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孟小雨照例在院中练习。苏凌霜罕见地没有在屋内调息,而是静静站在那棵已开始落叶的老槐树下,望着天边被朝霞染红的流云,沉默了很久,很久。
吃早饭时,桌上摆着清粥、咸菜、还有孟小雨昨天从河里摸来的小鱼煎的两条小黄鱼。苏凌霜端起粥碗,小口喝着,动作优雅。喝完粥,她放下碗,目光平静地扫过孟爷爷、孟奶奶,最后落在正低头扒饭的孟小雨身上。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同山涧冰泉流淌,但少了几分初时的刺骨寒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孟小雨,孟爷爷,孟奶奶。我的伤,已无大碍。今日,我便要离开了。”
“啪嗒。”孟小雨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苏凌霜,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忘了咀嚼。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突然空了一下。虽然知道她迟早要走,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突然。
孟爷爷夹咸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将咸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孟奶奶盛粥的动作也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啊?要……要走啊?”孟小雨咽下饭,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你的伤……真好了?外面……安全了吗?”他想起她满身是血昏迷的样子,想起那晚窗外的幽绿鬼火。
苏凌霜看着他眼中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担忧,那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她移开目光,看向门外湛蓝的天空,声音平静无波:“嗯。师门……尚有要事待办。”她没有提追杀,没有提敌对势力,没有提自己“凌雪仙宫”圣女候选的身份,那些都离这个宁静的小山村太远,太沉重。
“哦。”孟小雨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夹什么。沉默在饭桌上蔓延,只有粥碗里升起的淡淡热气。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明亮,只是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你认得路吗?要不要我送你出山?山里岔路多,容易走岔。”
“不必。”苏凌霜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她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看似普通、触手温凉的白色凤形玉佩。玉佩雕工古朴,凤凰展翅,栩栩如生,隐隐有流光内蕴。她将玉佩递向孟小雨:“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佩……有清心宁神之效,可助你……习练时静心。他日若遇难处,可持此佩,到任何城镇中,寻有此类纹样的商铺。”她指尖在玉佩背面的一个极其微小、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雪花符文上轻轻一点,“或可……得些许助力。”
这已是她深思熟虑后,能给出的、既能提供一定庇护,又不至于立刻暴露她身份、引来更大麻烦的承诺。凌雪仙宫产业遍布天下,雪花纹是暗记之一。
孟小雨连忙摆手,脸有些红:“不用不用,苏姑娘,我就是顺手……这玉佩一看就贵重,你自己留着防身……”
“拿着。”苏凌霜语气微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反驳的气势。她不由分说,上前一步,将玉佩轻轻放在孟小雨面前的桌上。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孟小雨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背,冰凉细腻的触感一闪而逝。
孟小雨看着桌上那枚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的玉佩,又看了看苏凌霜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推脱不过,只好小心拿起。玉佩触手温润,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的冷香。“那……谢谢苏姑娘。”他郑重地将玉佩揣进怀里,贴近胸口放好。
早饭后,苏凌霜回屋,换回了孟奶奶洗净、细心缝补好的那身白衣。虽然布料普通,针脚也略显粗陋,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着她身上,依旧难掩那份清冷孤高的气度,与这黄土墙、茅草顶的小院格格不入。
她走到院中,对着孟爷爷和孟奶奶,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晚辈的揖礼,腰弯得很深:“多谢二位前辈连日来的收留照拂,此恩凌霜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她没有用修仙界的礼节,而是用了凡俗中最郑重的礼仪。
孟奶奶眼圈微红,上前扶起她,将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塞进她手里,里面是几个新蒸的杂粮馍馍和几条熏制的肉干。“闺女,山里没啥好东西,这些你带着路上吃。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万事小心,多加提防。”老人粗糙温暖的手握住苏凌霜冰凉的手指,用力紧了紧。
苏凌霜看着老人慈和的面容,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冰封的心防裂开一丝缝隙。她嘴唇微动,最终只是低低地、清晰地说道:“……凌霜谨记婆婆教诲。多谢。”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奶奶身后、抿着嘴唇、眼神复杂的孟小雨。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带着山野特有的朝气,也有一丝即将离别的怅惘。她想说些什么,比如“好好修炼”,比如“保重”,比如“或许后会有期”,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个微微的颔首。然后,她毅然转身,白衣飘动,朝着出山的小路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林拐角处。
孟小雨一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睛有些发酸。他低头,摸出怀里那枚温凉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孟爷爷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走吧,走了也好。这闺女,一看就不是池中物,是九天上的凤凰,迟早要飞走的。咱们这小山坳,留不住她。”
“我知道,爷。”孟小雨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有些涩。他将玉佩仔细收好,贴着胸口放着,仿佛能汲取一些力量。
苏凌霜的离去,像是一阵清风,吹皱了小山村平静的湖面,但很快,涟漪散去,湖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这宁静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孟小雨依旧每天早起练习“健身操”,动作越发圆融自如,体内那股热流也日渐壮大,夜晚观想星空,偶尔能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的星辉被吸引,没入眉心。他上山下河,打柴采药,听墨先生说那些越来越离奇、甚至开始夹杂些“血脉封印”、“上古遗宝”晦涩传说的故事,和阿土比试力气,如今已能凭借着技巧偶尔胜之。只是他偶尔会看着天边流云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枚玉佩。
墨先生的故事越来越引人入胜,但孟小雨总觉得,先生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光芒。阿土还是那个傻阿土,只是打铁时力气似乎更大了,有一次不小心把家里用了十几年的铁砧都敲出了一道裂缝,被他爹举着烧火棍追着撵了半条村。
时间在看似平静中流过,山间树叶由绿转黄,再由黄转红,最终簌簌落下,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悄然而至,将栖霞村染成一片素白。村民们开始猫冬,小山村愈发静谧。孟家小院里,孟爷爷咳嗽的老毛病似乎重了一些,孟奶奶每日熬着姜汤。孟小雨练习“健身操”时,周身蒸腾的热气能将落在肩头的雪花瞬间融化。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山溪解冻,草木萌发。孟小雨十七岁了,个子似乎又蹿高了一点,肩膀更宽,轮廓褪去了些少年的圆润,多了几分青年的硬朗。他体内那股热流,已能随心意流转至四肢,一拳挥出,能隐隐听到破风声。那本银册上的“引星篇”,他已能完整观想,虽仍未“引星”入体,但精神愈发饱满,耳聪目明。
苏凌霜留下的雪花玉佩,始终贴胸戴着,冰凉,却渐渐染上他的体温。
变故,发生在这一年的初秋,一个看似与往年并无不同的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