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谷顶稀疏的云层，暖洋洋地洒在孟小雨脸上。他靠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上，眼睛半睁半闭，享受着这难得的、没有雪鹫尖叫也没有尸菇恶臭的宁静早晨。如果忽略掉旁边阿土震天响的呼噜声，以及自己肚子里因为连续两天只啃硬饼子而发出的抗议声，这简直堪称完美。
“咕噜噜——”
肚子又叫了。孟小雨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他得去找点吃的。苏凌霜还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打坐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她面前摆着几株孟小雨不认识、但被她鉴定为“有微弱灵气，可辅助恢复”的淡紫色小草，正小口嚼着。
“我去弄点吃的。”孟小雨对她说。
苏凌霜微微颔首，冰眸睁开一线：“小心。此谷虽暖，未必安全。”
“知道。”孟小雨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状态恢复得不错。昨天的惊魂逃亡和恶战虽然凶险，但也让他对星力的运用更加纯熟，尤其是最后背着苏凌霜爬出那狭长通道时，星力自行运转支撑身体，仿佛又有了一丝精进。
他走向山谷深处，循着水声。很快，一片不大的、清澈见底的水潭出现在眼前。潭水由山崖缝隙中渗出的泉水汇聚而成，水草丰美，几条肥硕的银鳞鱼正悠闲地游弋。更妙的是，潭边向阳的坡地上，竟然长着一小片低矮的灌木，上面挂满了红艳艳的、拇指大小的浆果。
“鱼！果子！”孟小雨眼睛亮了。他挽起袖子，准备展示一下山村少年的捕鱼绝技。
然而，就在他蹲下身，手即将触碰到水面时，一种莫名的、仿佛被什么冰冷存在注视着的惊悸感，骤然从脊背窜起！与此同时，他胸口的残月吊坠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凉意。
孟小雨动作僵住，瞳孔收缩，缓缓抬头，看向水潭中央。
潭水清澈，深约丈许。在潭底靠近山崖阴影的一侧，水草掩映中，隐约有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暗金色阴影。那阴影……似乎在缓缓移动？
孟小雨屏住呼吸，凝神细看。星力悄然运转至双目。
然后，他看清了。
那不是阴影。那是一枚……眼睛？
不，是两枚。两枚巨大、冰冷、宛如熔化的黄金铸就的竖瞳，正透过清澈的潭水，毫无感情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竖瞳周围，是覆盖着暗金色细密鳞片的、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孟小雨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昨天刚出洞穴时，那惊鸿一瞥的、来自水潭方向的被注视感。
这潭里有东西！而且绝对不是什么温顺的草鱼！
他动作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向后挪动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那对黄金竖瞳，全身肌肉紧绷，星力蓄势待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妖兽，但从那巨大的体型和冰冷威严的眼神判断，绝非善类，恐怕比昨天的雪山罴和鹫王更加恐怖。
就在他即将退出潭边三丈范围，那对黄金竖瞳的主人似乎对这只“小虫子”失去兴趣，微微转动，即将重新隐入水草阴影时——
“哗啦！”
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黑色石头，带着破风声，从孟小雨侧后方疾射而来，精准地……砸进了水潭中央，离那暗金阴影仅咫尺之遥，溅起老大一朵水花！
孟小雨：“！！！”
黄金竖瞳猛地一凝，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紧接着，整个水潭的水面开始剧烈波动、隆起！
“阿土！！！你他娘在干什么！！！”孟小雨魂飞魄散，不用回头也知道，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那个憨货！
果然，阿土一手拿着块啃了一半的硬饼，一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满脸兴奋地喊道：“小雨哥！我看见有鱼！好大一条影子！我帮你砸晕它！”
“我晕你个头！跑啊！”孟小雨肝胆俱裂，一把拽住还在状况外的阿土，转身玩命地朝着苏凌霜打坐的方向狂奔！
“吼——！！！”
一声低沉、威严、仿佛闷雷滚过山谷的咆哮，从他们身后炸响！水花冲天而起！一道庞大的暗金色身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蛟？
不，不完全像。它体长超过五丈，粗如水缸，通体覆盖着碗口大小、排列整齐、泛着暗金金属光泽的菱形鳞片。身躯修长矫健，腹下生有四只粗壮有力的、生着五趾利爪的短肢。头颅似龙非龙，吻部较长，头顶有两只短小但锋利的珊瑚状金角。颌下生有飘逸的金色长须。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冰冷的黄金竖瞳，以及口中交错、闪烁着寒光的利齿。
它并非传说中的神龙，也非寻常蛟蟒，而是一种介于蛟与某种上古异兽之间的存在——金鳞螭蛟！看其气息，赫然已达筑基期！而且绝非初入筑基，其威压之盛，比那鹫王强了数倍不止！
