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黑暗。窒息。
孟小雨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寒冬腊月河里的石头，在不断下沉。耳边是沉闷的水流轰鸣，口鼻间灌满了带着泥沙腥气的冷水。螭蛟那双幽暗旋转的黄金竖瞳，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无数扭曲、荒诞、充满恶意的幻象碎片，还在不断冲击着他近乎停滞的意识。
就在他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身体本能地开始抽搐，意识真的要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
一只冰凉却坚定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一股精纯凛冽、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能安抚神魂的柔和寒意，顺着经脉强势涌入，如同一根冰针刺入他混乱的识海！
“凝神！运转星力！”
苏凌霜清冷的声音，穿透水流的咆哮和幻象的杂音，直接响在他的意识深处。
孟小雨猛地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和被点醒的意识瞬间同步！眉心那几乎黯淡的“星种”爆发出最后的微光，残存的星力本能地按照“引星篇”轨迹疯狂运转，驱散着侵入识海的幻象余波，同时一股微弱的气血之力自丹田升起，强行压住呛水的冲动。
他反手紧紧抓住苏凌霜的手腕，另一只手胡乱向上划动。另一侧，一个庞大而有力的身躯也撞了过来，阿土像条落水的大狗熊，四肢拼命扑腾，混乱中还差点一脚踹在孟小雨脸上，但也凭借着厚土战体带来的惊人闭气能力和蛮力，在激流中稳住了身形，甚至顺手揪住了孟小雨的腰带。
“哗啦——！”
三人终于挣扎着冲出水面，在漆黑的地下暗河中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嗽。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冰冷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们，在狭窄或宽阔的河道中横冲直撞，不时撞在滑腻的岩石上，疼得龇牙咧嘴。
“咳咳……呸！这水……真他娘的凉！”阿土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水，瓮声抱怨，声音在空洞的河道里回荡，“小雨哥！凌霜仙子！你们没事吧？”
“没……没事……”孟小雨咳出肺里的水，脑袋依旧针扎般疼痛，幻象的残影偶尔闪过，但他死死咬着牙，维持着星力运转，“凌霜，你呢？”
“无碍。”苏凌霜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气息微乱。她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冰蓝灵光，如同深海的水母，照亮了周围丈许范围。只见她脸色苍白，长发湿漉漉贴在脸颊，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冰眸在幽暗中依旧冷静锐利。她正用另一只手抓着一段从洞顶垂下的、不知是树根还是石钟乳的突起，勉强稳住了三人在激流中的身形。
借着微光，孟小雨看到阿土脸上挂了彩，额头蹭破一大块皮，但精神头还行。他自己也是浑身酸痛，尤其是神魂的震荡感迟迟不退，看东西偶尔还会有重影。
“那老道士……跑得比兔子还快！”阿土缓过劲来，愤愤不平，“说好的带路呢？一眨眼人就没了！”
“他目标太大，又是灵果持有者，留下来只会吸引螭蛟主要怒火。”苏凌霜冷静分析，“他提前开启水道，本就是让我们各自逃生的意思。这暗河水流湍急，岔道众多，分散开反而能降低被那螭蛟循迹追上的风险。”
提到螭蛟，孟小雨心有余悸：“那家伙最后的眼神……太邪门了。我感觉脑子都快炸了。”
“那是蕴含蜃龙血脉的‘蜃瞳幻界’，直攻神魂。你境界不够，又无专门防护法宝，正面冲击下神魂受创是难免的。”苏凌霜看向孟小雨，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试着冥想观星，以星力滋养神魂。星力中正平和，对这类幻术创伤有缓解之效。”
孟小雨依言，在水中艰难地维持着半漂浮状态，闭目凝神，引导眉心微弱的星种，沟通那冥冥中无处不在的星辰之力。或许是濒死体验激发了潜能，又或许是这地下深处别有玄机，一丝丝清凉的星力竟穿透厚重岩层，缓缓汇入，修补着他受损的识海，那针扎般的头痛果然缓解了不少。
“咦？前面……好像有光？”阿土忽然指着下游方向喊道。
只见在漆黑河道的尽头，隐约透出一点朦胧的、幽蓝色的微光，而且水流似乎也变得平缓了一些。
“小心，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某种发光矿物或生物。”苏凌霜提醒道，熄灭了手中的灵光，三人顺着水流，警惕地向着微光处漂去。
随着靠近，那幽蓝光芒越来越亮，河道也逐渐开阔。最终，他们漂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溶洞穹顶极高，倒垂着无数闪烁着幽蓝色、淡紫色、翠绿色荧光的钟乳石和奇异苔藓、菌类，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梦似幻，美轮美奂。水流在这里汇集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铺满了洁白的细沙和五彩斑斓的鹅卵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灵气浓度竟然比外面山谷还要浓郁几分。
