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隐灵坊尚在沉睡,只有零星灯火与巡夜者的脚步声。西北角的偏僻小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四道身影如轻烟般闪出,迅速没入门外浓稠如墨的夜色与晨雾交织的山林。
孟小雨换上了百炼堂提供的深灰色紧身皮甲,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褐色斗篷,背囊紧凑,腰间悬挂着新得的精钢短剑。他走在最前,步伐轻捷沉稳,双目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眉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清凉感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远超常人。身后半步是阿土,灰色斗篷下身躯如山,背负着大部分给养和那柄黑沉断刀,脚步落在地面,却轻巧得几乎无声,显示出对力量惊人的控制。墨长老与韩箭一左一右稍后,墨长老手持那根黑色晶石手杖,目光锐利扫视四周;韩箭则背着长弓,身形如狸猫,时刻留意着后方与侧翼。
四人沉默疾行,很快将隐灵坊模糊的轮廓抛在身后。寒风凛冽,刮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脚下是覆着薄霜的枯草与冻土。
“地图所示,第一条相对安全的‘猎兽小径’入口,在前方三十里处的‘鬼见愁’峡谷。”墨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穿透风声,“那峡谷狭窄,两侧崖壁陡峭,是伏击的险地。幽冥宗若有眼线,很可能在那里布置。”
“绕行需多走至少八十里,且要穿过一片已知有‘铁翼妖蝠’群居的乱石坡。”韩箭接口道,声音冷峻,“鬼见愁虽险,但路径最短,若快速通过,反而可能打乱对方布置。”
孟小雨略一沉吟,感受了一下胸口残月铁片和雪花玉佩的状态——平静。“走鬼见愁。但需先探。”他看向韩箭。
韩箭点头,身形一晃,如同一只真正的夜行猎豹,悄无声息地加速向前,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迷雾与林木深处。这是提前约定的,由最擅长隐匿和侦查的韩箭前出探路。
剩下三人放缓脚步,保持警惕,匀速推进。孟小雨尝试在行进中维持“引星篇”的微弱观想,让那一丝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不仅有助于恢复体力,更能让他精神高度集中,五感进一步提升。他嗅到了风中极淡的、不属于山林自然气息的腥膻味,听到了远处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轻轻碰撞的细响。
阿土忽然低声道:“左边,三百步外,岩缝里,有东西,两个,心跳很慢,像睡着,但没睡死。”
墨长老惊讶地看了阿土一眼,这大个子对生命气息和地面震动的感知,简直堪比一些专门的法器。他悄然从怀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注入一丝灵力,镜面泛起微光,照向左方。镜中隐约显现出两个蜷缩在岩石缝隙中的模糊人影,穿着与山石颜色相近的灰褐色衣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非阿土提醒,极难发现。
“暗哨。修为不高,炼气初期,像是雇佣的散修或小势力眼线。”墨长老低语,“不是幽冥宗直属,可能是他们收买的耳目。看来坊市外的网,撒得比预想的大。”
孟小雨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手势。三人如同早有默契,瞬间改变方向,借助地形和雾气掩护,从侧后方悄然接近那两个暗哨。
距离五十步时,孟小雨对阿土点了点头。阿土会意,深吸一口气,右脚轻轻抬起,然后朝着地面看似随意地一踏。
“嗡——”一股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奇异频率的震波,以阿土落脚点为中心,贴着地面急速扩散开去,精准地掠过那两个暗哨藏身的岩缝。
岩缝中两人身体同时一僵,眼皮剧烈跳动,仿佛陷入梦魇,心跳和呼吸瞬间变得紊乱,陷入短暂的失神和眩晕——这是阿土初步掌握的“厚土战体”天赋能力之一,地脉撼神,可借大地传递震荡,干扰近距离内精神不济者的神魂。
就在这一刹那,孟小雨和墨长老同时动了!
孟小雨身如鬼魅,星移步法发挥到极致,几乎在暗哨失神的瞬间已掠至近前,并指如剑,迅捷无比地点在两人后颈某个穴位,用的是“混元星斗诀”基础篇中记载的、封禁气血、令人暂时昏迷的手法,无声无息。
墨长老则更快,黑色手杖连点,两道微不可察的暗红光丝没入两人眉心,彻底压制其可能存在的魂灯或报警禁制。
两个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孟小雨迅速在两人身上搜了一遍,只找到几块下品灵石和两枚粗糙的传讯符,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果然是外围眼线,知道的有限。”墨长老检查了传讯符,“他们每隔一个时辰需向固定方位激发一次符箓报平安。现在距离上次报平安已过半个时辰。我们还有时间。”
孟小雨将搜到的东西交给墨长老处理,三人迅速离开,继续前行。不久,韩箭的身影从前方迷雾中浮现,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前面峡谷口暂时干净,但我发现了这个。”韩箭摊开手,掌心有几片几乎碎裂的、边缘焦黑的金属甲片,还有一丝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阴冷灵力波动。“打斗痕迹,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一方用的是制式军弩和破甲箭,另一方……灵力气息与黑岩山那些人类似,但更驳杂,有妖气混杂。”
“军弩?”墨长老捡起甲片,仔细查看,“是‘大炎王朝’边军‘黑魇卫’的制式破甲箭镞。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与疑似幽冥宗外围的人交手?”
孟小雨心中一动。大炎王朝?是了,坠星山脉位于南荒与中州交界,理论上属于大炎王朝疆域边缘,但山高皇帝远,实际控制力薄弱。黑魇卫是王朝精锐,专司处理棘手事件和边境冲突,他们出现在此,必有缘由。
“看来这趟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墨长老面色凝重,“不管他们为何而来,我们最好避开。加快速度,趁他们可能再次清剿或巡逻的间隙,穿过峡谷!”
