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沈安没有修炼，而是把时间都花在了二叔身上。
他给二叔洗了澡，理了发，刮了胡子，又去镇上买了几身新衣裳。二叔坐在藤椅上，由着他折腾，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小安，你这是做什么？二叔一个糟老头子，穿那么好给谁看？”
沈安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给他扣好衣扣，轻声道：“给我看。”
二叔一愣，眼眶又红了。
张老头在一旁看着，偷偷抹了把眼睛，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真是……”
傍晚时分，沈安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把张老头炖的老母鸡汤端上来，又炒了几个菜，三人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吃了顿饭。
席间，二叔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小安，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他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你爹那个人啊，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胆子大。当年他一个人闯百兽山脉，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摔断了腿，是你娘救了他……”
沈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听二叔说起父母的事。
“你娘是个好人，可惜命苦。”二叔叹了口气，“生你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你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好不容易盼着你长大了，他自己又……”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爹是怎么死的？”
二叔的手顿了顿，酒杯停在半空。
“你爹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二叔？”
二叔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复杂。
“小安，有些事，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等你再强一些，二叔一定告诉你。”
沈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父亲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沈安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腰悬长剑，站在山门处等待。
晨雾弥漫，山风清冷。
不多时，柳清音来了。
她依旧一身白衣，腰悬长剑，乌发用玉簪束起，清冷如月。身后跟着赵恒和周敏，两人都是筑基后期，这次也一同前往中州。
“走吧。”柳清音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山下走去。
四人腾空而起，朝中州方向飞去。
路上，赵恒忍不住问：“沈师弟，你现在什么修为了？我怎么感觉你身上的气息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安没有隐瞒：“金丹期。”
赵恒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
周敏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柳清音倒是很平静，淡淡道：“以道入丹，结的是极品金丹。你的路，还长着呢。”
沈安点头，没有多说。
金丹期，在散修中已经算是一方高手。但在圣地中，不过是入门罢了。内门弟子中，金丹期比比皆是，元婴期也不在少数。
他还差得远。
中州位于九州中心，地势平坦，河网密布，是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地区。
凌霄天庭直接悬浮于中州上空，据说是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巨大宫殿群，由九根天柱托举，终年被云雾缭绕，凡人难得一见。
沈安四人飞了五天，终于抵达中州地界。
远远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池占地百里，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是天稷城。”柳清音道，“凌霄天宗山脚下的城池，也是中州最大的城市。天选大典就在天稷城外的天稷山上举行。”
四人降落在城门口，步行入城。
城中繁华至极，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当铺、药铺、法器铺……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其中不乏修士，有的骑着灵兽，有的御器飞行，好不热闹。
赵恒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不愧是中州，比我们云州繁华多了。”
周敏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低声道：“人太多了，龙蛇混杂，小心点。”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柳清音身后。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街角处，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速度极快，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但沈安如今已是金丹期，眼力远超常人。
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消瘦，眼眶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紫色。
幽族。
沈安心头一凛。
幽族怎么会出现在天稷城？这里可是天庭的地盘，凌霄天宗的山脚下。
“怎么了？”柳清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沈安低声道：“我看见了一个幽族。”
柳清音眉头微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黑袍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海中。
“你看清了？”
“看清了。”沈安点头，“紫瞳，是幽族的特征。”
柳清音沉默片刻，道：“天选大典汇聚九州英才，幽族派人来窥探，也不奇怪。先别声张，暗中留意。”
沈安点头。
天稷山位于天稷城北，是一座海拔数千丈的大山，山势险峻，灵气充沛。
凌霄天宗就坐落在天稷山巅，据说宫殿连绵，楼阁重重，比青莲剑宗大了不知多少倍。
天选大典在天稷山腰的广场上举行。
沈安四人到达时，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来自九州各大势力的年轻修士齐聚一堂，有的身穿金袍，有的身着道袍，有的披着袈裟，有的穿着皮甲，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沈安大致数了数，至少有上千人。