“哇……”阿土张大嘴巴，看呆了，“这、这是龙王爷的水晶宫吗？”
三人爬上湖岸边一处干燥的平台。脱离了刺骨的冷水，孟小雨打了个哆嗦，连忙运转气血驱寒。苏凌霜则掐了个法诀，身上水汽迅速蒸腾，衣物很快变干，恢复了那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显然之前强行唤醒孟小雨、又在激流中护着两人，消耗不小。
孟小雨从储物袋里翻出干爽衣物换上，又给阿土扔了一套。阿土一边笨拙地换衣服，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这地方真不赖，又暖和又亮堂，还没那大长虫。咱们是不是安全了？”
“未必。”苏凌霜泼了盆冷水，“螭蛟虽未必敢追入地下暗河，但此地灵气异常，恐有其他生灵盘踞。而且……”她看向溶洞四周那些幽深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隧道，“我们得尽快找到通往‘沉星湖’的正确水路。在此久留，变数太多。”
孟小雨换好衣服，感觉舒服多了，神魂在星力滋养下也稳定下来，只是还有些虚弱。他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清甜甘洌，还带着微弱的灵气。“这水能喝。我们先休整一下，恢复些力气再找路。阿土，你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阿土拍拍胸膛，又揉揉额头，“就是脑袋还有点晕，那大长虫叫得我脑仁疼。”
“那是神魂震荡的余波，少说话，静心凝神。”苏凌霜丢给阿土一颗清心丹，“此地灵气纯净，对你恢复有好处。”
三人于是在湖边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各自调息恢复。孟小雨盘膝而坐，全力运转“引星篇”。或许是此地环境特殊，又或许是经历了生死大战，他感觉对星力的感应和吸纳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眉心星种在精纯星力的滋养下，不仅伤势快速愈合，体积似乎还壮大了一圈，内部隐约有更复杂的星图纹理浮现。
他甚至能感觉到，怀中的星钥在这充满灵气的环境中，也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与他的星力隐隐呼应。但此时他没敢拿出来研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孟小雨感觉状态恢复了六七成，神魂的刺痛感基本消失。他睁开眼，看到苏凌霜正站在不远处一块高耸的岩石上，眺望着溶洞深处，身姿在幽蓝荧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绝。
“在想什么？”孟小雨走过去，轻声问道。
苏凌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想那螭蛟。它重伤未死，又失了灵果，必不肯罢休。蜃龙血脉妖兽，最是记仇。它可能封锁山谷，也可能……有其他我们未知的手段。”
孟小雨皱眉：“你是担心它会追下来？或者在外面守株待兔？”
“都有可能。”苏凌霜转过身，冰眸看着他，“更重要的是，那一瓢道人。他拿走九窍玲珑果，是为己用，还是真如他所言另有他用？他与你祖父的关系，是真，还是局？这暗河通往‘沉星湖’，究竟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开端？”
孟小雨沉默了。这些疑问，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当时形势危急，别无选择。现在冷静下来，确实疑点重重。一个能在此守株两百年、还摆下大阵困住筑基螭蛟的老道士，岂是易与之辈？他最后那果断摘果、独自遁走的行为，虽说合理，但也透着几分自私与算计。
“不管怎样，先出去再说。”孟小雨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只要实力够强，什么阴谋算计，一剑破之，一力降十会。我现在……太弱了。”想到面对螭蛟时的无力感，他握紧了拳头。
苏凌霜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斗志，冰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嘴上却道：“急于求成，乃修行大忌。你星力根基虽厚，但缺乏系统锤炼与相应战技。光凭本能和一式‘星蚀’，遇上真正的高手或异兽，远远不够。”
孟小雨苦笑：“我也想学啊，可我这路子，好像跟谁都不一样。”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星辰之力，亦有轨迹可循，有法可依。”苏凌霜沉吟片刻，“待离开此地，我可传你一套‘冰魄凝心诀’的基础观想法，虽是冰系，但其‘凝神、静心、专注’的内核，对你掌控星力、稳固神魂、抵抗幻术应有裨益。至于战技……需你自己从星图与实战中领悟，旁人只能指点，无法代劳。”
孟小雨大喜：“真的？多谢凌霜！”
“不必谢我。你若因神魂孱弱拖累队伍，亦是麻烦。”苏凌霜别过脸，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耳根似乎又有些微红。
这时，阿土也调息完毕，生龙活虎地蹦起来：“我好了！咱们找路去吧！这洞里肯定有好吃的鱼，我刚才看见水里有银影子闪！”
孟小雨无语，这吃货，刚脱险就想着吃。
三人稍作商议，决定沿着地下湖的主流方向，选择一个看起来水流最急、河道最宽的隧道探索。苏凌霜打头，孟小雨居中策应，阿土殿后。
溶洞幽深，隧道错综复杂，水声潺潺。他们走了许久，期间遇到了几条岔路，孟小雨凭着残月吊坠那微弱的、指向某个方向的共鸣，这共鸣似乎总是指向山脉更深处或某个特定的方位，做出了选择。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水声渐大，空气流通也明显加快。就在他们以为接近出口时，走在最前的苏凌霜忽然停下，冰眸微凝，示意噤声。