螭蛟显然被阿土那“精准”的一石头激怒了。它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盘踞在潭边隆起的身躯上，黄金竖瞳冰冷地扫视着两个狂奔的蝼蚁，以及远处闻声站起、脸色凝重的苏凌霜。那眼神，如同帝王审视误入领地的虫豸，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以及……捕食者的残忍兴致。
“完了完了完了……”阿土这会儿也看清了后面那庞然大物，脸都白了，“小雨哥，这、这鱼也太大了吧？够吃一个月了！”
“吃你个头！它吃我们还差不多！”孟小雨恨不得给这憨货一脚。筑基期的妖兽啊！他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而且苏凌霜重伤未愈！
两人连滚带爬冲到苏凌霜身边。苏凌霜已持弓在手，冰眸紧紧锁定远处的金鳞螭蛟，低声道：“金鳞螭蛟，筑基中期，力大无穷，鳞甲坚固，善控水，灵智不低。不可力敌。”
“那怎么办？跑？”孟小雨急问。
“它既已现身，锁定我等气机，跑不过。”苏凌霜语速飞快，“此蛟似在守护水潭，或潭中有其重视之物。方才阿土投石，恐被其视为挑衅。需让其知难而退，或……付出代价。”
“知难而退？我们看起来像是能让它知难的样子吗？”孟小雨苦笑。
就在这时，那金鳞螭蛟动了。它并未扑来，而是扬起修长的脖颈，张开巨口，对准三人所在的方向，喉咙深处金光涌动！
“不好！是水行法术！”苏凌霜厉喝，一把将孟小雨和阿土推向旁边一块巨岩之后，自己则急速后掠，同时冰玉长弓拉满，一支远比之前更加凝实、箭身甚至浮现出细密冰晶符文的箭矢瞬间成型！
“玄冰，封界！”
箭出，并非射向螭蛟，而是射向三人前方地面！箭矢没入土石的刹那，一面厚达数尺、晶莹剔透、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巨大冰墙轰然拔地而起，将三人与螭蛟暂时隔开！
几乎在冰墙成型的同一时间，螭蛟口中金光爆闪，一道粗如大腿、凝练无比、内部仿佛有金色水流奔腾的水罡冲击轰然而至，狠狠撞在冰墙之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冰墙剧烈震动，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冰屑纷飞！但竟然没有被一击击溃，勉强挡下了这一击！
冰墙后，苏凌霜脸色又白了一分，显然维持这面冰墙消耗巨大。孟小雨和阿土也被震得气血翻腾。
“这墙撑不了多久！”孟小雨能感觉到冰墙的灵力在飞速流逝。“得想办法！不能硬抗！”
他目光急扫，忽然落在山谷另一侧，那片长满红色浆果的灌木丛后方——那里隐约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黑黝黝的洞口。
“那边！有个洞！钻进去！这蛟体型大，未必进得去！”孟小雨急声道。
“走！”苏凌霜也看到了洞口，当机立断，维持着冰墙，与孟小雨、阿土一起向着洞口方向且战且退。
金鳞螭蛟见一击未破冰墙，黄金竖瞳中闪过一丝不耐与怒意。它修长的身躯猛地一摆，粗壮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抽在冰墙上！
“咔嚓——轰！”
冰墙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破碎！螭蛟长尾余势不减，扫过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乱石飞溅！
而此刻，三人已退至洞口附近。洞口果然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阿土！先进去探路！凌霜，跟上！”孟小雨喊道。
阿土二话不说，低头就往里钻。苏凌霜紧随其后。孟小雨正欲跟上，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螭蛟破碎冰墙后，并未立刻追击，而是将冰冷的黄金竖瞳转向了水潭方向，似乎……有些犹豫？仿佛在顾忌什么。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螭蛟的目光重新锁定了即将钻入洞口的孟小雨，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喷吐水罡，而是猛地一吸！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降临，笼罩向孟小雨！同时，它身形如电，朝着洞口急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显然，它不想让这几个冒犯者逃掉！
“小雨哥！”已进入洞内的阿土惊叫。
孟小雨只觉身体一轻，就要被那吸力扯向螭蛟的血盆大口！危急关头，他福至心灵，不再抗拒吸力，反而将全身星力疯狂灌注双腿，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借助吸力，身体如同炮弹般，以更快的速度射向洞口！同时反手一记“星漩震”拍向身后，干扰吸力。
“嗖！”
他在螭蛟巨口合拢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擦着洞口边缘，滚进了洞内！螭蛟的头颅“砰”一声重重撞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撞得碎石簌簌落下，却因为洞口太小，无法进入，只能愤怒地在外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利爪疯狂扒拉着洞口岩石，试图扩大入口。
洞内一片漆黑，狭窄潮湿。阿土和苏凌霜连忙将惊魂未定的孟小雨拖到更深处。
“没事吧小雨哥？”阿土急问。