其中大多数是筑基后期和金丹初期，少数是金丹中期，还有极个别的是金丹后期。
“人真多。”赵恒感慨道。
柳清音扫了一眼，淡淡道：“天选大典是第一次举办，各大势力都想趁机展示实力，自然派出了最优秀的弟子。”
她看向沈安，压低声音：“你小心点。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冲着你来的。”
沈安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
万法源流的继承者，这个身份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摆着几把椅子，显然是给天庭和各大圣地代表准备的。
辰时正，钟声响起。
几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高台上。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金色龙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目光如电，周身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合体境。
“那是凌霄天宗的宗主，姜太虚。”柳清音低声道，“合体境巅峰，半步大乘，是天庭最忠诚的走狗。”
沈安看了她一眼。
柳清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姜太虚身后，跟着几个身穿各色袍服的人，显然是各大圣地的代表。
沈安认出了其中一人——赵无极，那个去青莲剑宗传旨的凌霄天宗长老。
姜太虚走到台前，扫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欢迎来到天选大典。”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天庭统御九州，已有万年。这万年间，人族大兴，万族臣服，四海升平，天下安定。然天庭亦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年轻一代，是九州的未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次天选大典，旨在选拔九州最优秀的年轻修士，入天庭为官，享受天庭气运加持。凡筑基以上、金丹以下者，皆可参加。优胜者，不仅有丰厚奖励，更有机会觐见天庭帝君，聆听圣训。”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
觐见天庭帝君？
那可是站在九州最巅峰的存在，仙尊境的无上强者！
沈安心中却泛起一丝寒意。
天庭帝君，当世第一亚仙尊。
如果他真的是预言中的“颠覆之种”，面对那样的存在，他连蝼蚁都不如。
姜太虚抬手，压下喧哗。
“天选大典分为三轮。第一轮，登天梯；第二轮，闯天关；第三轮，论天道。三轮过后，总分前十者，入天庭为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沈安身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沈安感觉到了。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玩味。
“现在，第一轮开始。”
登天梯。
天梯，是天稷山后山的一道石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直通山顶。
每一级石阶上，都刻着符文。踏上石阶，符文便会亮起，对踏上者施加压力。越往上，压力越大。
这不仅是考验修为，更是考验意志。
上千名参赛者聚集在天梯起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沈安站在人群中，抬头看着那看不到尽头的石阶，心中平静。
柳清音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急着冲，保持节奏。很多人一开始冲得太猛，后面就没力气了。”
沈安点头。
“开始！”
一声令下，上千人同时踏上石梯。
沈安不紧不慢，一步一级，稳步向上。
起初的一千级，压力很小，几乎感觉不到。所有人都在快速攀登，有的甚至用上了身法，几步就跨出十几级。
但到了一千五百级左右，压力开始显现。
有人开始喘气，有人放慢了速度，有人甚至停了下来。
沈安依旧保持着节奏，一步一级。
两千级，三千级，四千级……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人被甩在了后面。
五千级时，沈安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这些人，都是各势力的精英，最差的也是筑基后期。
沈安注意到，其中有几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是身穿金色袍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周身灵气浓郁，赫然是金丹中期。他攀登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步十级，如履平地。
“那是凌霄天宗的天才，姜云鹤。”赵恒气喘吁吁地跟在沈安身后，低声道，“姜太虚的儿子，据说天生雷灵体，同阶无敌。”
沈安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另一个是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子，容貌清丽，气质出尘，也是金丹中期。她攀登的速度不快不慢，步态轻盈，仿佛不是在登天梯，而是在散步。
“那是太上道门的天才，林素心。”赵恒道，“据说道心通明，心境修为极高。”
还有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面容平和，目光淡然。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与石阶融为一体。
“那是须弥禅寺的天才，法明。”赵恒道，“据说炼体有成，肉身堪比妖兽。”
沈安默默记下了这些名字。
六千级，七千级，八千级……
压力越来越大，大到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扛着一座山。
赵恒和周敏已经被甩在了后面，柳清音倒是跟得很紧，但脸色也有些发白。
沈安依旧保持着节奏，一步一级。
他的体内，金丹缓缓旋转，释放出源源不断的真元。那些道则纹路在金丹表面流转，帮助他抵御压力。
九千级。
沈安身边只剩下了不到十人。
姜云鹤、林素心、法明，还有几个其他势力的天才。
所有人都满头大汗，唯独法明依旧面色平静，仿佛感觉不到压力。
姜云鹤回头看了沈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就是沈安？”
沈安点头。
姜云鹤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万法源流的继承者，果然有点意思。不过，第一轮只是热身，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说完，他加快速度，朝山顶冲去。
沈安没有追，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九千五百级，九千八百级，九千九百级……
最后一级。
沈安踏上最后一阶石梯，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门，门框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姜云鹤、林素心、法明等人已经先到了，正站在石门前等待。
沈安是第四个到达的。
紧接着，柳清音也上来了，脸色苍白，额头满是汗珠。