孟小雨和阿土立刻警觉，屏息凝神。
前方隧道拐角处，隐约传来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声响。
“叮！当！嘭！”
那是兵器碰撞、法术爆鸣、以及重物撞击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怒喝和惨叫。
有人！在前面打起来了！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打得颇为激烈。
三人交换眼神，悄无声息地摸到拐角处，借着岩石掩护，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连接着地下暗河的巨大石窟。石窟内，正上演着一场混战！
交战双方，一方是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胸前绣着血色狼头图案的修士，个个面带煞气，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修为多在炼气中后期，为首一个独眼大汉，更是气息彪悍，达到了炼气圆满，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法大开大阖，威力惊人。
而与他们厮杀的，竟是五六名穿着大炎王朝边军制式皮甲、但甲胄残破、浑身浴血的士兵！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领，手持长枪，枪出如龙，修为约莫炼气八层，虽然勇猛，但明显寡不敌众，身边的士兵不断倒下。地上已经躺了十多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但更多的是边军士兵的。
在战场的中心，靠近暗河边，还有一个残破的、似乎刚被暴力破除的古老禁制残骸。禁制中央，歪倒着一个石台，石台上似乎原本供奉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空如也。
“黑魇卫！”苏凌霜低声吐出三个字，冰眸中寒光一闪。
孟小雨也是一凛。黑魇卫，大炎王朝皇帝的直属密探，也是之前墨长老提过、可能在坠星山脉活动的势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和边军打起来了？还在这地下深处？
“嘿嘿，赵校尉，别负隅顽抗了！”那独眼黑魇卫头领狞笑着，一刀劈退年轻将领的长枪，“乖乖交出‘镇河碑’残片，老子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不然，把你剁碎了喂这暗河里的鱼鳖！”
“呸！黑魇卫的走狗！竟敢截杀运送军资、勘测水脉的边军小队，抢夺上古遗物！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那赵姓年轻将领怒斥，长枪横扫，逼退两名黑衣人，但肋下又多了一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战甲。
“王法？在这坠星山脉深处，老子就是王法！”独眼头领狂笑，“兄弟们，加把劲！宰了他们，那残片归公，他们身上的军饷和装备，都是你们的！”
黑魇卫攻势更猛，边军岌岌可危。
“怎么办？”阿土看向孟小雨，握紧了断刀，眼中有着对黑魇卫的厌恶和对边军的同情。
孟小雨眉头紧锁。黑魇卫人多势众，实力强劲，且行事狠毒。边军虽是官兵，但似乎占着理。救，还是不救？救了，可能惹上大麻烦；不救，于心难安，而且……
他目光扫过那个被破除的禁制和空石台。“镇河碑残片”？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对了！《山海拾遗录》里好像有模糊记载，是关于坠星山脉水系与上古洪水的传说……
就在孟小雨犹豫的瞬间，场中异变再生！
那赵校尉眼见部下伤亡殆尽，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石、刻满蝌蚪状古文字的黑色残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暗河最湍急的一道漩涡中心，狠狠抛了出去！
“就算毁了，也不能给你们这群国蠹！”
“你敢！”独眼头领大怒，身形暴起，直扑残片！
然而，残片速度太快，眼看就要落入漩涡！
就在这一刻，孟小雨胸口的残月吊坠，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灼热起来！一股强烈的、指向那黑色残片的共鸣感，前所未有地清晰！
那残片……与他的吊坠、甚至星钥有关？！
几乎出于本能，孟小雨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星移！”
他脚下步法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电射而出，目标并非交战双方，而是那道暗河漩涡的边缘！他在独眼头领即将抓到残片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抢先一步，伸手凌空一抄！
入手冰凉沉重！
他竟然……把那块“镇河碑残片”，给截胡了！
刹那间，整个石窟，无论是厮杀的黑魇卫和边军，还是藏匿的苏凌霜和阿土，全都愣住了。
孟小雨抓着残片，落在漩涡旁的礁石上，看着手中那不断传来奇异共鸣感的黑色残片，又看了看不远处目瞪口呆、杀气腾腾的独眼头领，以及同样愕然的赵校尉，尴尬地咧了咧嘴：
“那个……我说我是路过捡垃圾的，你们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