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坠星山脉外围,景象与黑岩山一带截然不同。山体不再是单调的黝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与铁灰色交织的斑驳,仿佛被远古的烈火灼烧后又浸透了铁锈。植被稀疏怪诞,多是低矮、叶片厚硬、带刺的灌木,或是扭曲如虬龙、树皮皲裂如鳞片的怪树。空气中灵气虽稍显活跃,却也混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味和淡淡的金属腥气,吸入肺中,隐隐有灼烧感。
“此地地火活跃,金属矿藏丰富,但也因此滋生了许多喜火、噬金的妖兽毒虫,且性情大多暴烈。”墨长老一边用黑色手杖探路,一边低声道,“地图上标注的这条‘猎兽小径’,其实是历代采药人、探矿者和猎妖师用性命摸索出的、相对安全些的路径。但所谓安全,也只是相对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一处冒着腾腾热气的泥潭中,猛然窜出几条通体赤红、头生独角、口喷火星的怪蛇,但被韩箭眼疾手快,数支箭矢连珠般射出,精准地钉穿了头颅,怪蛇挣扎几下便落入泥潭,被滚烫的泥浆吞噬。
孟小雨默默观察着周围环境,将地形、植被特征、潜在危险与脑中地图一一印证。他胸口的残月铁片,始终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温热,指向山脉深处偏东的方向,与地图上对“星陨之谷”的大致方位标注基本吻合。这让他心中稍定。
四人昼行夜伏,谨慎推进。孟小雨白天赶路时,会分出一缕心神维持“引星篇”的基础运转,不断尝试以眉心“星种”为引,更细腻地捕捉、炼化空气中那稀薄的星辰之力。夜晚扎营时,则全力观想修炼,他能感觉到,在这片靠近传说中“星辰坠落之地”的区域,对星力的感应似乎比在隐灵坊时清晰了那么一丝,虽然依旧缓慢,但日积月累,眉心“星种”的清凉感在缓慢增强,体内气血运转也愈发圆融,带着一丝星辰的凛冽。
阿土的变化更为明显。越是深入这地火活跃、土石坚硬的山脉,他身上的厚重气息就越发沉凝。他不再需要刻意施展,行走坐卧间,便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脚步落下,几乎不留痕迹,对周围数十丈内的地面震动、地脉流向有着模糊的感应。他的饭量更是惊人了,普通干粮已难满足,需要大量进食妖兽肉或富含灵气的块茎。墨长老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奇异,私下对孟小雨感叹:“厚土之体,果然是天生的地脉宠儿,在这等地方,如鱼得水。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韩箭则是最合格的哨兵与猎手,总能提前发现潜藏的毒虫猛兽,箭术出神入化,且对山林生存之道极为熟稔,省去了许多麻烦。
墨长老经验老辣,辨识矿物、草药,规避天然毒障、地火喷口,布置简易预警和防护禁制,都信手拈来。他对孟小雨的“星力”和阿土的“地脉感知”能力极为看重,时常结合两人提供的信息调整路线,避开了一些地图上未曾标注的险地。
如此行进了七八日,已深入坠星山脉外围近三百里。周围环境愈发荒凉酷烈,时常能看到裸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矿脉,以及地面裂隙中涌出的、颜色诡异、热气腾腾的泉水。妖兽的等阶也明显提高,出现了堪比炼气中期、甚至后期的凶悍存在,好在四人配合日渐默契,又有孟小雨的灵敏感知和阿土的预警,总能提前规避或设计伏杀,有惊无险。
这日正午,四人穿行在一道宽阔的、布满黑色砾石的古河道中。河道早已干涸,两侧是高耸的暗红色崖壁,阳光难以直射,显得阴森晦暗。残月铁片的温热感在此地变得有些紊乱,忽强忽弱。
“小心,此地煞气凝聚,磁场混乱,恐怕有厉害东西。”墨长老神色凝重,黑色手杖上的暗红晶体微微发光,探测着周围的能量流动。
阿土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冰冷的黑色砾石上,闭目感应片刻,闷声道:“前面,拐弯后面,地下很深,有东西在动,很大,很热,心跳像打鼓。它在……睡觉?但睡得不沉。”
