步,忽然觉得身后那座黑沉沉的大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不是一株发光的倒垂的花。

  是十一口还没打开的冰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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