四人不再犹豫,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冲向被称为“鬼见愁”的峡谷。
峡谷入口狭窄,仅容三四人并行,两侧崖壁高逾百丈,怪石嶙峋,在晨雾中如同狰狞巨兽的利齿。谷内光线昏暗,寒气森森,地上有零星未干的血迹和战斗痕迹。
孟小雨一马当先,精神紧绷到极致。胸口的残月铁片,在进入峡谷中段时,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冰凉感。几乎同时,他眉心那点“星种”也传来悸动。
“停!”他低喝,猛然止步,抬手示意。
阿土瞬间止住冲势,墨长老和韩箭也立刻停下,警惕四顾。
“前面,五十步,右侧崖壁,离地三丈,有东西嵌在石头里,气息……很隐晦,带着空间波动。”孟小雨凭借星力增强的感知和铁片的警示,隐约“看”到了一处不协调。
墨长老闻言,立刻再次取出那面铜镜,灌注更多灵力照去。镜面光芒凝聚,果然,在孟小雨所指的位置,崖壁上一块看似普通的凸起岩石内部,隐约有一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散发着极其微弱灰光的物体嵌在其中,若不细查,绝对无法发现。
“是‘阴隙石’!被炼制成了触发式的空间扰动陷阱!”墨长老倒吸一口凉气,“一旦有生灵靠近到十丈内,便会激发,不造成直接伤害,但会引发小范围空间紊乱,将范围内的所有气息、动静放大数倍传递出去,并留下难以磨灭的空间印记,相当于一个强力警报和追踪信标!这是高阶阵法师和空间修士才可能布下的手段!幽冥宗为了找你,竟动用了这等人物和资源?!”
孟小雨眼神冰冷。对方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且手段越来越高明。若非有残月铁片预警和自己初步诞生的灵敏感知,他们此刻恐怕已经暴露。
“能拆吗?或者绕开?”韩箭沉声道。
“绕不开,这峡谷是必经之路。拆……风险极大,这阴隙石炼制手法诡异,强行拆除或触动,可能立刻激发,或者引发不可预知的空间乱流。”墨长老额头见汗,仔细用铜镜和几样小法器探测,“布设者很高明,几乎与崖壁融为一体,借助天然地脉节点供能,极难察觉,更难破解。”
时间紧迫,每多耽搁一分,被其他巡逻者或后续眼线发现的可能就大一分。
孟小雨盯着那块隐藏在岩石中的灰光物体,脑海中飞快闪过银色册子上的星图,以及那晚施展“星陨指”时,星力流转、洞穿虚空的微妙感觉。空间紊乱……星力……他似乎捕捉到一丝灵感。
“墨长老,若以极强的、高度凝聚的单一属性力量,瞬间侵入其核心,扰乱其内部平衡结构,使其在激发前就因结构崩溃而失效,是否可行?”孟小雨问道。
墨长老一愣,思索道:“理论可行,但要求极高。力量属性需对其有克制或干扰,且必须精准、凝练、迅速,在陷阱自发防御机制启动前完成。阴隙石属阴、空间属性,需至阳、破邪或同样精通空间之力的力量……你难道想……”他看向孟小雨,想到黑岩山那惊世一指。
孟小雨没有回答,闭上双眼,全力催动眉心“星种”,沟通冥冥中那冰冷、浩瀚、似乎能穿透一切的星辰之力。这一次,他并非要施展“星陨指”那样极端爆发的攻击,而是尝试将星力以最精细、最凝聚的方式,模拟出银色册子星图中,某种代表“洞察”、“解构”与“微湮”的轨迹。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点比针尖更细微、几乎看不见的、不断高频颤动的银色光点。这光点凝聚了他此刻能调动的、近乎全部的心神与对星力的掌控。
他锁定那块阴隙石,透过岩石的遮挡,“看”清了其内部灰光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
“就是现在!”
指尖银光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没有声响,没有冲击波。
五十步外,崖壁上那块凸起的岩石内部,那点灰光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坏掉的灯,随即迅速黯淡、熄灭,最终“噗”一声轻响,化为一小撮不起眼的灰色粉末,从岩石缝隙中簌簌落下。嵌藏阴隙石的岩石表面,连一丝裂纹都未增加。
陷阱,被无声无息地“点”掉了。
墨长老和韩箭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撮落下的灰粉,又看向缓缓收指、脸色微微发白、气息有些紊乱的孟小雨,如同看一个怪物。这种对力量精微到极致的操控,对目标结构匪夷所思的洞察与瓦解,比那狂暴的一指更加令人心悸。
阿土则只是松了口气,憨厚地笑了笑,仿佛孟小雨做到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
“走!”孟小雨没有耽搁,服下一颗回气丹,率先向前冲去。刚才那一下消耗极大,主要是心神。但解决了这个最大的警报,值得。
四人再无阻碍,以最快速度冲出了“鬼见愁”峡谷。当重新沐浴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前方,地势渐阔,依旧是荒凉的山岭,但已正式踏入坠星山脉的外围区域。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似乎比隐灵坊周围更加活跃,也更多了一丝狂野和混乱的气息。远处,巍峨连绵、仿佛接天连地的坠星山脉主脉,在稀薄的晨雾中显露出它深沉暗黑、犹如巨龙脊背般的轮廓,一些极高的山峰顶端,隐约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和诡异的、仿佛撕裂天空的暗红色霞光。
“我们进来了。”墨长老望着远山,语气复杂。
孟小雨也眺望着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山脉,胸中的残月铁片传来持续的、微弱的温热感,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又仿佛在与远方某处共鸣。
星陨之谷,就在那山脉深处。
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诡谲的迷雾、凶险的秘境、诡异的生灵,以及步步紧逼的追杀。
他握紧了胸前的铁片和玉佩,眼神坚定。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