孟小雨也感到眉心“星种”传来一丝警兆,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在这里格外浓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臊。
“绕不过去,这是古河道最窄处,也是必经之路。”韩箭查看了地图和地形,低声道。
“准备战斗,尽量不惊扰。”孟小雨当机立断,抽出精钢短剑。阿土握紧了断刀。墨长老和韩箭也各自戒备。
四人放轻脚步,屏息凝神,缓缓向河道拐弯处摸去。刚转过弯,眼前景象让众人呼吸一窒。
拐弯后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地面不再是砾石,而是铺着一层细密的、暗红色的温热砂土。河滩中央,赫然匍匐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体长超过三丈的巨蜥,通体覆盖着巴掌大小、黑红相间、泛着金属光泽的厚重鳞甲。它头颅狰狞,吻部粗短,满口交错的利齿如同匕首,嘴角滴落着灼热的涎液,将地面烧出一个个小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粗壮的尾巴,末端并非寻常蜥尾,而是生长着一个布满孔洞、如同蜂巢般的巨大骨锤,骨锤内部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它正趴在砂土上,似乎陷入沉睡,鼻孔喷出带着火星的白气,每一次呼吸都引起周围空气的微微扭曲。
“是‘地火熔岩蜥’!成熟体,实力堪比炼气八、九层,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尾锤能喷射高温熔岩流,极其难缠!”墨长老脸色发白,传音道,“它在假寐,或者说,在借助地热修炼。我们慢慢退回去,另寻他路……”
然而,似乎已经晚了。或许是四人的气息,或许是墨长老因紧张而微微泄露的灵力波动,地火熔岩蜥那紧闭的眼睑猛然掀开,露出一对竖立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瞳孔!冰冷、残暴、充满捕食者欲望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四个不速之客!
“吼——!!!”
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咆哮炸响,震得河道碎石簌簌落下!地火熔岩蜥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不符的敏捷猛然人立而起,粗壮的后肢一蹬,如同小山般朝着四人扑来!血盆大口张开,一股灼热腥臭的狂风率先扑面!
“散开!”孟小雨厉喝,脚下星移步法急展,向侧方急闪。阿土则怒吼一声,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巨蜥,双手握持断刀,狠狠一刀劈向它探来的前爪!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伴随着四溅的火星!阿土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竟只在熔岩蜥的前爪鳞甲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反震之力让他双臂发麻,蹬蹬蹬连退数步。而熔岩蜥的前爪只是微微一滞,便继续拍下!
就在巨爪即将拍中阿土之际,墨长老的黑色手杖凌空点出,一道凝练的暗红光箭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打在熔岩蜥爪心相对柔软处!
“噗!”鳞甲碎裂,皮开肉绽!熔岩蜥吃痛,发出一声怒吼,爪势偏移,擦着阿土身侧拍在地上,轰出一个大坑。
韩箭的箭矢如同流星赶月,专射熔岩蜥的眼睑、鼻孔、耳孔等薄弱处,虽未能破防,却也逼得它烦躁地晃动头颅,喷出几道灼热的气流。
孟小雨身形如电,趁着熔岩蜥注意力被墨长老和韩箭吸引,瞬间欺近其侧腹,手中精钢短剑灌注气血与一丝星力,剑尖泛起极淡的银芒,朝着鳞甲缝隙狠狠刺入!
“嗤!”这一次,短剑刺入寸许,一股滚烫的、带着硫磺味的血液溅出。但熔岩蜥的肌肉极其坚韧,短剑被死死卡住。熔岩蜥吃痛,粗壮的尾巴带着恐怖的风声,末端那炽热的骨锤狠狠扫向孟小雨!