“你……你竟然比我快？”她看着沈安，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沈安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体内有金丹，有九十八道道则纹路，这些都在帮他分担压力。登天梯对他来说，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难。
第一轮结束，淘汰了将近一半人。
只有五百多人通过了天梯，进入了第二轮。
第二轮，闯天关。
天关，是石门后的一片独立空间，据说是凌霄天宗的前辈大能开辟出来的试炼场。
里面机关重重，妖兽遍地，还有各种阵法禁制。参赛者需要在其中生存三天三夜，找到隐藏在深处的通关令牌。
持有令牌者，方可进入第三轮。
令牌只有一百块。
也就是说，五百多人中，只有一百人能晋级。
姜太虚站在石门前，宣布规则。
“天关之内，生死不论。若遇危险，可捏碎手中的传送符退出。但一旦退出，便视为弃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现在，开始。”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五百多人鱼贯而入。
沈安走进石门，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其他人。
这片空间似乎将每个人随机传送到了不同的位置。
沈安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森林很密，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一株巨大的藤蔓从地下钻出，朝他扑来。
藤蔓粗如手臂，长满了倒刺，一看就有剧毒。
沈安拔剑，一剑斩出。
剑光闪过，藤蔓被斩成两段，黑色的汁液四溅。
但更多的藤蔓从地下钻出，密密麻麻，朝他涌来。
沈安眉头微皱，剑光连闪，将藤蔓一一斩断。
但藤蔓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根，钻出两根。
他不再恋战，纵身跃起，踩着一根树枝，朝远处掠去。
藤蔓追了一段，便缩回了地下。
沈安落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放眼望去。
森林无边无际，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山峰，山峰上似乎有光芒闪烁。
令牌，很可能就在那座山峰上。
他正要动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是人的声音。
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一片空地上，三个身穿黑袍的人正围攻一个青莲剑宗的弟子。
那弟子是赵恒。
他浑身是血，正拼命抵挡，但明显不是那三人的对手。
沈安看清那三个黑袍人的脸，心中一凛。
紫色的瞳孔。
幽族。
天关之中，竟然混进了幽族？
沈安来不及多想，拔剑出手。
一剑“惊鸿”，无声无息，刺向最近的那个幽族。
那幽族反应极快，侧身躲避，但还是被剑光擦过肩膀，留下一道血痕。
“谁？！”
三个幽族同时转身，看见沈安，脸色一变。
“青莲剑宗的人？找死！”
三人放弃赵恒，朝沈安扑来。
沈安不退反进，剑光如雪，使出了“雪惊鸿”。
一剑既出，快如闪电。
为首的幽族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胸口已经被剑尖刺穿。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沈安。
“你……”
话没说完，便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幽族大惊，转身想逃。
沈安岂会让他们逃掉？
剑光再闪，两人应声倒地。
赵恒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煞白。
“沈师弟……多谢……”
沈安走过去，扶起他，递给他一颗疗伤丹药。
“先疗伤，然后退出。”
赵恒一愣：“退出？”
沈安看着他，认真道：“天关里混进了幽族，这不是普通的试炼。你受伤了，留在这里只会送命。”
赵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捏碎了传送符，化作一道白光消失。
沈安站起身，看向远处那座山峰。
幽族混进天关，说明他们早有预谋。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是天选大典？是凌霄天宗？还是……
沈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他加快速度，朝山峰掠去。
山峰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姜云鹤、林素心、法明等人都在，还有一些其他势力的天才。
所有人都盯着山峰，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去。
因为山峰周围，布满了阵法禁制。
“这是九宫锁天阵。”林素心淡淡道，“上古奇阵，需要九个人同时从九个方位破阵，错一不可。”
姜云鹤皱眉：“九个人？我们这里只有八个。”
“九个。”沈安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他从林中走出。
姜云鹤挑眉：“你？”
沈安点头：“算我一个。”
姜云鹤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既然你主动送死，我不拦着。”
九人站定九个方位，同时出手。
真元注入阵法，符文闪烁，光芒大盛。
轰——
一声巨响，阵法碎裂。
山峰上的光芒更加耀眼了。
一百块令牌，就放在山峰之巅。
九人同时冲上去，各施手段，争夺令牌。
沈安没有去抢，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众人争夺。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
那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是幽族。
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他们潜伏在暗处，等待着什么。
沈安握紧了剑柄。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山峰上。
那是一条黑龙，体长数十丈，通体漆黑，鳞片如铁，双目赤红，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元婴期。
所有人脸色大变。
“这是……天关里的妖兽？”有人颤声道。
姜云鹤脸色铁青：“不可能！天关里怎么会有元婴期的妖兽？！”
黑龙张开巨口，喷出一股黑色的火焰。
火焰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灰烬。
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参赛者被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四散奔逃。
沈安没有跑。
他看着那条黑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黑龙的眼睛，是紫色的。
紫色。
幽族的特征。
这不是妖兽，是被幽族操控的傀儡。
沈安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剑。
金丹初期，对元婴期。
差距，天壤之别。
但他不能跑。
因为柳清音还在天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