“没、没事……”孟小雨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刚才真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苏凌霜也松了口气，但依旧警惕地盯着洞口方向。螭蛟的咆哮和扒拉声不断传来，但洞口岩石异常坚硬，一时半会儿似乎扒不开。
“这蛟……好像不太对劲。”孟小雨缓过气，回想刚才螭蛟的异状，“它明明能更快追来，却犹豫了一下，看水潭方向。而且，它最后想把我吸过去，而不是直接用水罡轰击洞口把我们埋了……是怕毁掉这个洞？还是怕惊动水潭里的什么东西？”
苏凌霜闻言，冰眸一闪：“你是说，这水潭，或者这附近，有它必须守护、或者忌惮之物？它不敢全力施为，怕波及？”
“很有可能！”孟小雨点头，“这山谷灵气充沛，温暖如春，本就蹊跷。这螭蛟看样子在此盘踞已久，水潭里或许有宝贝，或者……有它看守的东西。我们误打误撞，可能闯到人家老巢边上了。”
“那现在咋办？”阿土苦着脸，“出又出不去，难道在这黑洞里等它把洞口扒开？它那爪子，看着挺利……”
三人一时沉默。外面是筑基期的恐怖螭蛟守门，洞里漆黑未知，还可能通往更危险的地方。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孟小雨摸索着洞壁，尝试感应残月吊坠。吊坠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但指向却是……洞内深处？
“这洞……好像不完全是天然的。”苏凌霜忽然说道，她指尖凝聚一点冰蓝微光，照亮了附近洞壁。只见洞壁上有一些模糊的、仿佛被工具开凿过的痕迹，虽然岁月久远，几乎被苔藓覆盖，但仍可辨认。
“难道是……人工开凿的？”孟小雨惊讶，“这坠星山脉深处，怎么会有人工洞穴？”
“或许是上古遗迹，或许是前人所留的避难所、藏宝地。”苏凌霜沉吟道，“既然外面暂时安全，不妨往里探查一番，或许另有出路。”
也只能如此了。三人稍作休整，由苏凌霜用微光照明，孟小雨打头，阿土断后，小心翼翼地向洞穴深处摸去。
洞穴蜿蜒向下，越走越深，空气却并不浑浊，反而隐隐有气流流动，带来一丝淡淡的、奇异的香气，有点像檀香，又混合了药草和矿石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并非出口的天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来自某种发光矿物的莹莹白光。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天然石室之中。石室约有十丈见方，高约三丈，顶部倒垂着许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将室内照得一片朦胧明亮。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约莫丈许方圆的水池，池水清澈，泛着淡淡的灵气波纹。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池中央，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那植物高约三尺，通体呈半透明的玉白色，生有九片狭长的叶子，每片叶子上都流淌着不同的色彩光泽，如同内蕴霞光。顶端结着一枚拳头大小、形如婴儿、五官模糊、却散发着浓郁清香与磅礴灵气的玉白色果实！果实表面，隐隐有九色光晕流转。
而在水池边，靠近孟小雨三人进来的方向，竟然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迹的灰色道袍，头发胡须纠结如草，面容枯槁憔悴，紧闭双目，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老道士！
老道士面前的地上，用碎石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残缺的八卦图案。他左手捏着一个古怪的法诀，按在自己心口，右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有干涸的血迹。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多久，久到几乎与这石室融为一体，若非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是一具坐化的尸骸。
孟小雨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在这坠星山脉深处，螭蛟看守的山谷洞穴最深处，竟然会有一个活人，勉强算是活人吧？
而且，看那水池中央的奇异果实，以及这老道士的状态……事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
就在这时，那仿佛已经油尽灯枯的老道士，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虚弱、沙哑、仿佛随时会断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急切的苍老声音，如同游丝般，在寂静的石室中响起：
“尔等……终于……来了……”
“快……那孽畜要醒了……九窍……玲珑果……万不可让其……夺走……”
话音未落，老道士猛地睁开双眼！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最后希望的眼睛！
而他目光所指，赫然是——孟小雨胸前的残月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