孟小雨果断弃剑,身形急退。骨锤擦着他胸前掠过,灼热的气浪将他的皮甲烫得发黑冒烟。他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它的弱点是眼睛、口腔,还有尾锤根部与身体连接的相对柔软处!但靠近极难!”墨长老一边游走,一边不断射出光箭骚扰,同时急促地说道,“阿土,试试能不能干扰它身下的地面!”
阿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再次低吼,将断刀狠狠插入地面,双臂肌肉坟起,周身那股厚重的土黄色气息轰然爆发!
“地动波!”
以断刀插入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波纹猛地扩散开来,并非攻击熔岩蜥本身,而是作用在它身下的河滩地面!
“轰隆隆——!”
地面剧烈摇晃、塌陷、变形!熔岩蜥正欲再次扑击,脚下却骤然失去平衡,庞大身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它对大地的掌控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发出愤怒而困惑的咆哮。
“好机会!”孟小雨眼神一厉,强行压下胸口不适,体内气血与眉心“星种”储存的那点星力疯狂汇聚于右手食指。这一次,他没有追求“碎辰指”那种极致的洞穿,而是尝试模拟星图中另一种轨迹,将星力转化为一种更具侵蚀、震荡特性的力量。
他身形再次急进,在熔岩蜥因地面不稳而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脖颈下方,一指点出!
“星蚀!”
指尖银芒一闪,没入鳞甲缝隙。没有惊天动地的爆裂,但熔岩蜥被点中的部位,那黑红色的坚硬鳞甲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并且龟裂蔓延开一小片!鳞甲下的皮肉更是如同被无形之力腐蚀、震荡,瞬间糜烂了一大块,鲜血汩汩涌出!
“嗷——!”熔岩蜥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剧痛让它彻底疯狂,不再理会其他人,暗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孟小雨,布满利齿的大口猛地张开,喉咙深处赤红光芒大盛,一股极度炽热、暴烈的气息疯狂凝聚!
“小心!是熔岩吐息!”墨长老大骇。
然而,就在熔岩吐息即将喷发的刹那,异变陡生!
“嗖——!”
一道幽蓝色的、迅疾无伦的流光,毫无征兆地从众人侧后方的崖壁上电射而下,精准无比地射入熔岩蜥因痛苦和蓄力而大张的口中,直贯入喉!
那是一支造型奇特的幽蓝箭矢,箭头并非金属,而是某种晶莹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晶!
“噗……嗤……”
熔岩蜥口中的赤红光芒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急速扩散的冰蓝雾气!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暗金色的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光芒迅速黯淡。从它口鼻、耳孔甚至鳞甲缝隙中,都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体表那灼热的高温急速消退。
“轰隆。”
地火熔岩蜥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再无生机。致死的原因,并非外伤,而是那支幽蓝箭矢蕴含的、极致冰寒的力量,瞬间冻结了它的内腑、妖丹乃至神魂!
寂静。
孟小雨四人惊疑不定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天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绣着银色云纹的白色斗篷,斗篷兜帽掀起,露出一张清冷绝丽、宛如冰雪雕琢而成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及腰的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清冷疏离。她手中握着一张造型优美、通体宛如冰玉雕琢而成的长弓,弓弦上还残留着点点冰晶荧光。
赫然是——苏凌霜!
只是,此时的她,与孟小雨记忆中那个重伤脆弱、清冷寡言的少女已然不同。虽然容颜依旧,但气质更加凛然出尘,周身萦绕着似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修为深不可测,远非当初可比。她站在那里,仿佛独立于这片酷热荒凉的山河之外,不沾半点尘埃。
她的目光,先是淡淡扫过地上死去的熔岩蜥,然后掠过墨长老、韩箭,在阿土身上略微停顿,最后,落在了孟小雨脸上。
四目相对。
孟小雨只觉得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她看起来……很好,比离开山村时好太多,但也……更加遥远了。
苏凌霜冰潭般的眸子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但转瞬即逝,恢复古井无波。她红唇轻启,声音清越冰冷,如同冰珠落玉盘:
“路过,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