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愣住了。

　　“你上次在五庄观，没有揭穿清风明月藏起来的那两枚人参果。那件事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玉帝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认真，“那两枚果子，如果被你吃了，或者被你揭穿了，五庄观和取经团队的关系就会彻底变味。镇元子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最看重面子。你保住了他的面子。朕，欠你一个人情。”

　　弹幕区又开始刷屏了。玉帝欠你一个人情——这七个字放在一起，比任何法宝都值钱。

　　陈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玉帝抬手制止了他。

　　“别说什么‘不客气’、‘这是应该的’之类的话。朕不喜欢听这些。”他看着陈玄，“你想要什么？说吧。”

　　陈玄沉默了三秒钟。“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说。”

　　“白骨岭上，有一个小女孩。她叫小骨。”陈玄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的魂魄在我这里。她是被白骨精吃掉的，白骨精用了七十年才把她的魂魄从骨头里唤出来。她不是妖，不是鬼，不是仙，她是一个被困在死亡里太久的无辜者。我想请您——”他抬起头，看着玉帝的眼睛，“给她一个轮回的机会。”

　　玉帝没有说话。他看着陈玄，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拿来。”

　　陈玄从怀里取出那片像种子一样的、发着微光的碎片。碎片躺在他的掌心里，光芒微弱但稳定，像一颗小小的、正在沉睡的心。

　　玉帝接过碎片，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

　　“小骨。”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碎片的光芒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玉帝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了几句陈玄听不懂的话。不是汉语，不是梵语，不是任何一种陈玄听过的语言。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时间的起点传来的。

　　碎片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淡蓝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最后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玉帝睁开眼睛，把碎片还给陈玄。

　　“她的名字，已经入了轮回簿。”玉帝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刚才那短短几秒钟消耗了他很大的精力，“等她的魂魄养好了，自然会去投胎。投胎之后，她会有一个新的人生。不记得白骨岭，不记得你，不记得任何人。”

　　他顿了顿，看着陈玄。

　　“这是你想要的吗？”

　　陈玄看着掌心里那片光芒渐渐暗淡下去的碎片，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我不需要她记得我。我需要她活着。”

　　玉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直播时长已经超过了十分钟。原先设定的五分钟早就过了，但没有人喊停。玉帝没有起身，陈玄也没有送客的意思。五百万观众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人催，没有人刷礼物，所有人都在等。

　　陈玄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陛下，我能问您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用小号看直播？用大号不行吗？”

　　玉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大号发言要存档。朕说什么，底下的人都要记下来，归档，留存。万一说错了，改都改不了。小号方便。说了就说了，没人记，没人存档，没人拿朕的话当圣旨。”

　　陈玄忍不住笑了。“陛下，您这小号，现在多少级了？”

　　玉帝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数字。“三十八级。”

　　陈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三十八级。那是需要连续签到、观看、互动才能达到的等级。玉帝的在线时长，比他想象的长得多。

　　“陛下，您平时什么时候看直播？”

　　玉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早朝的时候。”

　　陈玄：“……”

　　弹幕区彻底疯了。

　　【吃瓜群众001】：早朝的时候看直播？？？底下的大臣怎么办？？？

　　【路过的小妖】：大臣：陛下，臣有事启奏。玉帝：等一下，朕在看直播。

　　【太上老君的小迷妹】：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天庭的朝会总是开得那么快了。

　　陈玄努力憋住笑，继续问：“陛下，那您觉得我们取经团队里，谁最有意思？”

　　玉帝毫不犹豫地说：“猪八戒。”

　　陈玄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最像人。”玉帝说，“贪吃，偷懒，好色，爱抱怨，但关键时刻靠得住。这就是人。孙悟空太强，不像人。唐僧太圣，不像人。沙悟净太闷，不像人。只有猪八戒，最像人。”

　　陈玄想了想，觉得玉帝说得有道理。

　　“那陛下，您觉得我应该怎么把直播做得更好？”

　　玉帝放下茶杯，看着陈玄，认真地说：“别想着怎么做得更好。你一开始怎么做，就继续怎么做。你一开始是为了什么而做，就继续为了什么而做。一旦开始想‘怎么做得更好’，就会开始讨好观众。一旦开始讨好观众，就会失去你自己。一旦失去你自己，你的直播就没意思了。”

　　他看着陈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来看你，是因为你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不是因为你是一个会讨好别人的人。”

　　陈玄沉默了很久。

　　“陛下，我记住了。”

　　玉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子。

　　“时间不早了，朕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朝。”

　　他顿了顿，看了陈玄一眼，微微一笑。

　　“不过早朝的时候，朕还是会看你的直播。别告诉底下的大臣。”

　　陈玄站起来，郑重地朝玉帝行了一个礼。

　　“陛下，谢谢您。”

　　玉帝摆了摆手。“谢什么。朕说的都是实话。”

　　他转身朝画面之外走去。金色的光再次亮起，包裹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在他完全消失之前，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陈玄。”

　　“在。”

　　玉帝看着陈玄，目光温和而深沉。

　　“小骨的事，你做得对。”他说，“朕很久没有看到有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求情了。你让朕想起了一些事。”他没有说是什么事，转过身，消失在了金色的光芒中。

　　光芒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月光、石桌和满天的星斗。

　　陈玄站在玉石桌案旁边，看着玉帝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播还在继续。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七百万，但弹幕区安静得不像是有七百万人在看。偶尔飘过一条弹幕，也是“……”或者“谢谢主播”或者“晚安”。

　　陈玄慢慢走回玉石桌案前，坐下来。

　　他看着镜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职业化的营业笑容，也不是高兴或者释然的笑容，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诸多情绪的、像是在跟自己和解的笑容。

　　“各位老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的直播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玉帝陛下的到来，感谢你们一路的陪伴。晚安。”

　　弹幕区开始刷“晚安”。一条接一条，整整齐齐的，没有礼物，没有表情，只有两个字。

　　晚安。

　　陈玄关掉直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有铜镜、令牌、灯笼、棉袄，和那片光芒暗淡下去的碎片。五样东西，五种温度，五个故事。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路过水缸的时候，那枝桃花还在。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跟他说什么。陈玄停下来，看着桃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搞。

　　他进屋，关门，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亮的小方块。

　　陈玄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